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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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五 嫁

醫院,ICU病房外。

厚厚的玻璃板隔擋住了病房裏的一切聲音,周晟死死地盯著病床上的女人,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一個黑色的小方盒,盒子上的絨面都快要給他磨禿了。

只允許家屬探望,真可笑,他還不是家屬。

昨晚他一切都布置好了,只等她去,只等她說願意,他滿心期待地去接她,推開門就看見她倒在自己面前。

後背被人拍了拍,他頭也不回,“成叔。”

周城成嘆了口氣,道:“老骨頭們知道了。”

他偏了偏頭,眼神卻還聚焦在原處,“結果呢?”

老一輩人醫術,參考價值還是很大的。

“遺傳的概率很大。”

周晟冷笑了一聲,他們也就關心這些,“沒了?”

他早就料到了周晟的反應,自然是理解的,“那邊也認為是ASD,先天性心臟病,有家族發病的傾向,問題可大可小,有些並發癥可能會致死或者不能有孕,不過以她的條件,既然手術很成功,好好調養,應該不會再覆發。”

周城成覺得淩珈一已經運氣很好了,周晟卻沒什麽反應,這時候賀冀過來了,他昨晚連夜趕來,到的時候淩珈一還在手術室裏。

他這麽急著過來,自然是有原因的。

淩珈一的奶奶十幾年前心臟病發作,等有人發現的時候已經晚了,他傷心都來不及,哪裏管得了是遺傳還是偶發。

昨晚臨走之前,他翻出了老伴的病歷記錄,想著拿給醫生參考也好。

沒想到淩珈一的病,真的可能是家族遺傳。

周晟也看著他,聲音沈沈的道:“她什麽時候能醒。”

老人走到他身旁,透過玻璃看進去,入目一片慘白,他轉開眼,拍了拍周晟的肩。

“麻醉過了就醒了,過幾天就可以轉到普通病房,自然就沒有探視限制了。”

周晟點點頭,視線終於轉開,他扶過老人,“我找人送您回去休息。”

賀冀到底年紀大了,熬了一晚上身體就感覺要垮,左右他也幫不上什麽忙,就由著周晟安排了。

之前周晟已經聯系上了賀瑯,便把賀冀交給他照顧,他上來接人,也隔著玻璃看了看淩珈一,苦笑著說沒想到他第一次見堂妹,竟是在這種時候。

簡單交代幾句,賀老爺子便走了。

周晟站得僵了,找了個地方慢慢坐下來,他手裏握著淩珈一的手機,按亮劃開,要輸入密碼。

他不知道她的密碼,胡亂試了幾次都不成功。

把淩珈一的生日敲進去,震動提示,密碼錯誤。

想了想又試了下自己的生日,一邊按一邊罵自己神經病,淩珈一怎麽可能這麽幼稚。

最後一個數字按下,沒有震動,界面轉到了主屏幕。

周晟呼吸一滯,呆望著直到手機暗下去。

眼前突然又亮了,手機上顯示著羅姒,他劃開接聽,“我是周晟。”

那邊的人楞了楞,“周先生?”

“嗯。”

羅姒松了一口氣,道:“一一今天沒來公司,我擔心她出什麽事呢,既然你們在一起我就放心了。”

他沈默了,股東大會在即,又是年關,最好的辦法其實是瞞著羅姒,免得她分心。

可有時候最好的做法並不是正確的做法,周晟很清楚這種道理,他緩了緩聲音:“羅姒,你來一趟醫院吧。”

……

和其他人一樣,羅姒難以接受這件事的發生。

她難以置信,“活了二十多年,到現在才發現?”

