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9章 、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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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三樓的主臥, 面積很大,帶著衛生間。

朝南的窗戶上裝著金屬欄桿,是焊死的結構, 沒有鎖, 房門一關, 整間房就變成了一個牢籠。

除了林餘之躺著的護理床,以及床邊那些醫療設備,房裏的家具只剩一張桌子和一把椅子,還有鋪在地上的一張單人床墊,顯得特別空曠。

那床墊只有幾公分厚, 上面有草席、枕頭和被子,都很臟,像是用了幾年都沒洗過。

是葫蘆住在這兒嗎?

攸晴和林唯一心裏都在猜測,那個智力有障礙的男孩, 日日夜夜地陪伴著林餘之,給他餵飯餵水、清理身體, 沒有任何娛樂活動, 被關在這裏足足六年多, 是怎麽熬下來的?

攸晴又往前走了兩步, 直至站在林餘之的床邊。

她伸出右手, 手臂止不住得顫抖, 一點點往前伸, 食指最終觸碰到他圓潤卻畸形的左肩骨,只碰了一下就嚇得縮回來,嘴裏發出一聲短促的抽氣聲。

那觸感太奇怪了, 明明就是人的骨肉, 可因為那個位置沒長胳膊, 只有一顆怪異的肉瘤,讓攸晴悲哀地發現,自己的膽子還是不夠大,接受能力也不夠強,完全無法把眼前的怪胎和那個溫柔體貼的林朗聯系在一起。

眼淚無聲地從眼角滑落,攸晴哭了,因為自己的懦弱與恐懼,她覺得對不起林朗,對不起他們之間的這份感情,哽咽著叫他:“小二,小二,是你嗎?”

林餘之當然不會回答,那雙填滿白翳的眼睛無神地“望”著天花板,氧氣罩裏因為呼氣而泛起一團白氣,緊接著,那白氣又因為吸氣而消散,就那麽周而覆始,伴隨著時間的流逝。

他就用這樣的一種形態活了二十多年,思及此,攸晴再也忍不下去,雙手捂住臉,站在床邊嚎啕大哭起來。

林唯一和譚蘇一直沈默地看著她,無人去勸阻,也無人去安慰。

他們能感受到攸晴的絕望,之前的種種幻想在見到林餘之的那一刻便全部破滅。林餘之是個人,卻也不能算是人,即使他的腦電波有波動,真的蘇醒過來,他也只能永遠地躺在床上,生活不能自理,無法與人交流,能面對的只有永恒的黑暗與寂靜。

見攸晴哭得快要背過氣去,林唯一終是走上前,拉起她的手,說:“別哭了,沒事的,我說過我願意與他共存。”

攸晴回頭看他,含著淚問:“他現在在哪兒?”

林唯一說:“不知道,我猜他還在我身上,應該……也看到他了。”

他指指林餘之,笑了一下,“估計要自閉了吧,居然長成這樣,到時候你可千萬別笑話他,他也要面子的。”

攸晴氣得捶了他一下:“都這種時候了!你還有心思開玩笑!”

林唯一說:“我沒開玩笑,我說真的。”

譚蘇見這兩人居然“打情罵俏”起來,忍不住咳嗽了一聲:“咳咳,我說你們……”

話還沒說完,一道慵懶的女聲突然在室外響起:“見完了嗎?見完了,我們就要幹正事了。”

攸晴、林唯一和譚蘇同時轉頭,看到一個女人緩緩走進房間。

她個子高挑,容貌美艷,看不出年紀,長卷發束在腦後,穿一身便於行動的黑色緊身勁裝,衣服將她的身材勾勒得凹凸有致,腰身格外纖細。

進門後,她關上門,還落了鎖,一雙美目瞄向譚蘇,語氣裏透著不滿:“怎麽來這麽晚?不是說八點半就能到麽,這都十點多了。”

譚蘇瞪了林唯一一眼,咕噥道:“爬墻耽誤了點時間。”

攸晴在聽到譚蘇說“有人在等你們”時,心裏已經有了預感,可真的見到她本人,見到那雙漂亮卻冷漠的眼睛,一顆心還是會習慣性地被恐懼震懾,脫口叫道:“翠姨。”

林唯一是第一次見到柳翠,卻並未關註她,所有的註意力都在她手裏提著的那個男人身上。

沒錯,柳翠手裏提著一個男人,成年男人,她力氣巨大,提著對方的後衣領,像拖麻袋一樣把他拖進來,那人一點兒也沒反抗,雙手被縛在身後,兩只腳軟軟地在地板上拖動,垂著腦袋,像只死狗。

柳翠把男人丟到地上,那人抽搐了一下,林唯一終於看清他的臉,震驚地叫道:“舅舅?!”

