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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友投契結金蘭,舊敵鬥口成冤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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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天老日的,身子特別容易乏,懶怠動彈。成日睡著又嫌煩絮得慌,當真好沒意思。卿嫵好靜,除了請安、吃飯、練舞和練武外,連房門都不踏出一步。大師哥和四師兄被爹爹使喚得團團轉,三日裏倒有兩日不著家。三師哥最近越發沈默寡言,總是躲在房間裏不出來,也不知道在想什麽。小舅舅愛吃糖,蛀了牙疼得很。爹爹剛剛幫他拔了牙,也悶在房裏不出來。表哥又最是無趣。曼姝除了調香和到卿嫵房中念書,每日只和裴淏擡幾回嘴,鬧一會子便散了,難免有些蔫蔫的。今日新來了個玩伴,又爽朗又慧黠,如何不喜?兩人聊了一會兒,她更是欣賞婧瑰敢於行走江湖的勇氣和灑脫的個性。加上婧瑰經常在外行走,見多識廣,她描眉畫目、穿衣打扮的時尚也讓曼姝十分向往。曼姝雖然容色傾城,且身份十分尊貴,但是一點架子也沒有。加上她性子明快,又擅長調香。婧瑰也喜歡跟她親近。所以尚不到晚餐時,兩個姑娘一拍即合,在流觴園吃晚飯時都要擠在一起。

“這‘流觴園’可是取自‘流觴曲水’之意?”

“沒錯兒。今天是第一次宴請你,我阿爹他們也要出席,宴席少不得得莊重些。過兩日我們叫上阿嫵、大師哥他們,在水邊設宴飲酒,那才雅致呢!”

“太好了!到時候我還要吃這道‘雨霽彩練當空舞’。”婧瑰食指大動,又夾了一筷子菜,笑瞇瞇地說道。

“這有什麽難的?到時候我請楓姨再做兩個別致的菜肴,保證你在外頭聽都沒聽過。”

“我阿爹帶著我走南闖北,各色美食倒也嘗過不少。但你們秦關城的菜色確實別致——我可不是當你的面才這麽誇你們。你瞧這菜色澤明亮,味道柔嫩鮮美,究竟是山肴還是野蔌,我都沒吃出來,搞得我好生好奇。這究竟是什麽做的啊?”

“不過是豆腐而已。”

“豆腐?”婧瑰張大眼睛,難以置信。

“對,只不過是做法有些講究罷了。小舅舅,”曼姝喚了白天一聲:“你來說。”

白天性子靦腆,這是第一次在秦關城見到陌生人,難免有些不自在。且最近牙疼得厲害,本不想說話。但礙於曼姝的面子,又不得不開口:“這道煮幹絲……把新鮮幹絲切好後……浸兩次水,除去……豆腥……再加雞湯、黃酒同煮……而後加入原先備好的雞絲、筍絲、火腿絲……而後將少許豆苗……放進幹絲湯裏……燙一下,裝盤……盤子周邊再用豆苗……點綴一下就……就好了……”

白天說話時,婧瑰本認真地看著他。後來見他有些結巴,婧瑰雖有些意外和好奇,為了不讓他難堪,倒也別開了眼睛,向曼姝讚道:“原來如此!你家小舅舅好本事,想來不是精通廚藝就是博聞強識了!”

見她如此體貼知禮,曼姝更喜歡她了,便笑道:“我小舅舅哪會下廚?不過他的記憶力的確超群,一目十行,過目不忘。”

婧瑰用讚賞的眼神看著白天。白天窘得立刻低下了頭,耳後的皮膚似染了酒意,泛起薄薄的紅潮。婧瑰又扭過臉笑道:“你們秦關城不愧是武林第一世家,這些菜看著並不奢華,但做法考究,擺盤典雅,味道醇厚。不像那起子暴發戶,只懂得金啊銀啊,龍蝦啊鮑魚啊那麽俗氣!”

曼姝越發得意:“你再嘗嘗這道‘蛾兒雪柳黃金縷’。用料雖然簡單,但是風味卻十分獨特呢!”

