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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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珈一察覺到周晟情緒不對,輕聲問道:“他們說什麽了?”

耳機裏話題越跑越偏了,他聽得想笑,湊到淩珈一耳邊道:“想知道?”

她其實不想,習慣性關心而已,可周晟已經摸出一只隱形耳機給她塞上了。

周家的老一輩不出門知天下事,可最關心的還是小輩們的個人問題,他們覺得周晟也到年紀了,香火總要從他這裏傳下去,自然是越早成家越好。

卻不想他根本不聽他們那一套,到現在還是單身。

什麽?有女朋友?老骨頭們不認這些,法律上單身那就是單身。

況且他們覺得淩珈一也配得上,賀老爺子的外孫女,港大的高材生,兩個人祖輩都是一起扛過槍的交情,當年還開過不少娃娃親的玩笑。

“您老是不知道,家裏那幫老腐朽,以為晟小子就是喜歡吃嫩草,特意挑了一個水嫩嫩的女學生要給他送過去,要不是我半路攔下,嗬,誰知道會出什麽事。”

淩珈一臉白了白。

周竑倒是不知道這件事,輕嗤了一聲,“早不知道送,之前那九年做什麽去了,一群蠢的。”

“咳,那幾年倒也有,不過都被他打發了。”

周竑瞥他一眼,“你找的?”

對面的人雙手合十,“您老可別生氣,我這不是看著他著急麽,況且那些年裏小丫頭看著對晟小子也沒什麽留戀,誰知道這一對後來還能成。”

周竑“嘖”的一聲,“這兩人認識的時候,淩丫頭多大來著。”

周城成想了想,“具體不清楚,我估摸著也就八/九歲,”說完他就沒忍住笑出了聲,“我可是記得他讀書時候那些個女朋友,也沒發現他好這口啊。”

外頭淩珈一聽不下去了,轉身就要走,周晟把她撈回來,湊近了道:“走遠了就聽不清了。”

淩珈一掰他的手,咬牙道:“我不想聽。”

周晟怎麽可能讓她跑了,反而還摟緊了些,壓住她的手不給她摘耳機的機會,俯身在她耳邊廝磨道:“那也得給我聽著。”

簡直比羊入虎口還煎熬。

周竑倒是沒覺得周晟眼光怎樣,“沒出事兒就行,”大家大族裏什麽人沒出過,比這出格的多了去了,突然他眉頭一皺,懷疑道:“沒出事兒吧?”

這個他還真不清楚,不過…“我琢磨著是出了點事,不然這小丫頭躲著周晟做什麽,之前他在醫院實習忙成什麽樣,每天還抽得出時間陪她,那如膠似漆的樣您是沒見著,就差沒…”

“打住!”

“哎,您不愛聽算了,後來周晟那小子回來魂不守舍的樣,您見了指定要罵他沒出息。”周城成自覺對周晟還算客氣的了,不就是晾了他幾天麽。

“你還擔心這?丟了直系的身份我看你樂得快找不著北了。”

周城成被說中了心思,倒也坦蕩,“您也是過來人,這周家還是做旁系最自在,要不是老骨頭們從晟小子出生起就念叨家族、責任這些東西,也不至於把他嚇跑了,遭罪的不還是我麽,我還真怕他不回來了!”

他壞笑道:“要是小時候我帶著他,肯定天南地北的吹,星星都能給他摘下來,等他接手之後發現不是這麽回事也晚了,您說是不是。”

“胡來!”周竑吹胡子瞪眼,“你這樣教出來的能是個君子?上梁不正下梁歪!”

周城成知道玩笑開大了,趕緊打住,“叔叔叔,他的上梁是您,可不是我。”

周竑耐心將近,茶快涼了也不見人來換,“行了,繞了半天,直說吧,家裏讓你來幹嘛的。”

“簡單,您勸勸那倆祖宗,趕緊把該辦的辦了,磨蹭到現在像什麽樣。”

他也不想管這閑事,還不都是被家裏的老骨頭逼的麽。

周竑點點頭,“不勸。”

“…”

“讓他們多操點心,這樣死的快,就再沒人來煩我了。”

周城成也知道他是個說一不二的性子,不再多話,“得,您老怎麽樂意怎麽來,我主要還是來看望看望您,那小子的事我是懶得操心了。”

他偏頭看著門口,笑道:“您老真不知道那小子在外頭偷聽?”

