婧瑰情竇初開，喜歡上了一霆。

她和一般世家閨秀不同。池堡主見識不凡，對待掌上明珠雖呵護備至，但並不拘泥禮教，將她拘禁閨中，而是常常帶她四處行走，領略世間百態。因此婧瑰見過的青年才俊不在少數。這些人要麽穩重幹練，要麽年少輕狂，要麽風趣幽默，要麽溫柔多情，他們之中的大部分人都會對婧瑰都百般討好。縱使是那些有骨氣的，不屑於討好她的，也會出於君子之風，或是因為她的個性討喜而對她頗多照顧。對此婧瑰習以為常，從未動心。但就像被流星砸中，她突然間暈暈乎乎地喜歡上了他。

要說一霆有多麽出色，那倒也不至於。別的不說，放眼秦關城，淩宇比他挺拔，徐伶比他瀟灑，若只論面貌，裴淏也比他俊朗。但是他是她見到的最特別的一個男子。婧瑰聽說一霆是裴暕的遠方親眷。當年因家中父母雙亡，只剩一個老奴照料，所以才請澤蘭將他接到秦關城來撫養。他和白天一樣呆頭呆腦，容易臉紅，兩人又是親眷，照理說感情應該十分和睦。但是她卻看出，白天對其他任何人都十分忍讓寬厚，偏偏對一霆則十分不耐。比如那日自己的洗塵宴，裴淏擠兌自己，還害得一霆不小心摔了碗。婧瑰本十分生氣，但她一扭頭，卻撞見白天看一霆的神情。那眼神既厭惡又恐懼，像是面對一個陰魂不散的討債鬼。當時婧瑰只是有些奇怪而已，並未放在心上。後來見白天和曼姝一家是真的親厚，是那種可以隨意嬉笑怒罵而心無芥蒂的融洽。但一霆卻是小心翼翼的。雖然澤蘭對他十分照顧，甚至比對親弟弟和一雙兒女還親，經常帶著他念經茹素，但他總是怯怯的，好像有種承受不起的疏離之感。這使得他越發像小鵪鶉一樣諾諾，惹人憐愛。

是的，婧瑰對一霆的喜歡中帶有很濃的憐愛的成分。她一向是被照顧，被寵愛的孩子，原以為自己會愛上的人是能頂天立地，能為自己擋風遮雨的男人。她也沒有想到，自己會喜歡上一霆這樣孱弱的男子。愛情是一樣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它是一種機緣。如果不是一霆在她最絕望的時候救過她，為她渡過氣，她未必會關註他；如果不是關註他，她未必會被他寄人籬下的孤單無助起了憫惜之心，憐愛之意。她的生命中充滿的愛和陽光，當她發現，自己願意用自己的生命去擁抱他，溫暖他時，她知道，這個男子在自己心中有了位置。她一向爽朗通透，既然喜歡了，就喜歡到底吧！婧瑰想，不僅他占了自己便宜，她自己也看過一霆□□上身的樣子，於是她豪氣地決定要為一霆負責了！

可憐一霆並不知道大齊數一數二的桃花運即將降落到他的頭上，近來他只覺得頭疼得厲害。

池婧瑰落水後休養了五六天。她痊愈了之後，突然愛上了一只聲音嘶啞的杜鵑鳥。這事兒當然跟他沒有關系。但關鍵是，無論他走到哪裏，他都能“碰巧”撞見她和那只奇怪的杜鵑，而且一天總要遇到好幾次。碰見了便罷，她偏要支使自己幹著幹那兒。一會兒讓自己解下玉佩讓她觀賞，一會兒讓他幫忙看看她繡的鴛鴦精不精巧。花樣之多讓一霆目瞪口呆，不勝其煩。其他師兄弟自然也看在眼裏，徐伶意味深長的眼神、曼姝幸災樂禍的樣子、裴淏似笑非笑的神情都讓一霆坐立不安。但最讓他心驚肉跳的倒是池婧瑰毫無顧忌的笑臉。他十分尷尬，也暗暗想著法子避開她。但不知怎的，每次她總能找到自己。這樣貓捉老鼠的游戲玩久了，他實在是累得慌。今日他索性起了個大早，偷偷躲到梅妒園的涼亭中看書，心想著這下池婧瑰總找不著自己吧！他心下稍安。看著看著，覺得眼睛有些幹澀，便躺在石凳上瞇了一會兒，結果卻昏睡過去。沒想到一睜開眼，池婧瑰就擎著那只詭異的鳥兒，俏生生地站在他身邊，撲閃著大眼睛，笑得跟朵太陽花兒似的：“一霆哥哥，早安！”

一霆驚得直接從石凳上翻了下來。

婧瑰拽著一霆，指著眼前的落英笑道：“一霆哥哥，為什麽這園子叫‘梅妒園’呀？桂花跟梅花有什麽關系嗎？”一霆的衣袖險些被她扯落肩膀，他顧不得手中的書卷，一心想把袖子扯回來。無奈婧瑰看著嬌小，力氣卻甚大，他扯得用力，她卻拽得更緊。他只好梗著脖子，盡量向旁邊躲閃。

“我，我也不曉得。”

“哎，你看，那幾支桂花開得最好，你去幫我折了來。”

“我不會……爬樹。”

“那你背著我，我自己摘。”

“這……這怎麽行……”

