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嫵看了一霆一眼，他會意，緩緩道來：“在來此前，我已探聽得知，京城地界上大大小小的教坊，原都以芙蓉堂為尊。但八個月前新開的教坊擷芳苑異軍突起，老板娘滿堂嬌請來眾多胡姬坐鎮。那番邦女子……”一霆輕咳了一聲，微微有些臉紅：“呃，火辣奔放，極具異域情調，因此吸引了不少客源。而芙蓉堂的當家花魁玉纖娘又於三個月前嫁入了九王府。雖然芙蓉堂內仍有不少才貌雙全的女子，但是沒有一人能像玉纖娘那樣挑起芙蓉堂大梁的。可想而知，這對芙蓉堂的生意也有不小的影響。當然，芙蓉堂乃京城第一教坊，根基穩固，地位沒那麽容易被撼動。只是如今時局動蕩，塔……”一霆突然停住了話頭，偷偷瞄一眼掌心，才又繼續接上：“……塔克爾、黎格朗與大齊劍拔弩張，京城雖然依舊歌舞升平，但教坊等娛樂場所勢必受到波及。芙蓉堂就首當其沖。聽聞芙蓉堂的姑娘排場極大，若讓她們應付各種大場面自然不在話下，但要她們共度時艱卻難於上青天。為了維持排場，相信每日光是胭脂水粉就所費不貲。收入與支出不成正比，雲老板應該也十分頭疼。”說到這裏，一霆稍稍擦了一下冷汗。今日下午他於茶館中坐了將近兩個時辰，喝了無數的茶，跑了無數趟的茅廁。還好不負卿嫵所托，打探到了關鍵的消息。卿嫵性子冷淡，不喜多言。但是他不善言辭。所以卿嫵把該說的內容寫成便簽，讓他牢牢記住。為了能順利完成任務，他已經背了整整半個時辰了。

雲窈娘靜默了一會兒，見一霆不再開口，於是說道：“就這樣？姑娘也太小看我芙蓉堂了。我芙蓉堂在京城地界馳騁多年，難道走了個花魁，生意便無以為繼了？眾所周知，芙蓉堂格調高雅，姑娘們才貌出眾。主雅，客自然就來勤。去那擷芳苑不過是貪圖一時新鮮罷了。待新鮮勁兒一過，他們自然會回來。至於塔克爾，哼，我大齊乃泱泱大國，會怕那幾個蠻子？”

一霆仿佛被噎住了，一時不知該怎麽回答。他下意識地看了卿嫵一眼，卿嫵安撫了他一眼，而後開口：“恐怕情況並非這般樂觀。”

“哦？”

“方才我們冒昧叨擾，向龜公直言想找老板談生意。我們衣著樸素，行為舉止亦不似商賈，但雲老板不僅很快出現，而且步履匆忙，神情緊張，似怕錯過這筆買賣似的。若真像您所言，您又何必如此慌張，甚至連耳珰都落了一只？況且如今已是戌時，想必夜場即將開始，”卿嫵走到二樓雅間的窗前，往外看了一眼，“但不僅客人寥寥無幾，連姑娘也神思倦怠。若真是客似雲來，恐怕此時雲老板也不會有功夫陪我們閑聊了。”

雲窈娘摸著自己的耳垂，有些被看穿的不甘和懊惱。她強自鎮定下來：“就算如此，我們芙蓉堂也依然是京城資歷最老，名聲最響的教坊。姑娘又憑什麽認為，我一定會答應你的要求？”

“雲老板所言極是。有道是‘百足之蟲，死而不僵’。以芙蓉堂的財力和人力，固然能撐一段時間。但這門生意可不像老酒，越陳越香。而是要不斷推陳出新，方能久全。另外，‘見面三分情’。此時貴客多流連於擷芳苑，縱使芙蓉堂的姑娘再千伶百俐，也是枉然。雲老板是聰明人，又懂行，想必能看出我的舞蹈的與眾不同。以此吸引貴客上門，雲老板才能再施奇招挽留貴客。當然，”卿嫵稍稍頓了一下，“若是您並無興趣，我們也不便叨擾。聽聞擷芳苑的滿堂嬌能慧眼識珠，我正打算前去一會。不耽誤雲老板做生意了。告辭。”

