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以容下朝後，剛到家裏，就聽楚正前來傳話，說楚明毅正在書房中等他。他連忙跟了去。待從書房中走出來後，臉色便不大好看。他的小廝跟著他一直走到花園，這才覷著他的臉色，小心翼翼地說道：“我表舅雖是公子舉薦的，老爺到底也是允了的，可見並無什麽不妥。各國使團迎來送往的，事務繁多，難免一時錯了規矩。他一直在二公子手下當差。二公子不說幫著遮掩，反倒告到老爺跟前，還發派了出去。這般給公子沒臉，他臉上又有什麽光彩？就是老爺也跟著難堪。莫非他以為咱們大公子離了家，大權便要落到他的頭上不成？”

一語未了，只見以容突然停下了腳步，也不看他，只是一張臉沈得厲害。這小廝連忙閉了嘴，正要跪下請罪，卻聽到大小姐氣急敗壞的聲音傳來：“……他是個什麽東西？外頭不過是瞧在我們楚家的份兒上，賣給他三分薄面。他倒越發得了意，幾次三番地弄鬼，如今竟要欺到我們頭上！哼，我倒要看看，他能得志到幾時？”

以容下意識朝父親的書房望去，皺了皺眉頭，匆匆前去攔住以寧，把她拉到自己住的院子裏。以寧到底按捺不住，一路走，一路竹筒倒豆子一般將事情說了。

原來，今日皇帝大病初愈。眾人下了朝後，又留下禮部商量迎戰塔克爾使團之事。慕程雲辭官後，禮部尚書乃由許文忠擔任。但這許文忠當初乃是走了楚明毅的路子，才當了這禮部尚書。他為人倒也正派，就是甚少歷練，處事頗有些糊塗。多虧以安博聞強識，多番周旋，又不肯居功，這位子才勉強坐穩。他素日下朝後，常帶以安到慕府央告慕程雲指點，一直倒也相安無事。不巧皇帝今日正好問到了舊年之例，他一時答不出來，以安也不曾經過那些事，自然是不曉得。皇帝大怒，卻又無法，只好又慕程雲宣入宮中。

太後聽聞皇帝動怒，擔心他的身體，於是帶著穎貴妃、曦妃等前來探望皇帝，幾人便暫停議事。子妍身為太後最信重的女官，親自給每位貴人斟茶。最後，她將茶杯遞給以安時，以安“不小心”碰到她的手，她手一縮，倒把熱茶潑在以安手上。她慌得連忙抽出絹子給他擦拭，以安卻只顧著問她疼不疼。子妍紅著臉不答，想要抽回手絹，以安下意識拽著，待穎貴妃“噗嗤”一聲笑出來，方才醒悟松手。子妍羞得躲到了屏風後頭。穎貴妃便笑著說要保媒。太後素日裏未必多麽喜歡這個侄子，但她一向好強，定要把最好的東西賜給楚家，於是也樂見其成。

“我聽禦前的侍女佩兒說，當時慕大人的臉色便不太好看。許是那小子曾經在慕大人手下做事，慕大人看出他不是東西，不想把女兒嫁他吧。但姑奶奶卻礙於楚家顏面，倒是開了口，”以寧學著太後的樣子，皮笑肉不笑地說道：“‘慕大人，我們家阿安雖是個庶子，但門第、樣貌、才學，都遠勝其他大家子的嫡子呢！就是把子妍給了他，也不辱沒了你們慕府！’”

以安沾了楚家門楣的光，莫名其妙地搶了以容的心上人，以寧深以為恨，咬著牙又說道：“曦妃雖美，卻是個沒嘴的葫蘆。偏偏那穎貴妃又精乖過了頭兒，見姑奶奶面上雖是笑著，心中已經動怒。於是起身推了以安一把，又笑道：‘子妍自然是個好的。別說慕府上上下下靠她打理，就是我們太後娘娘一時半會兒也離不了她。慕大人舍不得將她給人也是有的。但是俗話說，男大當婚，女大當嫁。慕大人仔細瞧著，方才以安和子妍可都是郎有情妾有意。與其將她那些俗物，倒不如給了以安。’不等子妍他爹回話，穎貴妃又從屏風後拉出子妍，當面問她的話。”

以容面無表情，淡淡地問了句：“她怎麽說？”

“子妍雖素來大方，但怎好當著眾人的面談及婚事？她當然不肯說話了。此時那混賬東西卻伺機跪下，肯請慕大人允婚。姑母也替他美言了幾句。皇上本來無可無不可，見姑奶奶她們都極力促成，於是不待慕程雲回應，便下旨將子妍許配給以安了！”

以寧想起以安的詭詐和自己的後知後覺，雙眼直要冒火來：“楚以安看穿了姑奶奶的性子。他早就料到，姑奶奶必定會為楚家掙著個臉面，皇上不會違拗她的心意，慕大人也一定不會抗旨。又知道皇後因看護皇上而病倒，我和大姐姐要照料皇後，不能及時趕到禦前阻止，因此才演了這一出！把每個人的心思都揣摩透了，□□想得周全，那個賤種真真是好算計！”

她只顧說得痛快，卻聽小廝嚷嚷起來：“公子，仔細手疼！”

原來，以安打發了以容舉薦之人，害他被父親一頓訓斥，他已對以安厭惡已極。聽到以寧所言，以容不僅深嫉以安之能，又怨自己遠不及他，還怪以寧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心中直恨得要嘔出血來。他面上雖不十分露出來，卻把院中開得正好的薔薇花一把折斷。那薔薇的枝條上頗有些皮刺，此番用力，皮刺深深紮進手掌，手掌頓時鮮血淋漓。以寧趕忙把他拉開，正待細看他的傷勢，以容卻一把甩開了她的手，大步走進房間，從裏頭把門栓上了。以寧楞在原地，呆了半晌，索性也賭氣回房去了。

見到以寧的神情，她的丫環瓔珞嚇得腿都軟了。以寧的性子一向暴烈，跟一鍋燒熱的油似的。無事時都要往鍋裏頭灑兩滴水，迸出無數細碎手段來折騰下頭。而今碰了一鼻子灰，就如熱油鍋裏濺了一星火點，不殺氣騰騰地燒個沸反盈天才不算完呢。想到之前已經有好幾個姐妹被她折磨得生不如死，瓔珞駭得臉煞白，足尖猶豫地向前略探了探，楞是不敢立刻跟上去。又怕耽擱太久，以寧越發要把氣撒在她身上，因此咬了咬牙，方才惴惴地趕了去。

作者有話要說： 訾議：評論他人的短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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