瞿府別苑的大堂上，一個打扮妖艷入骨的女人一邊喝茶，一邊打量著堂中的一男一女。身邊的大丫鬟梓桃一邊給她扇風，一邊小心翼翼地回話：“夫人，這位姑娘是我打聽了許久，花了好大功夫才請來的調香師。她所調的香料清潤香甜，最適合夫人這樣高貴的女子了。”

何莘瑜吐了口茶葉渣子，把茶遞給丫鬟，又裝模作樣地用手絹壓了壓鮮紅的嘴唇，聲音尖刻而細長：“哦？這位姑娘如何稱呼？”

“瞿夫人叫我小曼就可以了。他是我弟弟阿石，來幫我調香的。”曼姝擡起頭，不慌不忙地答道，裴淏則對何莘瑜行了個禮。

原來，剛到京城的那天下午，裴淏出了庫房後，找到侍衛的妹子阿羅，答應幫她出主意。阿羅膽子小，怕惹禍上身，並不敢答應他的建議。裴淏也不灰心，時不時到阿羅家裏轉轉，幫他們劈劈柴，挑挑水什麽的。起初阿羅的父母都十分惶恐，不知阿羅是不是得罪了流氓，被人家賴上了。後來見裴淏本本分分，又勤快又幹凈，他的建議又是極好的，便也幫著勸阿羅。因此又過了四五日，阿羅便帶著他們見了何莘瑜身邊的貼身丫頭梓桃。在收了十片都夷香後，梓桃答應引薦他們去見何莘瑜。淩宇則先不露面，在暗中保護他們。

“看著年紀不大，可有十五？”

“民女二十尚不足，十五頗有餘。”曼姝和裴淏時年十四。曼姝美貌驚人，裴淏也長得十分精神。為了不過分招搖，引人註目，同時也為了讓自己的手藝更具有說服力，曼姝刻意給自己和裴淏易了容，尤其是把自己的發髻梳得高高的，看起來顯得成熟一些。但即便如此，何莘瑜依然覺得不靠譜。她不耐煩地擺擺手：“是騾子是馬，拉出來溜溜便知。想要我相信你的手藝，得讓我看看真本事。”

曼姝見她言語粗鄙，心下不喜。但此時有求有人，也不得不將就著些。於是她將微蹙的眉頭扯平，說道：“勞煩夫人將手絹借我一觀。”

何莘瑜將手絹甩給梓桃，梓桃雙手接過，遞給曼姝。她掐著嗓子喝道：“你要仔細！夫人的手絹可是在京城最有名的綢緞莊‘雲想衣’訂制的。當心著點兒，不然你可賠不起！”

曼姝對她的話置若罔聞。她閉上了眼睛，輕輕一嗅：“夫人身上用的乃是返魂香。此物乃漢武帝時期西域月氏國所獻。它大如燕卵，黑如桑椹，香氣非常濃厚。東方朔在《漢武帝內傳》中記載：‘返魂香。斯靈物也，香氣聞數百裏，死屍在地，聞氣乃活。’此香雖好，只是……”曼姝極力將嘴角扯平，才沒有笑出聲來。

何莘瑜楞住了。她跟其他貴婦人一樣，香料都是到京都最大的香料館“露凝香”取的，而且一向買的都是香氣最濃，價格最貴或是最奇特的水粉，但這些香究竟有什麽名堂，她還真不太清楚。但是她不想讓曼姝看出自己的無知，於是強硬地問道：“只是如何？”

“香料對女人而言，就如同一襲華服。選對了香料，就像穿上了妥帖的衣裙，會讓女子更添自信與驕矜；但若是選錯了，即使那香價值連城，也會像趙飛燕穿上楊玉環的唐裝一般，自曝其醜，毫無格調。”

“你這是什麽意思？”何莘瑜的臉漲紅了，聲音拔得更高了。她出身卑微，靠著幾分姿色和機靈，方才飛上枝頭變鳳凰。她知道身邊的人一直不瞧不上她。只要有人言語不慎，她就會覺得別人指桑罵槐，暴跳如雷。

“恕我直言，夫人年輕貌美，嬌艷無比，這返魂香雖然珍奇，但氣味卻稍顯凝重。夫人用它，是它拘束了夫人，更是夫人擡舉了它。”曼姝平日裏雖和師兄弟玩笑慣了，口無遮攔。但是秦關城乃江湖第一世家，作為嫡出大小姐，曼姝對應對禮儀亦是爛熟於心，一絲不錯。但她沒有說出口的是，道教認為，香聞達十方無極世界，靈通三界，是通真達靈的信物。他們在幽事齋譙時，常以焚返魂香來攝召亡魂。不知究竟是香料館的師傅想作弄何莘瑜，還是這位貴婦人自作主張，拿此靈物來熏衣裳。午夜夢回之時，她可曾看到什麽不該看的東西？

曼姝心中暗笑。何莘瑜自是不知她的想法。聽到她的辯解，何莘瑜面色稍霽。她微微往身後的椅子上靠了靠，示意曼姝繼續說下去。

“夫人此番四處尋找能人異士，並非為了一己之歡，而是要為穎貴妃分憂，為當今太後暖壽。既如此，民女以為，所選的壽禮就像女子選擇香料一般，當以太後的心意為先，也要以適合太後為重。”

“這我如何不曉得？”何莘瑜輕輕嘆了口氣，“太後是當今皇上的生母，要什麽沒有？便是要鳳凰的心肝來下酒，下面也不敢說半個‘不’字。穎貴妃她們要爭得皇上的寵愛，便在太後面前討好賣乖，可苦了我們這些夫人。哪怕跑斷了腿，還未必能如她們的意呢！”

她這麽肆無忌憚地抱怨，急得梓桃咳了好幾聲：“夫人，正事要緊。”何莘瑜這才反應過來，臉上便有些訕訕的。曼姝出言為她解圍：“夫人見多識廣，處事幹練，穎貴妃才放心把這樣的大事交給夫人。由此可見，夫人和穎貴妃關系非同尋常。私下裏玩笑幾句，也是有的。便是穎貴妃今日在此，也不過笑稱一句‘妮子頑皮，抓乖弄俏’罷了。”

何莘瑜雖不解最後一個詞的意思，但曼姝的回護之意是聽出來了。她微微一笑：“想不到你年紀輕輕，人情世故倒挺通透。”看到曼姝幹凈的面龐，她不由得放低了聲音：“既如此，你便把你的盤算與我道出”。

作者有話要說： 1、都夷香：《洞冥記》說它“香如棗核，吃了不會餓”；

2、返魂香：史料記載：“一炷明香通信去，五方童子引魂歸”。全真儀範中有“一炷返魂香”，及 “三炷返魂香，飄渺通十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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