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太平山頂。

黑色的轎車緩緩停下，淩珈一走上通向正門的木質臺階，腳下的路像是年久失修，踩上去“吱吱呀呀”地響。四周寂寂沒有人聲，難免會讓人有些悚然，她似渾然不覺，在大門前抓抓頭發，按下了門鈴。

門口有閉路監控，她一向不喜歡這些東西，有些不自在，不知道該擺什麽表情。

好在門很快就開了，裏頭站著位老人，他頭發花白，卻精神矍鑠毫無垂垂老矣的跡象，淩珈一緩慢地眨了眨眼，試探道：“外公？”

賀冀點點頭，拉開門讓她進去，他揮手招來管家，叮囑了她幾句無關痛癢的話，就哼著小曲走了。

管家把她引到樓上的房間，看得出明顯不是客房，淩珈一心裏一動，剛想問些什麽，管家就開口說道：“您外公說了，這是您的家，該有一間房間是屬於您的。”

她心下一暖，頗為感激地道：“多謝了。”

他微笑著擺擺手，又問淩珈一有沒有什麽忌口，她剛想搖頭，突然想起周晟說她體寒，便解釋給管家聽，他點點頭表示明白，“晚餐八點開始，如果有什麽需要盡管來找我。”說完帶上房門便走了。

淩珈一在陽臺站了會兒，摸出手機給周晟去了個電話，那頭的聲音聽起來很疲憊，她覺得奇怪，問道：“你很忙？”

“有點兒，葉叔這幾天都不在，我要在醫院坐班。” 周晟的確很忙，不過淩珈一的電話是怎麽都要接的， “你呢，見到外公了麽。”

“嗯，就是還沒說上話。” 她也不急，從管家的態度也看得出，賀冀還是很關心她這個外孫女的。

周晟似乎笑了笑，“別擔心，你外公很好相處的。”

她覺得奇怪，“你怎麽知道。”

那頭的人似乎沈默了一秒，隨後回道：“我聽花吳說的，他姐夫賀瑯…是你的表哥。”

淩珈一不知道這層關系，腦子裏繞了好一會兒，又跟周晟隨意聊了聊，掛了電話。

離晚餐還有好幾個小時，她想出門走走，管家追出來問她要不要派車，她搖搖頭，跟他打聽了一處看日落的地方，悠哉游哉地走了。

黑色現代化大宅三樓的落地窗前，賀冀看著她瘦瘦小小的背影，似乎在自言自語道：“當初是你來找的我，現在這事卻要瞞著她？這我就不懂了。”

他身後的座機傳來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 “我也不是要刻意瞞她，沒打算告訴她罷了，您要是樂意，讓她知道也也行。”

賀冀嘆了口氣，按掉了電話。

周晟摘掉耳機，揉了揉太陽穴，他沒想到賀冀會找上他，似乎對那件事說還是不說，他也相當的矛盾。

殊不知賀老爺子恨他恨得牙癢，當年那事出了之後，要不是周晟橫插一腳，賀冀早就把淩珈一接過來了，哪裏用得著等到現在。他從第一次見女婿就看不順眼，後來耽誤了他女兒不說，更是苦著了他唯一的外孫女兒。雖然他承認，周晟的做法也挑不出錯，某種程度上可以說是對淩珈一最好的一個選擇，可賀冀偏就是覺著堵心。

功勞全讓他占了不說，淩珈一也被他弄到了手，賀冀只覺得好容易找回來的外孫女還沒疼幾天就被狼給叼走了。

……

太平山頂，出了名的富人區。

路上人影寥寥，樹蔭倒是茂密，落日也頗為壯觀，紅透了半邊天，可惜淩珈一壓根就沒興趣，只是想找個開闊的地方散散心。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遠，突然聽見一陣吵吵嚷嚷的聲音，那噪聲越來越近，淩珈一順著聲音的方向望過去，是太平山的小火車。

斜陡的軌道，載滿了各路游人，鬧哄哄地往山頂那個商業中心開去，她就這麽靜靜看著，沒什麽人註意到她，小火車不長，很快就看不見了。

她喜歡這種視角，好比看著路人行色匆匆，或是那些高峰期的擁塞長龍，往往這時她就愛站在一旁，優哉悠哉地欣賞。

那些人，有終點可以到，有遠方能夠期待，她沒有，大多數時候她也慶幸自己沒有。

現在她望著小火車的方向，眼神隨著不起眼的軌道延伸到山的那邊，淩珈一突然很想周晟，莫名有些期待他們的未來。

----------------------這大概是女主第一次對未來有點盼頭的分界線，壯哉二哥---------------------------

餐桌上，氣氛還算輕松，賀冀時不時問一問淩珈一小時候的事情，兩人也算相談甚歡，畢竟童年再怎麽混亂，有趣的事也少不了。

“你剛出生那會兒，我回大陸去看過你，那天你媽媽特別開心，”賀冀拿起高腳杯，晃了晃杯裏的酒，慢慢說道，“倒不是因為我這個老頭子，我記得她把你遞給我的時候，突然你就睜開了眼。”

