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過後，眾徒齊聚梅妒園。此時桂花開得正好，滿園子都是幽微的桂花香，沁得眾人心脾舒暢。大家說說笑笑，好不熱鬧。因亭下的石凳不多，裴淏便隨意地靠在一棵枝葉繁茂的桂花樹上，和師兄弟們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徐伶說了個笑話，他笑得東倒西歪，立起腰時換了個姿勢倚著，卻察覺到身後有些異樣。他轉頭細看，又用手拂過樹幹，笑嘻嘻地喊道：“你們過來看，這些痕跡還在哪！”

眾人走過去，都笑了：“喲，大師兄和九兒這些年可長了不少個兒。”

大家不禁想起，童年的淩宇又黑又瘦，耳後的傷疤紅得嚇人，但幼年的曼姝就是喜歡他。他們相差八歲，當淩宇即將成長為一個俊朗少年時，曼姝還是一個土豆似的矮豆丁，常常拖著肥肥短短的小腿跟著他滿院子跑。但是在所有的師兄弟中，淩宇身材又最為頎長。曼姝每每仰頭望他，脖子都酸得不行，常常委屈得哇哇大哭，總要淩宇抱起來哄一陣才好。後來曼姝稍大一點，有一日惱了，便把他拉到桂花樹下，讓他用破古比著他倆的身高，在樹幹上劃出兩道劃痕。還要眾人作證，硬逼著他承諾不再長高，得等自己跟他長得一樣高才行。可是曼姝雖然長得快，但淩宇長得更快，兩人的身高從未在同一個水平線上，不過差距倒是慢慢縮小了。

曼姝的臉有些發燙，忍不住拿手去冰臉。手舉到一半，又怕眾人取笑，於是生生拐向耳朵，裝作去撥耳環。淩宇耳後的傷疤也像染了酒意，微微泛紅。所幸梅妒園燈光微弱，倒看不分明。裴淏只顧笑道：“虧得大師兄好脾氣，若換了我，早一巴掌把這鬼丫頭搡到一邊兒去了。”

曼姝睨了他一眼，用手比劃了他們的身高差距，而後閑閑地說道：“若換了你，我還費那個勁兒幹嘛？分分鐘秒殺你。”

裴淏最恨人家打趣他個子矮，今日一時不查，讓曼姝借口編派自己，頓時氣得七竅生煙。正要反唇相譏，卻聽一霆稍稍有些出神：“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

眾人頗有些感慨。是啊，時間過得真快。想當年，他們剛來時……

曼姝打量了現今身材挺拔的一霆，笑語如鈴：“表哥剛來時瘦得跟大師兄有得一拼。”一霆本是秦關城的遠親，因父母雙亡，家中只有年邁的老管家在照料，所以裴暕就委托澤蘭親自將他接到秦關城同祝此時聽到曼姝的取笑，他不由得低下了頭，像是十分不好意思。曼姝的眼風一轉，又望向了徐伶：“倒跟四師兄完全兩樣。”

白天聽說，也囁嚅道：“我第一次見到四師兄……還以為他是……是個酒缸子……”

裴淏也笑道：“四師兄，你還記得那年在酒窖裏……”

眾人都笑了。徐伶本有些發楞，此時也哈哈大笑：“怪不得你們記著。我自幼便是個矮胖子。我們村裏人極擅釀酒，我自小極愛喝酒，一日不喝便像心裏鉆進了蟲子，怎麽都不舒坦。可是到了秦關城，師父又不許小孩兒喝酒，可饞死我了！那年夏天，師父出了遠門，我便偷偷溜進酒窖裏，趴在大酒缸子旁邊飲酒，不知怎的竟跌了進去。又一時心慌，只顧著手腳亂劃，可不就直嗆了好幾口嗎？若不是二師兄找不著我，讓你們四處尋我，阿嫵又心細，我恐怕早就淹死，成了名副其實的‘酒鬼’了！”他舔了舔嘴唇，又惋惜道：“當年我太壯了，胡亂掙紮時潑出了好些酒來，白白灑在地上。可惜，真是可惜！”

他向後退了一步，整個人靠在刻有劃痕的那棵桂花樹上。桂樹陰翳，枝葉的投影恰恰遮住了他的臉，看不清他的表情，想來十分痛心。卿嫵的眼風從他身上滑過，輕輕嘆了口氣。

“小命都差點兒保不住，還惦念那些酒哪？”一霆小聲嘀咕著。白天也補充道：“後來姐夫知道了，還特意送了一首詩給你呢！”

“師父用心良苦，我怎麽能忘呢？”徐伶輕闔雙目，背起了裴暕贈的那首《酒壺詩》：

“山高好種田，兒孫個個賢，立在壺瓶裏，端的是神仙。

酒是人間大膽湯，人人吃了被它傷：漢王為酒忠臣散，楊妃為酒馬前亡。

六郎為酒三關死，李白為酒喪長江。杜康為酒天牢禁，徐州折散漢關張。

君王為酒家幫破，高官為酒壞名揚。兄弟為酒傷和氣，夫妻為酒罵爹娘。……”

少堂突然插口：“詩的意境倒還有限，這組合是難得的。”

少堂輕易不開口，見他出聲，眾人都望他那兒瞧去。只見他面前的沙地上用樹枝畫了些什麽。眾人好奇，都湊了過去，原來他把這詩畫了出來：

端

個個孫高好種

賢 田

的是神仙裏瓶壺在

六 李

郎 死 白

為 為

酒 酒 它 傷 漢

三 江 喪 被 王

關 長 了 為

杜 禁 徐 酒

康 州 忠

酒 是 為 折 臣

人 酒 張 散 散

間 天 漢 楊

大 牢 破 關 妃

膽 君 高 為

湯 王 揚 官 馬

人人 為 為 前

吃酒 酒亡

家 氣 壞

幫 名

兄 娘 夫

弟 妻

為 為

傷和爹罵

酒 酒

作者有話要說： 1、心腸：心情；心緒；指心中所思慮的事；

2、陰翳：形容枝繁葉茂；

3、《酒壺詩》的文字本可以排為酒壺的形狀，但作者調整了半天，電腦依然顯示不出來。有興趣的讀者可以自己上網搜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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