“有什麽不行的？我就要那幾支，你快點趴下來嘛！”

一霆拽著衣服，堅決不肯。二人正在推推搡搡之間，恰好卿嫵正向這裏走來。一霆眼睛一亮，如獲至寶：“五師姐！”

婧瑰也看到了卿嫵，笑嘻嘻地叫了聲“卿姐姐”。

卿嫵遠遠走來，早就瞧見二人正在糾纏。她本欲避開，但梅妒園是她回房的必經之路，只得朝他們走來。這幾日她冷眼瞧著，知道師父師母有意促成兩家聯姻，自是不願意攪這趟渾水。她對二人點頭示意，正打算側身離開，沒想到一霆突然生出了好大的力氣，竟擺脫了婧瑰的桎梏，一個箭步沖上來，左手死死扯住她的袖子不放，滿眼哀求：“五師姐，師傅等會兒要檢驗淇奧劍。你可否指點一二？若是我再耍不出，定然會被師傅重重責罰。”

眾所周知，裴暕雖然一向寬和待下，但對徒兒武藝的要求十分嚴苛。他們雖已出師，但只要在秦關城一日，就必須勤加練習。卿嫵正是一早到竹林去練劍，所以才會遇見他們。一霆在武學上本就無甚造詣，再不勤加練習，恐怕午飯又吃不得了。只是卿嫵個性清冷，除了卿木文一案，他們之間也無甚交集。眼見二人分明是在打情罵俏，清官尚且難斷家務事，她身為局外人，又要如何插手？

“我於劍術亦不精通，恐怕幫不上什麽忙。”她不再多言，正要繞過亭子。一霆卻像是沒有留意到她的冷淡似的，又哀求道：“怎會？五師姐的玄歌耍得出神入化，只要稍稍點撥一下，我必然受益匪淺。”他平日寡言少語，偶爾開口，也常會結結巴巴。沒想到現在被婧瑰逼得連連敗退，說起話來倒是條理清晰，有禮有節。

卿嫵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只見他滿面通紅，眼睛像遇見獵戶的小鹿一樣，又驚又怯，甚是可憐。卿嫵一下子想到了早亡的幼弟。兒時弟弟闖了禍，向她央告時正是這樣的神色。卿嫵一時有些恍惚，一霆又晃了晃她的胳膊：“五師姐！你幫幫我！”

聞得此言，卿嫵的思緒又飄到了當年。以前阿諾被阿爹責罵後，就會邁著肥肥短短的小腿，踉踉蹌蹌地奔到自己身邊，用溫軟的小胳膊抱住自己的手，一邊晃啊晃，一邊奶聲奶氣地哀求道：“阿姊，不打，不打！”慧黠的他最清楚，他爹爹最疼愛的就是阿姊，而阿姊最寶貝的就是自己了。他篤定姐姐能幫到她。有她在，他便什麽都不用怕。卿嫵心下莫名一軟，正待替他開解。只聽一陣熟悉的笑聲傳來：“爹爹怎會罰你？如果表哥能好好招待婧瑰，只怕爹爹還大大有賞呢！”

曼姝從另一邊的桂花樹下穿了過來，笑盈盈地走到卿嫵身邊，勾著她的肩膀，對一霆促狹地一笑。

婧瑰落水那日，曼姝到她房中探視。婧瑰大大方方地告訴她自己對一霆的感情。曼姝又驚又喜，又佩服又慚愧。驚的是她知道父母想撮合婧瑰和裴淏，但婧瑰選擇的居然是文韜武略都不及弟弟的表哥；喜的是婧瑰把自己當成知己，這麽私密的話都主動告知。她也很為一霆高興：婧瑰為了他，寧願不跟裴淏計較，客氣地把他送出了門。這在以前，怎麽可能？可見婧瑰真是很喜歡很喜歡他。曼姝愛極了婧瑰這大氣的性子，又慶幸不管婧瑰選哪個，她們都會成為一家人；佩服的是她對愛情奮起直追的勇氣，以及不為世俗所擾的幹凈剔透——要知道，裴淏可是秦關城名正言順的繼承人，而一霆已經家破人亡，除了秦關城別無倚仗。雖然她根本不把這些虛名放在眼裏，但是看到婧瑰也是己輩中人，她十分欣慰；慚愧的是自己不但沒有主動戳破這層窗戶紙的膽量，甚至還跟那些俗女子一樣，防火防盜防閨蜜，攔著淩宇救婧瑰。在婧瑰巨大的精神沖擊之下，曼姝也期期艾艾地也向她坦白了自己的心事。兩人在房中鬧了半天，爭著向對方建議如何表白更恰當。最後，曼姝給了婧瑰一種香料，這種香料無色無味，但是經過特殊訓練的杜鵑卻能迅速地找到它。婧瑰這才假意找一霆借玉佩來觀賞，偷偷將這種香料擦在玉佩上，以便每日都能“碰巧”和心上人偶遇。當然，曼姝也留了個心眼，偷偷養了一只一模一樣的杜鵑。這不，今天她就及時來看好戲了。

作者有話要說： *梅妒園：李清照的《鷓鴣天?暗淡輕黃體性柔》寫道：“暗淡輕黃體性柔…… 梅定妒，菊應羞……”。此詞以群花作襯，以梅花作比，盛讚桂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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