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當九王意亂情迷之際，一塊板磚狠狠地向他的頭上拍下去。九王吭也沒吭一聲，便歪倒在卿嫵身上。他的身子立即被一腳踢開。卿嫵只覺身上一輕，她尚未睜眼，一件外衣已經將她嚴嚴實實地包裹起來了，隨後，她又被扶了起來，一個熟悉而焦急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師姐！師姐！”

卿嫵費力地睜開眼睛，看著眼前人，恍然如夢。

“……一霆？”

“是我！”一霆把她摟進懷裏，輕拍她的背，柔聲安慰道：“沒事了，沒事了！”卿嫵緊繃的弦這才松開了。她癱倒在一霆懷中，終於無聲無息地哭了起來。

一霆緊緊地摟著她，盯著九王的眼神不似往日清淳，而像浸泡千年冷血的刀面，翻騰著濃濃的血腥味。

周遭煙霧環繞，像極了關押卿木文的牢獄。卿嫵看不清眼前的場景，卻又覺得此處與承天縣牢房不太一樣。仿佛似曾相識，卻更讓人抗拒。突然，一陣熟悉的聲音傳來，好像喚醒了她心底最柔軟的渴望和依戀。她瞬間放下了戒備，情不自禁地走上前去。

“……只要我不害怕，不哭不鬧，游戲結束後，這些看起來很兇的叔叔就會把國外的套娃送給我嗎？”

“是啊，只要我們囡囡不哭不鬧，乖乖的，游戲很快就會結束了。”

卿嫵仿佛看到眼前的小姑娘歪著頭，細思了一會兒，而後又笑道：“如果那些叔叔拿棍子嚇唬我，像嚇唬娘和爹爹那樣，我也不害怕，他們能多送我一只金西洋自行船嗎？”她扯著母親的袖子，急忙補充道：“阿諾求了爹爹好幾次了，因著他頑皮，爹爹總是不允。他的生辰快到了，我若把船放在他床頭，他醒了見著定然歡喜。”仿佛是想到幼弟歡呼雀躍的樣子，小姑娘的臉上漾開了甜甜的笑容。那笑容裏摻了金，是孩童臉上最純真無邪的光芒。這光晃得卿嫵幾乎睜不開眼睛，卻又舍不得閉眼。仿佛是預見到她口中那個阿諾註定得不到夢想中的金西洋自行船似的，卿嫵心中無限酸澀，想哭卻哭不出來。

抱著小女孩兒的婦人身子有些顫抖，但還是極力鎮定：“……對……我們囡囡這麽勇敢，那些叔叔還會多送你一只金西洋自行船。我們囡囡堅強勇敢又聰明……”

她抱著小女孩兒的手不自覺地縮緊了。小女孩兒有些疼，扭動著身子掙了掙，又問道：“阿諾也會像我這麽乖嗎？以前他一時見不到我，就要哭鼻子的。我已經兩日不在他身邊了，他少不得要四處找我了。到時候不僅拿不到禮物，爹爹發起脾氣來，還會揍他呢！”她突然著急起來：“哎呀，我不在身邊，爹爹若是打他屁股怎麽辦？阿諾最怕疼了！娘，我不玩兒了！我要找阿諾！”

小姑娘一邊掙紮著要起來，一邊大喊：“叔叔，我不玩兒了！我要找弟弟！叔叔，放我出去！”

仿佛是對她有所回應，遠遠傳來鐵鏈拖地的聲音。婦人緊緊地把女孩兒箍在懷中。幾滴溫熱的淚水滴落在女孩兒的臉上，她說的每一個字也都重重地砸在卿嫵心上：“……阿嫵……聽話……”

阿嫵，聽話。

這是娘對卿嫵說的最後一句話。

“娘……娘……不……不要……娘……”

卿嫵滿頭大汗，淚如雨下。身邊的人趕緊搖醒她：“師姐！師姐！你醒醒！”

待卿嫵重新睜開眼睛時，仿佛生了一場大病。好半晌，她才發覺自己躺在一座馬車裏。一霆坐在她旁邊，滿面擔憂。她立刻背過身子，抹去滿臉淚痕。許久過後才掙紮地爬起來。一霆見狀，連忙將她扶起，又將她身下的軟墊扶正，讓她靠在上頭。

“這是在哪兒？”

“我們已經在回承天縣的路上了。”

原來九王爺根本沒有打算給他們糧食。他安排侍衛假裝帶一霆去郊外的倉庫取糧食。到了郊外的河邊，侍衛們卻把一霆推入水中，想淹死他。一霆水性甚好，假裝溺死，直沈水底。等到侍衛離開了才浮出水面。這些侍衛知道自家王爺正在尋歡作樂，並沒有回去覆命，而是直接去酒肆喝酒。一霆發覺不對，立刻回到別苑，救下阿嫵。他把九王綁了起來，在他口中塞上布團，將他塞進房裏的衣櫥裏。哪怕有人回來找他，也未必會立刻發現他遇襲，可以為他們多爭取一些時間。

“……我把他塞進衣櫥時，他的身上掉下了一塊令牌。於是我帶著令牌去‘食為天’，把令牌和銀兩交給掌櫃，讓他安排好馬車和車隊，護送我們回來。那掌櫃見了我，眼睛睜得溜圓。他對著令牌發了半晌的楞，我還以為沒戲了，正不知怎麽辦才好，卻見他將沒摻過沙子的米裝了好幾車給我。聽虎子，哦，就是那個學徒說，這種米現在叫‘難得米’，市面上竟難得一見，百姓吃的倒都是摻沙的米，太不像樣了！”他攥緊拳頭，憤憤不平。

正說著，他突然又想到了一事：“這個月月初我們下山，到離秦關城最近的那家‘食為天’買米尚無須登記，那些米並未摻沙。是因為這命令是剛下的，還是因為我們是熟客，不好糊弄，亦或是師父早就安排好了呢？”

他自顧自地嘟嘟囔囔，卿嫵並未接話，而是問道：“你沒受傷吧？”

一霆下意識地扯了扯袖子，笑著說：“一點皮外傷，沒大礙的。”

卿嫵這才安靜地看著他。一霆見她不說話，以為自己哪裏做錯了。他不安地看著卿嫵，喚道：“師姐？是不是我哪裏做得不好？”

“不，你做得很好。”卿嫵微微一笑，“我們小八子長大了。”

一霆赧然，又十分高興，望向卿嫵的眼睛閃閃發亮。片刻後，他小心翼翼地問道：“師姐，你方才做噩夢了？”

想起夢中支離破碎的場景，卿嫵的臉一白，笑容瞬間凝結在嘴邊。一霆見狀，忙轉開話頭：“幸虧你醒了，不然我都不知道怎麽處理這些米了。師姐，這些糧食是運到衙門還是運到卿木文府上？”

“不，直接運到龍虎山下。”

“什麽？”一霆震驚地看著她，半晌說不出話來。

作者有話要說： 1、夢魘俗稱鬼壓床，指在睡眠時，因夢中受驚嚇而喊叫；或覺得有什麽東西壓在身上，不能動彈。常用來比喻經歷過的可怕的事情。

2、套娃：俄羅斯套娃是俄羅斯特產的木制玩具，一般由多個一樣圖案的空心木娃娃一個套一個組成，最多可達十多個，通常為圓柱形，底部平坦可以直立。顏色有紅色，藍色，綠色，紫色等；

3、囡囡：吳語區、粵語區等方言區對女孩的昵稱，亦有寶貝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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