淩珈一自然是不記得這麽早的事，從來也沒人跟她提起過。

賀冀擡起食指晃了晃，“當時我就說，你這個孩子和我有緣。”

香港人信風水緣分這些玄學，賀冀會有如此想法，淩珈一不覺得奇怪。

他默默地喝酒，眼神哀戚，像是透過她看向另外一個人，“誰想到，竟是這種緣法。”

“外公那年沒有幫你媽媽，更沒有照顧你，一一，你怪不怪外公。”

淩珈一搖搖頭，語氣誠懇：“您有您的考慮，這些年的日子我很滿足了，何況現在。”

賀冀眉毛一挑：“當真？”

她眨眨眼，嘴角彎彎，“我也就是跟您客氣客氣。”

賀冀眼裏閃過一絲莫名的光：“哦？那你覺得信托基金這個主意怎麽樣？”，他發覺淩珈一很有意思，遠比她表現出來的那些淡定冷漠的外殼要有趣得多。

“不怎麽樣，”她聳聳肩，“何必一定要我滿十八歲。”

“對對對！誒呀我就是這樣說的，誰知道那小子死不松口，非要…”賀老爺子覺得淩珈一的話說到他心坎兒裏去了，一時激動，又不太及時地收住了嘴。

淩珈一套著了話，心滿意足地起身，她攬過賀老爺子的手臂:“外公，我陪你去看看夜景？”

…...

夜晚的香港燈火斑斕，似萬千流螢流連在維多利亞灣，又沿著這座城市的無數經絡慢慢散開。

許是祖孫倆相處節奏十分合拍，賀冀也就掏心窩子地跟她說話了，他拍拍她的手，語重心長，“周晟那小子雖然家裏覆雜了點，肚子裏彎彎繞多了些，倒是真心為你打算。”

周晟在周家的那些年，周城成是說了不準他去找淩珈一，可沒說不能找人家外公，他鉆了這個空子，約上了賀老爺子。

……

那天是賀冀第一次見到周晟，周家內定的繼承人。

他也不說是怎麽認識淩珈一的，單刀直入地表示淩珈一不能去香港。

賀冀“呵”地一聲，立馬不樂意了，開始質疑周晟的立場問題，語氣說不上有多友好。

哪知道周晟不買賬，依舊直言直語道：“我的立場不重要，您要不想害了她，就不能帶她走。”

他接著解釋：“她現在可以說什麽都沒了，之前那個家雖然…支離破碎，好歹也是個避風港，您如果現在帶她回香港，定是好吃好喝地供著，可她會怎麽想，您琢磨過麽。”

“她會怨，尤其會怨她母親，害了她父親不說，這麽有錢的外公還藏著掖著，即便您到時候解釋說你們斷絕了父女關系，說您女兒是和人私奔到大陸的，您心有餘力不足，無力照拂，她會聽？”

賀冀表情嚴肅，似乎不太相信他的話，“據我知道的，淩珈一是個很聰明的孩子，不會在這些事上鉆牛角尖。”

周晟冷笑：“是，可您也別忘了她只有九歲，突然喪父，母親入獄，又天降您這麽個金主，這些大起大落最容易改變人的心性，現在她要的是自己成長，不是您來幫她解這個結。”

“她怎麽想她父母的，我不清楚，”他眼神黯淡了些，思緒似乎飄遠了，“也許是想他們離婚，或者是分居，總之至少要一方喪失對她的撫養權，她才逍遙自在。”

“如果我只有一件事是確定的，那就是她絕沒有想過會鬧出人命。”周晟重重地嘆口氣，“這事我也有責任，那天…”

“行了，”賀冀突然打斷他的話，語氣居然很輕松，“這事兒你們倆誰都沒責任，這是那兩個人的事，跟你們尤其沒關系，”他一只手摩挲著茶杯上的花紋，想著周晟尚且自責，淩珈一就更不用說了，但這事靠旁人開導作用不大，只能自己開竅。

周晟也把請花吳打官司的事說了，就是讓賀冀放心，畢竟血濃於水。

起初賀冀十分不同意周晟“放養”淩珈一的那一套，讓他眼睜睜看著外孫女一個人受苦他實在心疼，哪知道周晟給他分析得條條是道，楞是讓他等了五年才找人聯系上淩珈一。

可這樣做的確有出人意料的效果，淩珈一和她媽媽的關系緩和了許多，多年母女相處也有了以往沒有的感情，賀冀前幾天意外接到女兒的電話，講的雖然都是些毫無意義的道歉，其間意義卻不可謂不重。

他的小女兒，快二十年沒有見過一面，沒有打過一通電話，賀冀在那一刻無比感謝周晟。

若是他十年前就接走了淩珈一，淩媽媽只怕會怨他搶走了她的女兒，就像當初他怨淩珈一的父親一樣。

冤冤相報何時了，不如斷了這根線，各自有各自的緣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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