主治醫生相當耐心,也不覺得羅姒有些咄咄逼人,“病人小時候除了容易受涼感冒以外,不專門檢查是看不出先心病的癥狀的,到這個年紀應該也是過度勞累才引起的,否則不會發作得這樣嚴重。”

“另外根據周先生的描述,病人這一個月裏都有些反覆的輕微發作,過於疏忽沒有及時治療,也是一個原因。”

羅姒聽到“過度勞累”,心裏有些打鼓,這麽說淩珈一病倒了還有她一份功勞。

周晟只是通知羅姒一聲,也不想耽誤她的事,畢竟那也是淩珈一的心血,“你先去忙吧,等她醒了我再告訴你。”

羅姒也是個明白人,並不多留。

剛才站在一旁的醫生見人都走了,湊過來熟稔地勾住周晟的脖子,周晟身子一晃,反手就揮開了他。

這人是周晟實習的時候認識的,這些年一直都有些聯系,昨晚上好好的平安夜,正是老婆孩子熱炕頭的時候,他被周晟一個電話給吼過來,到現在沒閉過眼。

剛才周晟那一下可不算客氣,他也不生氣,反而安慰道:“我說哥們,你也別冷著張臉了,我要是她,醒來可不想看見你這副樣子。”

“我知道。”

那人抿著嘴點了點頭,他覺得周晟冷靜得有點詭異,還是別惹比較好。

隔日下午。

淩珈一病情已經穩定,之前也醒來過一次,醫生討論過之後便給她轉出了ICU,賀冀嫌合住的病房太吵,就給她住進了VIP。

這天她睜開眼,昏迷前一刻記得的是周晟,現在下意識的就在找他,卻只看見窗戶邊坐著的周城成。

她喉嚨幹得冒煙,話也說不出,掙紮著要起來,周城成本來在打盹,她這麽大動靜夠吵醒他了,連忙過來按住她,“小祖宗,好好躺著,要什麽成叔叔給你拿。”

淩珈一比著口型道: 水。

周城成給她倒了杯水,又幫她把床頭搖起來,淩珈一半仰著抿了水潤潤喉,開口道:“周晟呢?”

“他知道你大概今天會醒,接人去了,應該快到了。”

他笑得含義分明,淩珈一有些窘迫地低頭,裝模作樣地喝水。

他本來還擔心淩珈一這一病,會不會像上次一樣跑路,不然就是跟周晟分手,小說裏不都這麽寫麽。

現在看起來,這小姑娘哪兒舍得,剛睜眼就找男人,送上門給他笑話。

隨後她東問西問,把這幾天的事幾乎打聽了個遍,周城成見她精神不錯,沒什麽抑郁的癥狀,便也徹底放了心。

第一次醒來的那段時間淩珈一就知道自己的病是什麽情況了,既然說是可以調養好,那她也不會給自己和身邊人找不痛快。

她又想起羅姒,問道她那邊怎麽樣了,照著日期,她那邊應該已經結束了。

周城成老臉一僵,正想說點什麽搪塞過去,周晟推門進來了。

淩珈一整個人像是瞬間亮了起來,恨不得跳下床,可周晟一個眼神都沒分給她,只側身讓後面的人進來。

見到來人她楞了楞。

“媽媽。”

賀嬌今天才到,完全是周晟故意壓住了消息,他覺得與其讓她擔驚受怕,不如等淩珈一清醒了再接過來,也省得他費那許多口舌去安慰。

她幾步走到淩珈一床邊,輕柔地撫摸著她的頭,昨晚周晟敲開她家門時她又驚又喜,後來知道淩珈一心臟病發作已經好幾天,恨不得狠狠打罵他一頓。

可是她老了倒也不糊塗,知道他是好意,現下見到淩珈一好好的,倒也沒有長籲短嘆,只不停地叮囑她好好休息。

淩珈一喏喏地應著,眼神卻一直往周晟那邊飄。

賀嬌瞧見了也不點破,只起身出去時順便喊上了周城成,都是過來人,這點默契還是有的。

周晟並不想面對淩珈一,潛意識裏他不能不自責,好歹自己也是醫生,楞是什麽都沒察覺,那天要不是他趕得巧…

“二哥?”