婧瑰細細品嘗了一番:“魚是我自小吃慣的。這魚炸得酥脆可口,口感鮮甜,醬汁裏還有檸檬的馨香,跟我以往吃過的都不同。配上‘金風玉露’這佳釀,倒讓人漸入‘羽化而登仙’的佳境。”她放下筷子:“這些菜名、酒名也極其風雅考究。瞧瞧裴伯父的通身氣派,”看著端坐在另一桌的裴暕,婧瑰嘖嘖稱讚:“若是不知他的身份,我還以為是一位大儒。”

“我阿爹才不喜歡什麽‘武林第一世家’的稱號呢。他最喜歡吳似道的儒雅和豪爽。再者,這道菜是廚房許姨的獨家秘方,名字也是她起的,跟我家阿爹可一點關系都沒有。”曼姝抿著嘴笑,悄悄說道:“不過說到魚,倒是有一件奇事兒。”

“哦?”

“幾年前,我表哥在河裏捕過一種只長著一只眼睛的鱔魚。它發出的聲音如同人在嘔吐,十分惡心,但肉質鮮美更勝一切普通魚類。”

婧瑰略沈吟了一番:“這聽起來,倒有些像《山海經》中記載的‘薄魚’。”

“對!我小舅舅說了,書中寫道,薄魚一出現天下就會發生大旱災。可巧的是那年居然也發生了大旱。不過,若真要以百姓疾苦換來世間至味,我倒希望從來沒有這樣的東西。”

婧瑰笑著推了她一把:“想不到你還挺憂國憂民的嘛!”

“我爹說了,我們秦關城雖處江湖之遠而憂其民。”

曼姝嘿嘿一笑。見婧瑰嘴角不小心沾上了醬汁,曼姝示意她用錦帕擦去。細看她的雙唇時,曼姝不由得眼前一亮:“你唇上的胭脂真好看!可是‘露華濃’的新品‘芙蓉泣露’?”“露華濃”是江南最有名的胭脂店。它制成的胭脂膏凝雪瑩,合液騰芳,連深宮貴婦都喜歡得緊。這“芙蓉泣露”剛剛推出不到兩個月,區區一兩便不下千金。曼姝最近在京城時曾經見過一回,但是完成任務和外出郊游不一樣,為了鍛煉他們,裴暕給的銀兩極其有限,因此只好作罷。

“不錯。”婧瑰從懷中取出一管碧樓牙筒,打開後遞給曼姝:“這款口脂色彩明亮卻不輕浮,抹在唇上可讓雙唇嬌嫩如初綻的花瓣,十分嬌艷。若是在臉頰上淡淡擦上一層,能讓肌膚晶瑩透亮,白裏透紅,倒像是沒有上過妝似的。你若喜歡,回頭我送你一盒。”

曼姝端詳了一番,又輕輕嗅了一下,“氣味有些像……”她歪著頭細思了一會兒:“我有一次到漠北去,見過一種叫郁金香的花兒。這味道跟它還蠻像的!”她忍不住又嗅了兩口,笑嘻嘻地說道:“不如送兩盒好了!”她的腦袋往旁邊的卿嫵肩上一歪:“阿嫵膚色澄凈,但是太過蒼白。用這個正好!”

卿嫵尚未開口,婧瑰便大方地應下了:“這有什麽難的。只是我出門太過匆忙,只帶了兩盒。待我休書一封,讓我大哥多寄幾盒過來。”

曼姝知道秦關城與池家堡是世交,累世以來也多次結成秦晉之好。到了曼姝的曾祖父裴楨這輩,池家堡的家主池璿還與裴楨結為異姓兄弟。江湖上甚至有傳聞,說他們都愛上了曼姝的曾祖母,一代女俠沈家璧。後來沈家璧嫁給裴楨,他們並未反目成仇,而是為兒女們訂下了娃娃親。雖然後來裴暕也沒能與池家嫡女池雁秋走到一起,且秦關城也退出江湖多年,但與池家堡倒不曾斷了聯系,一直通過秘密渠道往來。秦關城負責這個渠道的是四師兄徐伶,池家堡則是婧瑰的同胞二哥。

見婧瑰這麽慷慨,曼姝欣然接受,並答應以自己配制的百濯香作為回禮。她們你一言我一語說得熱鬧,卿嫵連婉拒的機會都沒有,也只好笑納。

見她們說得火熱,裴淏一臉不耐:“餵餵餵,裴曼姝,你好歹是秦關城大小姐,怎麽一副沒見過世面的形容?區區一盒胭脂就把你收買了,實在有失秦關城的氣度!”