他蹲到那人身邊,確認這面目全非的男人真是鄒培琛,伸手去抓他胳膊,問:“你怎麽會在這兒?”

鄒培琛被折磨得很慘,已經不能用鼻青臉腫來形容,他渾身都是傷,幾乎算是奄奄一息,聽到林唯一的叫聲後才吃力地睜開眼睛,看到林唯一便嗚嗚地哭起來:“唯一,唯一,救救我,救救我……唯一,我從來沒有害過你,真的你相信我,舅舅這輩子從來沒做過對不起你的事……”

“哈!”柳翠冷笑著,對準他的小腹重重地踢了一腳,鄒培琛吃痛,大聲地咳嗽起來,林唯一又驚又怒,擡起頭問:“你到底是誰?你要幹什麽?!”

“我是誰?”柳翠拉過那把椅子,姿態優雅地坐下,翹起二郎腿,冷笑著說,“我就是一個被男人欺騙了的可憐人。”

她的視線掠過房間裏的三個年輕人,又瞥了眼護理床上的林餘之,轉回頭來對攸晴說:“晴晴,你剛才哭得可真傷心,我在外頭聽得心都要碎了,好在,今晚過去,一切都結束了。你記住,以後不要再為男人哭。”

攸晴不知所措地看著她,沒聽懂她話裏的含義。

柳翠低頭看向地上的鄒培琛,說:“時間不多了,警察很快就會過來,鄒培琛,你不是想要林唯一死嗎?喏,他現在就在這兒,你可以動手了。”

攸晴和林唯一都驚呆了,搞不懂柳翠和鄒培琛的恩怨,關林唯一什麽事。

譚蘇也皺了皺眉,攸晴幾乎是本能反應,快速地攔在林唯一身前,低聲說:“你快跑,我攔著她。”

林唯一看向林餘之,說:“沒用的。”

他自然不會跑,多簡單的道理,他跑了有什麽用?還有一個林餘之躺著呢!

鄒培琛身子蜷成一只蝦米,大口地喘著氣,嘴裏咳出幾口血沫,剛才那一腳踢得很重,他覺得自己五臟六腑都要被踢碎了,還是忍痛反駁:“我沒有!我從沒想過讓他死!是你要殺他!從頭到尾都是你要殺他!”

柳翠豁然起身,一腳踩到他的左小腿上,尖叫道:“是你說林唯一死了你就會離婚娶我的!是你親口說的!你說了十年!十年!”

鄒培琛慘叫起來:“啊啊啊——”

攸晴和林唯一似乎聽到了骨頭碎裂的聲音,身上雞皮疙瘩都冒了出來。

柳翠瞄向攸晴,見她擋在林唯一身前,雙目圓瞪,像一只憤怒又戒備的小母獅,變臉似的收起那癲狂的表情,“噗嗤”一聲笑出來,晃著肩膀說:“看把你緊張的,我是和你們開玩笑呢。晴晴,你那麽喜歡林唯一,他也喜歡你,我怎麽舍得讓他死?現在老天爺開眼,給了他一個替身,也好讓我了結這段幾十年的恩怨。”

她從左大腿外側的束帶裏掏出一把匕首,蹲下//身割斷縛住鄒培琛雙手的麻繩,刀鋒鋒利,那麽粗的繩子一割就斷,接著“當啷”一聲,把匕首丟到鄒培琛面前,冷冷地說:“去殺掉床上那個人,我就放過你。”

說完這句話,柳翠又看向譚蘇,“譚蘇,拿個手機,把過程都拍下來。”

譚蘇:“……”

攸晴覺得柳翠瘋了,試圖勸她:“翠姨,翠姨!你冷靜一點!殺人是犯法的!你和這個人有什麽矛盾你們自己去解決,不要去傷害林唯一和林餘之,他們是無辜的!”

“無辜?”柳翠仰起脖子大笑,“哈哈哈哈……他們無辜嗎?可能吧,是挺無辜的,那和我又有什麽關系?”