周竑那張老而不衰的臉上終於有了點表情,輕瞪了他一眼,“你以為他不知道你知道”

果然姜還是老的辣。

“嗬,好小子,”他開門出去,見周晟就倚在門口,淩珈一不見人,他指著周晟的鼻子半天說不出話,最後洩了氣,“出息了。”

周晟悠哉摘下耳機,“是成叔教的好。”

“滾蛋。”周城成自以為聰明,結果還是被擺了一道,郁悶得不行。

他身後的門突然從裏面關上了,叔侄倆愕然,望過去只看到一截白嫩的手腕。

“這姑娘走路是用飄的?”

周晟不理他,重新塞上耳機,這兩只耳機是可以互相通話的,只需要他這邊做些微調,可他卻聽不到聲音,只可能是淩珈一把耳機摘了沒帶進去。

一墻之隔的地方,淩珈一端著杯熱茶,遞給端坐在她對面的周竑。

周竑不接,她也一直端著。

她一手托在杯底一手扶在杯沿,是最不會燙著的位置,可畢竟是沸水泡的茶,端久了還是會燙著疼的,她手有些抖了。

終於周竑開口了,“非禮勿聽,不懂?”

淩珈一老實回答:“懂。”

“懂還不攔著!還跟著一起混賬!”周竑一拍桌子就站起來,火氣前所未有的大。

淩珈一被嚇得抖了一下,滾燙的茶水蕩出來,潑在了她手背,立刻就紅了一片,火辣辣的疼。

門口沖進來一個人,周城成還沒從那吼聲裏回過神周晟就扭開門想進去,裏頭的人又是一聲吼:“滾出去!”

周晟看著淩珈一的背影,站在門口沒動。

裏頭又是一記震天響,“聽不懂話?就是你!”

淩珈一本就半靠著桌子,剛才周竑雙手猛地拍下去,震得她又是一抖。

茶水又一次滾過,疼得她要哭了,周晟要是不出去她還得倒黴。

周城成覺得大事不妙,趕緊把周晟拉了出去,“竑叔就是這脾氣,規矩還賊多,最喜歡講究孔子論語那一套,你要是去求情,那丫頭只會更慘。”

當年那場動亂,讓周竑在海外漂蕩了幾十年,周晟找他回來本意是要幫淩珈一找個好老師,本想著脾氣差點也沒關系,這下玩大發了。

淩珈一什麽時候被這麽吼過,心肝都是顫的,胸口一陣陣地疼。

周竑從小受的教育就是孔聖人那一套,也一直引以為自身準則,在他看來,周晟如果想知道他們的談話內容大可以來問他,又不是什麽秘密。

偏偏周晟做了他最看不慣的那一套,本該頂天立地的周家人如今都成了地痞流氓了麽。

他知道揪著周晟罵用處根本不大,那小子錯了也能給他圓回去,可淩珈一明顯是被牽連的,即便看在周晟的面子上她也不會還口,罰她效果最好。

淩珈一的確也沒給自己解釋,就算是周晟逼著她聽的又怎樣,她知道老爺子罵她就是在罵周晟。

周竑在她對面站定,緩緩開口,“既然你都聽到了,我也不多廢話,你掂量掂量自個兒的心思,不能嫁就趁早分。”

淩珈一沒說話。

“還有,周家沒有離婚這一說,你如果上了這條船,就下不去了,自己想清楚,懂?”

她點頭,“懂。”

周竑看她肩膀都在發顫,輕嗤了聲,“端杯水就抖成這樣,嬌氣。”

他接過那杯茶,喝過之後隨手放下,指了指桌上的水漬,“弄幹凈,十分鐘之後來找我。”

說完就走了。

周晟見他出來,張口欲言又止,老爺子火還沒全消,說話語氣欠扁得很,“怎麽,這就心疼了”

“您消消火,小心高血壓。” 周晟不蠢,心疼也不能說出來。

周竑看了眼周城成,“去後勤那要點冰塊來,淩丫頭估計燙傷了。”

以為沒自己什麽事了,周晟剛想進去看看,老爺子揪著他手臂上一塊軟肉就走,“你小子過來,這事兒還沒完。”

他先是指著周晟鼻子罵他不守禮法、手段下作,比剛才淩珈一面前說的難聽百倍,訓得周晟都要以為自己心術不正,做了什麽傷天害理的事。

之後又開始鄙視他沒情調、不懂女人,“你說你等什麽?嗯等她給你求娶?要換你姐姐那還有點可能,那小丫頭,有那膽子?”

“要我說,你們就是兩只縮頭烏龜,蠢到一塊兒去了!”

“你要玩法國人同居那一套,有本事離了周家入法國籍去,不然就給我定下來,鬧到現在給人看笑話不成!”