“沒見識了吧?”曼姝不屑地撇撇嘴:“‘酒肉穿腸過,佛祖心中留’。身體只是個皮囊,胭脂只是個媒介,關鍵是精神,是情誼啊!我們這細膩的閨中情誼,你這樣的糙老爺們兒是不會理解的!”

“你們是雙生子?”婧瑰打量了曼姝和裴淏一眼。

“甭提了,這是我一生最大的恥辱。”曼姝沈痛地搖搖頭。

“切,好像誰稀罕似的!”裴淏皺了皺眉頭。

“你們一點兒都不像。你身材高挑,你‘妹妹’怎麽長得跟土行孫似的?”

“什麽土行孫?什麽妹妹?”裴淏“啪”地一聲把筷子摔在桌上。他頗有點英雄情懷,最羨慕的就是像父親和淩宇這樣身材高大,武藝高強的男子了。但是年紀尚小,身量未足,比曼姝矮了半個頭是他心頭大恨。此時這個不速之客不僅說他矮,還把他看做女子。是可忍,還有什麽是不可以忍的?!

婧瑰無視他的氣急敗壞,笑瞇瞇地說道:“我只送曼姝和卿姐姐胭脂,裴淏妹妹定是眼紅。無妨,到時候池姐姐多送你一盒便是。”

裴淏氣得跳腳,他對面的一霆趕緊把自己的碗往身邊一護,省得城門失火殃及池魚。淩宇拍了拍裴淏的肩膀:“聲音小一點兒,不要打擾到師父師母。”

裴淏看了看端坐在另一桌安靜進餐的父母,勉強忍了忍怒氣。他一抖肩,憤憤地甩開淩宇的手,心不甘情不願地坐下。看著婧瑰挑釁的臉,他沈默半晌,突然又冷冷一笑:“也是,這位姐姐長得不行,倒真應該多擦一些胭脂來遮掩,否則如何敢出門呢?”

“你說誰長得不行?”雖然曼姝是難得一見的姝色,但是婧瑰出身豪富,自幼嬌養。皮膚雖然不夠白,但是也十分幹凈飽滿。加上她生得臉若銀盤,眼似水杏,另有一種活潑嬌艷的情致。她自小被眾星拱月地呵護著長大,所獲的讚美之詞不計其數。更何況每個女子都愛惜自己的容顏,婧瑰於其他地方不拘小節,但唯獨看重衣衫打扮,也一向對自己的外貌引以為傲。但裴淏竟然用這個攻擊她,就像詆毀狀元沒有文采,巧婦廚藝欠佳一樣。婧瑰也一下子怒了。

“你自己看看,這裏的女子誰生得最差?”裴淏沒有給她說話的時間,又嘖嘖嘆道:“年紀輕輕就把臉抹得花紅柳綠的,老了之後更是滿臉都是寶。”

“寶?什麽寶?”白天好奇。

裴淏戲謔一笑,而後用壓得極低,卻恰好能讓滿桌子人聽到的聲音說道:“‘眼嵌貓睛石,額雕瑪瑙紋,蜜蠟裝牙齒,珊瑚鑲嘴唇。’”