她怒從心起,又狠狠地踢了鄒培琛一腳,指著他說,“這個人從我十七歲就開始騙我,說愛我,說要和我結婚,我為他做了這麽多的事,結果呢?他轉頭就娶了那個姓李的女人。後來他繼續騙我,說他那叫聯姻,是為了給將來做董事長做準備,還說只要林唯一死了,他就會離婚娶我,我居然信了,我居然信了!哈哈哈哈哈……”

笑到後來,她垂下了頭,看向鄒培琛的眼睛裏燃燒起熊熊怒火。

在每個人的人生中,自己才是主角。

柳翠也一樣,她對鄒培琛一往情深、忠心耿耿,忍辱負重幾十年,為的就是他那句承諾。

他嫌她不夠漂亮,她就去整容。

他嫌她名字太土,她就去改名。

他想要在集團裏尋求蔡建興的幫助,就把她當成禮物,送上了蔡建興的床。

他要做一些上不得臺面的事,需要仰仗她家裏因著武館而積聚起來的灰色勢力,就會甜言蜜語地來哄她,讓她去幫他做事。

她高中畢業就跟著他去到北城,跟了他整整二十二年,那愛意卑微又濃烈,即使他結了婚,有了小孩,她都沒離開他。

她甚至,為他打掉過兩個孩子。

因為鄒培琛需要她的助力,就一直給她畫餅,他再也找不到像她這麽傻又這麽能幹的女人了!他後來找了個借口,只是在當時,柳翠不知道那是借口,鄒培琛對她說:我那小外甥林唯一有心臟病,活不久,他是林海東和我二姐的獨生子,將來東敏集團唯一的繼承人。他不死,我這顆心就定不下來。只要他死了,我立刻和李耀珠離婚,和你結婚,小翠啊,以後,東敏集團就是我們的了。

鄒培琛大概就是隨口說說,柳翠卻聽進了心裏,一直到林唯一九歲,她都在等林唯一病發而亡,結果沒等來他的死訊,卻等來他要做心臟移植手術的消息。

柳翠決定不等了,選擇自己動手。

第一次襲擊就是在海邊,柳翠有水下閉氣七八分鐘的本領,她從距離那片沙灘很遠的地方下水,一路潛泳過去,在海水中找到了正在快樂玩耍的林唯一。

她抓住了小男孩的腳,把他往水裏拽,林唯一嚇壞了,大力掙紮起來,很快就心臟病發作,暈了過去。

保鏢們發現了小林公子的異常,劃著水向這邊趕來,柳翠沒有繼續動手,默默地潛泳離開,後來她得到消息,林唯一沒死,被救活了。

後來的幾年,她一直致力於殺掉林唯一,林唯一的心臟病成為了她的靈感,她就沒選擇那種直接的、過激的方式,只采用一些詭異的“襲擊”,想要嚇死他。

林海東和鄒敏怎麽查得出來呢?他們懷疑過鄒培琛,懷疑過蔡建興,懷疑過那些商業對手,可查來查去什麽都沒查到,因為那些事的確不是他們做的,全是柳翠一個人的行為。

一直到林唯一十三歲那年,他被林海東的商業對手派人綁架,事情鬧得太大,林海東升級了對林唯一的安保措施,柳翠很難再下手。

那一次,鄒培琛怒氣沖沖地來找她,狠狠地扇了她一個耳光,質問道:“你瘋了嗎?居然找人去綁架林唯一?他要是死了,林海東能放過我們嗎?”

柳翠撫著臉頰震驚地看著他,意識到,原來鄒培琛什麽都知道。

男人多虛偽啊,他知道那些“襲擊”都是她幹的,但他不說,就冷眼旁觀,默默地等待著“好消息”。

柳翠說:“不是我幹的。”

鄒培琛一臉的鄙視:“你少來這套!不是你幹的,還能是誰幹的?你心裏在想什麽別以為我不知道!劉翠,我告訴你,咱倆完了!我已經忍你很久了!你自己想想這些年你幹的事,你是在幫我嗎?你他媽的就是想害死我!”

那一年,鄒培琛四十歲,剛剛爬上北城分公司總經理的位子,在外人面前,他和李耀珠夫妻恩愛,兒女雙全,在公司裏,他呼風喚雨,如日中天。

他不需要柳翠了,剛好借著這個機會,可以徹底地甩掉她。

從那以後,鄒培琛就很少再回彥城,柳翠消沈了一段時間,轉頭搭上了蔡建興。

兩年後,她領養了攸晴。

柳翠對鄒培琛的愛消失了,變成了深入骨髓的恨。

陰差陽錯的,她查到林唯一有個被藏起來的孿生兄弟,心裏就有了另一個主意。

她想讓林唯一成為東敏集團的董事長。

她要徹底地毀掉鄒培琛。

這就是柳翠的劇本,譚蘇、俞紅、攸晴、林唯一、林餘之……全部都是配角,在這個故事裏,她柳翠,才是真真正正的大女主。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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