周晟垂眉順目,不卑不亢地聽著,終於等到他喘口氣,立馬插嘴道:“爺爺,冰塊來了。”

周竑費了半天口舌就是這個結果,他揮手趕人,“滾滾滾。”

怎料他剛走過去又折回來,“爺爺,我奶奶那枚戒指您該給我了,這麽漂亮的東西您可別帶著它入土了。”

說完拍了拍老人的肩溜之大吉。

被拍的人反常地沒有動靜,喪偶多年,那枚戒指是他為數不多的念想。

今兒周晟這麽一提,他想著也是時候放下了。

……

臨近聖誕節,周晟莫名越發的沒影。

從上次被周竑狠狠地訓了一頓後,淩珈一和周晟都絕口不提這件事,可她也大概知道周晟在忙什麽,說不期待…那是假的。

她並非厭惡婚姻的形式束縛,童年陰影雖在,也不能成為她拒絕的借口,否則對周晟太不公平。

只是以現在兩人的關系,如果不是總有人來催,她並不介意就這麽維持下去。

然而最近公司也忙,股東大會將近,羅姒每天都神經高度緊張,淩珈一也不怎麽好,頭暈胸悶是常事,經常提不起力氣,吃得也很少。

周晟一度以為她懷孕了,測過之後卻發現沒有。

她也只當是累著了,多休息就能恢覆。

這天平安夜,羅姒倒是想給下邊的人放假樂呵樂呵,可惜這事不是她一個人說了算。

淩珈一精神更差了,化了妝也掩不住她紙一樣的臉色,周竑看不下去了,放了她半天假,還說聖誕節也不用來了,讓她好好養著。

她剛到家就覺得好多了,除了胸口還有些疼,淩珈一打了電話問周晟在哪,他在那頭笑笑,說很快就到了。

可慢慢地就不太對勁了,她覺得有些喘不上氣,眨眼間只覺得燈光越來越暗,肩上沈沈的,像是下一秒就要死掉的絕望感。

手機被落在了玄關,淩珈一掙紮著起身,突然眼前一黑,她幾乎以為自己要失明了。

視野漸漸地亮起來,她強撐著挪到手機旁邊,極慢極慢地彎腰,生怕自己要暈過去。

心跳已經快得不正常了,她大口呼吸,強迫自己冷靜,抖著手按下緊急撥號,1-2-0,綠色的撥號鍵。

電話顯示接通,她剛想報地址,張口卻聽不見自己的聲音。

旁邊的電視還在響,她沒聾,卻比聾了更絕望。

心跳更快了,她渾身都在顫抖,不知道是恐懼還是心跳帶來的癥狀,手機裏人聲還在,她一瞬不察,手機滑落,清脆的聲音炸響在她腦海。

淩珈一下意識就要彎腰去撿,動作快過理智,低頭那一瞬她心臟像是突然被一只手猛力捏住,呼吸停滯,身體再不受控制,眼前越來越黑。

徹底失去意識前一瞬,時間卻像是放緩了許多倍,她看見周晟從天而降,抓著她的手機在大聲地說話,眼裏布滿了血絲。

是幻覺。

作者有話要說: 並不是我要為虐而虐,我是真的在現實裏遇到過類似的事情:

外公中風住院時我去醫院陪他,隔壁病床就是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具體是什麽病不清楚,但是他說話口齒不清,大小便都需要人幫忙,走路幾乎靠輪椅。

我在醫院呆了那一天,就聽到那人的父母說他們兒子之前如何優秀,軍隊選拔什麽吧,全省就他一個人被選上了,沒找一點關系,沒塞一分錢,之後的各種考核也是拔尖的那種。

妥妥的祖國的未來,民族的希望。

但是病來如山倒。

他有國家出錢給他治病,但是他們自己也知道,這個病目前還沒有治療方法。

那天外公那個病房有一位九十多歲的奶奶辦出院,走之前跟那個小夥子的話我記得清清楚楚,“小夥子,你還這麽年輕,要有信心,現在科技這麽發達,總有治好你的那一天。”

我當時聽了沒什麽感覺,外公立馬就豎起了大拇指,不停地誇她講得好。

可我只覺得心寒,這樣的日子什麽時候能熬出頭,說不定一輩子都只能這樣了。

生活不是只有婚禮和蛋糕,還有生與死,比生死更多的是不得已的掙紮和抉擇,而最痛苦的,莫過於站在岔路口,僅有的兩條路卻都是錯。

當然我不會寫得這麽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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