此乃他們曾看過的一部戲劇對一老嫗的說辭。聽到這兒,徐伶沒忍住,“噗”的一聲把口中的酒一下子噴出來,全噴到清栩身上。清栩下意識地向旁邊躲避,又撞到了右邊捧碗的一霆。一霆擔心對面的婧瑰、裴淏發難,一直緊張地盯著他們倆,對清栩沒有絲毫防備,被他一撞,青瓷碗瞬間脫手。一霆趕緊用手去擋。不曾想因碗沿上有些油漬,滑不留手,他撈了兩把,只抓到了一小撮從碗中掉下的米飯,青瓷碗還是摔在了地上。瓷片砸到的聲音十分響亮,一桌子瞬間人仰馬翻,連裴暕都淡淡掃了他們一眼。曼姝狠狠地瞪了徐伶一眼,他只好抱歉地笑笑。

見婧瑰嘴唇都在發抖,臉紅一陣,白一陣,曼姝趕緊攬過她的肩膀:“我弟弟心直口快,言語無狀,你多多包涵,不用跟他一般見識。”

看在曼姝的份兒上,婧瑰壓制了怒氣:“也是。我從來不跟幼稚無知的人置氣。”

“我也不跟膚淺張狂的女子計較。”裴淏補充道。

二人惡狠狠地對視了一眼,都別過臉去。

這頓飯吃得不歡而散。曼姝本想請婧瑰到園中賞花,但卻突然下起了雨。婧瑰近幾日奔波勞累,今日又被裴淏如此奚落,身心都有幾分疲乏,於是便婉拒了。眾人也早早地回房休息了。其實這雨雖沒有小到可以完全忽略的程度,但也沒有大到讓人驚惶、無法出門的地步。雨滴就像小和尚手中的木魚,老老實實地敲打著屋檐和窗臺,發出“嗒嗒嗒”的聲音。這笨拙本分的姿態倒讓人心生好感。雖不至於想要雨中漫步,倒也滋生了幾分賞雨的興致。

卿嫵睡不著,輕輕推開了窗子。外面的羊角燈襯得雨如同煙霧繚繞,如夢如幻。雨中的風輕盈不起來,總是帶著些淡淡的泥土的腥臊。如同一個弄臟了衣服的頑童,叫你愛又不是,罵又不是。想把它攆出去吧,心中那點薄薄的惱意和憐意又叫人舍不得。於是卿嫵將窗半掩著,倚著窗臺,任由那著濕氣的風一下一下地撲進來。

壓在紫檀嵌竹刻山水紙鎮下的字帖輕輕翻卷著,卿嫵這才明白自己為何無法入睡。她的心跳得有點兒快,臉也緩緩燒了起來。她的手情不自禁地撫過字帖。突然,她臉色一變,一把挪開紙鎮。

作者有話要說: 1、流觴曲水:觴:古代酒器;曲水:彎曲的水道。古代的風俗,夏歷三月上旬的巳日,在水濱聚會宴飲,以祓除不祥。後泛指在水邊宴集。出自晉?王羲之《蘭亭集序》:“又有清流激湍,映帶左右,引以為流觴曲水。”古人每逢農歷三月上巳日於彎曲的水渠旁集會,在上游放置酒杯,杯隨水流,流到誰面前,誰就取杯把酒喝下,叫做流觴。)

2、山肴野蔌:肴,熟的魚肉;蔌,菜蔬;

3、(唐劉禹錫《代謝歷日口脂面脂等表》中曾提及:“臘日口脂、面脂、紅雪、紫雪……雕奩既開,珍藥斯見,膏凝雪瑩,含夜騰芳,頓光蒲柳之容,永去癘疵之患。”;

4、碧樓牙筒:即雕花的象牙筒當容器);

5、口脂:即塗在雙唇上的胭脂,其成分與普通胭脂相近,但色彩更鮮艷;

6、郁金香原產中國古代西域及西藏新疆一帶,早在1300多年前,中國唐朝大詩人李白留下的“蘭陵美酒郁金香,玉碗盛來琥珀光”即為明證。後經絲綢之路至傳至中亞,又經中亞流入歐洲及世界各地。目前世界各地均有種植,是荷蘭、新西蘭、伊朗、土耳其、土庫曼斯坦等國的國花,被稱為世界花後;

7、羊角燈:用透明角材料做罩的燈,是古時候貴族府第門前掛的或者出門提的一種照明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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