眼看淩珈一就要踩下床,周晟過去托著她的膝窩給她塞回被子裏,“老實呆著,我去叫醫生。”

她還在吊著水,只一只手能隨意活動,淩珈一眼疾手快的拉住他,“你先告訴我你怎麽了?”

周晟拉下她的手,“別胡思亂想。”

“……” 氣死寶寶了。

醫生檢查了沒發現什麽問題,周晟送醫生出去之前,把淩珈一手機遞給她,“你給羅姒去個電話。”

淩珈一不疑有他,只當是羅姒太忙沒空過來。

電話接通,那頭卻應了一聲後就沈默著不說話,淩珈一眼皮一跳,“股東大會…不順利嗎?”

羅姒突然大笑起來,“順利,怎麽不順利。”

她轉了語氣,鄭重其事道:“淩珈一董事,我現在正式通知你,股東大會一致投票決定,撤消你在公司的董事和財務部總監特別助理的職位,由新選任的白傅女士補任董事職位。”

……

股東大會當天,本是一切順利,羅姒雖然年輕,可各方面也不差,還能說會道,唬得在座那些人一楞一楞的。

誰知道最後殺出個白傅,條條是道地指控淩珈一作為公司董事,到任第一天濫用職權逼走原財務部長、後與現任財務部長有不正當關系、企圖利用公司章程漏洞越權行事,對公司形象及經濟安全造成了極大的破壞。

“所以我在這裏,提出解除淩珈一董事一職以及其財務部特助職位的提案。”

所有人都聽呆了,不明白她針對一個甚至都沒有出席的股東用意何在。

白傅很明顯是蓄謀已久,證據和議案都準備好了,羅姒拿來看了,一眼看去完美得找不出可以反駁的點。

但是羅姒怎麽可能就這麽讓她撤了淩珈一的職,便提出延後討論,畢竟當事人都不在,不能只聽她一面之詞。

這話聽著沒問題,但是有人覺得證據鑿鑿幾乎不容再議,賀家也完全可以另派人來,這時,白傅再慢悠悠地扔下最後一顆□□。

“如果今天罷免提案不能通過,剛才我說的那些話明天全部都會見報,各位可以想象一下,股價大概會跌多少吧。”

畢竟事關自己的錢袋子,股東們的態度就成了一邊倒。

如此,淩珈一幾乎被是全票通過給撤了職。

這事兒剛完,羅姒還楞是想不通白傅有什麽理由針對淩珈一,馬上就有人站出來,提議重新累計投票選一位新董事。

真是好一出戲,這是要在賀家那邊反應過來之前把淩珈一給踩死了,想著漩渦中心的人還躺在醫院裏,羅姒就恨得牙癢。

可她也不能反對,否則就是偏袒了,這種時候不能再給那女人抓住小辮子。

白傅又是好一場精彩的演講,惹得場下人頻頻鼓掌,何況她本來就生得美艷,一輪投票下來,幾乎是毫無懸念地上位。

散會之後羅姒忍無可忍,找到白傅,“淩珈一招你惹你了?”

她一撩長發,半個身子倚在會議桌上,偏頭看著羅姒,道:“怎麽會呢,我也就是無聊,拿不到手的東西,我偏就要試試。”

白傅兩個手指捏著剛到手的委任書甩了甩,笑得媚骨生香,“你看,也沒那麽難是不是?”

……

後來好幾個晚上羅姒都在熬通宵,翻遍章程想弄倒白傅。

她心裏愧疚感一天勝過一天,都沒臉去見淩珈一,“一一,我保不住你,很沒用是不?”

淩珈一聽了一場大戲,覺得著實精彩,“我之前是見過她,至於為什麽針對我那我這還真搞不懂,但是她肯定是找人作了偽證,周竑在部門得罪的人可不少,你要查從這裏下手,很可能她收買了財務部的人也說不定。”

“何況我現在也不適合接著上班了,你不用覺得對不起我的。”

“那怎麽行,”羅姒不幹了,“我還能放著她在我的地盤上撒野?”