“慢著。”雲窈娘被卿嫵說中心病，已無力繼續與她周旋，幹脆開門見山：“方才是我不夠坦誠，還望徐姑娘見諒。姑娘說得對。且不說如今時局動蕩，在外又有擷芳苑虎視眈眈，便是我們堂裏的幾個紅牌也不讓我省心，不是爭風吃醋就是勾心鬥角有餘。沒什麽大本事，還一個不服一個來，說起來就叫我生氣！不怕姑娘笑話，芙蓉堂的生意全靠一些熟客撐場面，真是一天不如一天。但是姑娘率先找到芙蓉堂，而不是直接到擷芳苑去，定是明白擷芳苑的格調低俗，襯不上姑娘的氣度。若姑娘願意在此登臺，那於人於己都必是極好的。

“你的意思是，同意我師姐的建議？”一霆問道。

“正是。只是，”雲窈娘直言：“徐姑娘攪渾了芙蓉堂這攤渾水，若我堂中後繼無人，慕名而來的達官顯貴又怎會善罷甘休？姑娘是水晶心肝玻璃人兒，不知有何法子，既吊起他們的胃口，又不遷怒芙蓉堂，反而食髓知味，紛至沓來？”見卿嫵不接話，也不推辭，她心知有戲：“若得如此，屆時所收纏頭，我四你六，不，我三你七。如果能讓芙蓉堂起死回生，全部給你也無妨。但若沒有，”雲窈娘站起身來：“我雲窈娘就是有九條命，也不敢接姑娘的招。”

窈娘知道自己需要卿嫵，但卿嫵此時也須要她。她篤定卿嫵會幫自己想出法子。

卿嫵閉著眼睛，身子微微有些發抖，似乎陷入了痛苦的回憶當中。一霆見狀，急忙阻攔：“五師姐，不用憂心。這裏不行，我們去擷芳苑好了！”

卿嫵扶住他的手，微微站直，睜開了眼睛。她的手指冰涼，但是眼神卻十分堅定：“一舞一晚加一個方子，我要三千兩。”

“三千……”雲窈娘驚呼。但她轉念一想，又說道“好，一言為定。若徐姑娘有什麽巧方兒，請一定賜教。”

卿嫵微微吐了口氣，淡淡說道：“美人如花隔雲端。”

卿嫵只說了一半的建議，雲窈娘的臉上便綻放出無比的光彩。她似乎想坐下，又想站起來。似乎想上前握著卿嫵的手，但又覺得有些唐突。她很久都沒有這麽興奮了。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商人的本性又開始蠢蠢欲動。於是她裝出為難的樣子：“多謝姑娘。可是，雖說我相信姑娘之法必能力挽狂瀾，救我芙蓉堂於水火之中。但姑娘只登臺一晚，登臺前又要拿走一千五百兩的訂金。萬一其後有什麽變數，那我豈不是要為姑娘收拾爛攤子？”

“無論我此時如何自證清白，雲老板也未必會相信。但是，富貴險中求。要承受住潑天的富貴，必然要承擔一定的風險。若雲老板真有膽識魄力，何妨一搏？況且，雲老板究竟是擔心其中有詐，還是希望我多留幾晚呢？”

被卿嫵戳破，雲窈娘也不尷尬。她笑著說道：“姑娘聰慧。不知可願賞我一個薄面。三天，只要再登臺三天便可。”

“雲老板又怎會不知，欲拒還迎是誘惑的最高境界，意猶未盡乃回味的至深精髓。”

雲窈娘微微一楞，醒悟過來後眼中更是欽佩：“徐姑娘果然是高人，佩服佩服。不知姑娘打算什麽時候登臺？”

“今晚。”

“今晚？現在已是戌時，恐怕來不及通知客人……”

“我相信雲老板定有辦法。”

雲窈娘想了一會兒，咬咬牙，說道：“好！為了姑娘，也為了芙蓉堂，我便豁出去了！對了，在此登臺的姑娘都要想一個花名。姑娘的閨名‘穎’字是好，不過恐怕，呃，不夠香艷。不如我幫你想一個藝名吧？姑娘舞姿翩若驚鴻，婉若游龍。翩……翩翩？嗯，不妥……”她的眼睛突然一亮：“‘驚鴻’？喚你‘舞驚鴻’可好？”

卿嫵微微皺了一下眉頭。一霆知她是介意“舞”字與卿嫵的“嫵”諧音，於是立刻阻止：“不好！”

雲窈娘看了一霆一眼，有些疑惑。她心下微忖：“那……‘蝶’字可好？姑娘方才一舞，仿若靈蝶翩躚，不如喚作‘蝶翩躚’？”

卿嫵微微行了個禮：“但憑雲老板做主。”

“翩躚姑娘晚上還是要作此折腰舞曲嗎？”

“換作《縈塵》，可好？”

“《縈塵》？”

此語一出，雲窈娘大驚。

作者有話要說： 戌時：19:00-20: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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