“嗯,那你加油,”淩珈一也不勉強她,“抽空來我這玩啊。”

羅姒“哈”的一聲,“好好養著吧你。”

淩珈一掛了電話好久也不見有人來,慢慢的又睡著了,後來周晟送晚飯來也沒喊醒她,他把保溫桶放在一旁,坐在床邊看著她。

小時候她也是喜歡把自己睡成一團,這習慣到現在還沒改,只有時候被他做得累極了,才會換個姿勢,也不知道是睡過去的還是暈過去的。

天都快黑透了,她才醒,睜眼見到他,眼裏是毫不掩飾的歡喜。

周晟一直坐在這沒動過,房裏自然沒開燈,他不知道她醒了,俯身想看清她的臉,卻撞上一雙細長黑亮的眸子。

淩珈一擡手,把全身的重量都掛在了他脖子上,周晟一個不察,她就吻了上來。

他捉過後頸的手壓過她頭頂,輕易就把她的小舌頭頂了回去,淩珈一本就是想抱抱他,這會兒被他推開正不爽的很,掙紮著要踢人。

周晟生怕刺激著她,立馬就放了手,卻還是鼻息相聞的距離,他貼著她額頭道: “小瘋子,不是你湊上來要親的?”

“神經病,是誰一整天不理我,”眼看著淩珈一就要鬧起來了,“我也有脾氣的。”

以前總聽說有人病後性情大變,周晟今天算是見識了,撐起身在她臉上捏來捏去,“淩珈一,你確定你沒事?”

她拍開周晟亂摸的手,“哦,大概有點糊塗了,你誰啊?”

明明躺著的是她,還兇巴巴的睨著他,周晟看著她好笑,“餓不餓?”

淩珈一楞楞地摸摸肚子,瞬間洩了氣。

“餓。”

開了燈,他坐在床邊給她布菜,淩珈一低著頭,不知道在看什麽。

“這菜可以淡出水吧。”她突然湊近了說道,平時不怎麽挑食的人今天特別愛使小性子,哪兒哪兒都能找出點毛病來。

男人笑著彈了彈她額頭,“別嘰咕了,沒得挑。”

淩珈一撇了撇嘴,毫無預兆地伸手戳在周晟褲袋上,那裏一小塊的鼓起,在白色的床單上特別顯眼。

“這是什麽?”

方方的,像個小盒子。

他頓了頓,轉而勾起她的手,放在唇邊輕吻。

“給你的。”

周晟站起身,在病床邊單膝跪下,絨面的小盒子托舉在他手裏,像是黑色的牡蠣緩緩張開它的殼。

沒有珍珠,卻是橢圓的藍寶石,倒映在她眼底,熠熠生輝。

“淩珈一,嫁我。”

作者有話要說: 這章真是卡了我好久

其實我一直覺得求婚訂婚就是走個形式,該在一起的反正會在一起,不合適的早晚都得分開。

至於ASD這個病,雖然我真的查了很多東西了,不過還是別過多糾結吧。

實際上心臟病並沒有絕對的遺傳或者不遺傳,只是得病的概率大小問題,如果父母祖上有人得病,那子女得病的概率就會相對其他人要大一些。(都是我查的錯了請輕拍)

我期望的淩珈一和周晟,是彼此都認清自己,在此基礎上相處,即便淩珈一有可能早亡,即便他們的孩子會有先心病,他們依然選擇共同面對。

這種時候放棄,才是最讓人後悔的不是嗎。

愛情不是要同生同死,兩個人總有一個要先走,留下來的人要帶著另一個人份,好好活著,如同楊絳和錢鐘書。

女主的意思我覺得已經暗示得很明顯了,這樣結局我覺得最好。

最後解釋下書名…我的本意是寫一個很像貓的女主,淩珈一還算是到位了,所以貓生實際上呢就是講的一個人的故事,淩珈一的故事。

祝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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