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8章 、孽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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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餘之出生時, 林海東根本沒想過給他取名字。

那是個不被期待的小孩,他能夠出生,從某種意義上來說, 是托了林唯一的福。

林海東坐在車裏, 思緒飄回二十三年前。

當時, 他和鄒敏已經結婚八年,八年裏,他們從不避孕,鄒敏卻始終未能成功懷孕。

夫妻倆並不諱疾忌醫,很積極地去醫院尋求醫生的幫助, 做過各種檢查後,醫生告訴他們,男方女方都沒有問題,多年不孕, 可能和心理壓力、工作強度有關,如果自然受孕有困難, 可以試一下試管嬰兒。

鄒敏聽從醫生的吩咐, 減少了工作量, 並且真的去做了試管嬰兒, 從三十二歲做到三十五歲, 每一次移植胚胎都充滿期待, 每一次又都是以移植失敗而告終。一次次的失望, 對她的身體和精神打擊巨大,甚至產生了抑郁情緒。

大姐鄒婉只比鄒敏大兩歲,一雙兒女已經十來歲, 彭依蘭甚至上了初中。

小妹鄒靜的小孩也快要上小學, 還有弟弟鄒培琛, 比鄒敏小了足足十歲,結婚不久就生下了兒子鄒景飛。

每次家庭聚餐,老母親都會拉著鄒敏的手,嘆氣道:“唉……我們阿敏樣樣都美滿,怎麽就是沒有孩子呢?”

還有些親戚會來給鄒敏介紹不孕不育科的醫生,甚至介紹各種亂七八糟的偏方,什麽吃活蟲、吃活蛙、喝符水,聽著就讓人犯惡心。

鄒敏婉拒了他們的好意,可看著姐弟妹的孩子牙牙學語、健康成長,心裏還是羨慕得要命。她想,她和林海東心意相通,琴瑟和鳴,事業發展也頗為順利,為什麽就是得不到一個孩子呢?

三十六歲那年,鄒敏出差時聽說當地有間寺廟求子十分靈驗,便專程前往,供奉了一大筆香火錢,誠心誠意地跪在佛祖面前許願,不求其他,只求一個孩子。

從那個城市回來不久,奇跡發生了,鄒敏的例假遲遲不來,去醫院一查,竟是懷了孕,還是自然受孕!

可想而知,當時的鄒敏和林海東是有多麽喜悅,去產檢時,醫生又告訴他們另一個好消息,說鄒敏懷的是一對雙胞胎,有兩個胎心!

多年以後,鄒敏偶爾回想起那幾年的經歷,會覺得世間諸事皆有因緣,比如她明明求的是一個孩子,結果卻懷了兩個,這就不對了,多出來的這個孩子,屬於孽緣。

好消息到鄒敏查出懷的是雙胞胎後戛然而止,接踵而來的全是壞消息。

醫生讓鄒敏做好減胎的準備,說有一個孩子健康狀況不太好,要等到孕十二周左右,才能確定是否減胎。

到了孕十二周,鄒敏提心吊膽地去產檢,躺在床上做B超時,女醫生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另一個實習醫生在邊上學習,看著屏幕上胎兒的影像,詫異地問:“那是什麽?是……腫瘤嗎?”

“不是腫瘤。”醫生看向鄒敏,觸碰上一雙忐忑不安的眼睛,想了想,讓實習醫生離開B超室,又把林海東叫進來,鄭重地告訴他們,情況比想象的還要嚴重,她懷疑鄒敏懷的是一對——連體嬰。

這是一個晴天霹靂般的消息,把林海東和鄒敏打得措手不及。醫生告訴他們,連體嬰的產生概率很小,五萬至十萬次懷孕中才會有一例,而大多數連體嬰會在胚胎期因為優勝劣汰而直接死亡,能活著分娩下來的概率只有1/200000,且大多都無法存活。

這也就是為什麽,某個城市某個醫院給一對連體嬰實行分離手術,都會上社會新聞的原因。

鄒敏不信,拉著林海東去彥城其他幾家大醫院做檢查,結果沒有反轉,醫生們的結論都一樣。

絕大多數醫生都建議鄒敏“終止妊娠”,那麽冰冷無情的一句話,直接把她從天堂打下地獄。只有一位女醫生在了解到鄒敏艱辛的求子路後,給了她另一個選擇。

回家以後,鄒敏天天以淚洗面,在心裏做著激烈的思想鬥爭。

她一直沒把懷孕的消息公開,弟弟妹妹都不知情,只告訴給最親近的大姐鄒婉。確認自己懷的是一對連體嬰後,鄒敏找大姐傾訴,鄒婉聽完以後,毫不猶豫地說:“那肯定要打掉啊!連體嬰?那是怪胎啊!要是生下來不能分離,你和海東以後還怎麽做人?”

鄒敏眼淚汪汪地看著大姐,說:“有個醫生說,連著的位置不大,理論上可以分離。”

鄒婉問:“連著的位置是哪裏?”

鄒敏指指太陽穴,說:“腦袋,後腦勺。”

鄒婉聽得氣血上湧,差點暈倒:“你瘋了嗎?腦袋相連?怎麽分離?一個不小心就會死掉的呀!阿敏,趁你現在月份還小,趕緊把孩子打掉!好好調養身體再要一個!你現在能懷上,說明你和海東沒問題,以後也能懷上的!你才三十六,年紀一點都不大,真的你聽我的準沒錯,千萬不要犯傻啊!”

林海東也勸妻子打掉小孩,可鄒敏就是下不了決心。

她覺得這孩子來之不易,是求神拜佛後才要上的,如果打掉他,佛祖會不會生氣?

她真就是犯了傻,鉆了牛角尖,想起女醫生說的話,兩個孩子裏,一個發育得很健康,另一個發育畸形,即使生下來也無法存活。至於分離手術……理論上可以進行,肯定是只保一個,不過也要做好兩個都沒了的思想準備。

糾結幾天後,鄒敏下定決心,生下這兩個孩子。

她對林海東和鄒婉說,家裏沒有經濟負擔,可以尋求最好的醫療支持,只要孩子能順利出生,就想辦法給他們做分離手術,保一個,棄一個。

如果兩個都沒法活下來,那也是孩子們的命,至少,她問心無愧了。

鄒婉堅決不同意,還是想勸二妹打掉小孩,林海東一開始站大姐,也勸妻子放棄小孩,以後再要一個,可等到鄒敏懷孕十五周,林海東看到了B超影像,他的想法也開始動搖。

醫生指著那個小小的身體告訴他:“頭,軀幹,四肢,都發育得很好,除了腦袋上的那個畸胎,和普通孩子沒什麽兩樣。”

那個孩子在動,像是在吃手,小腳還會蹬,林海東的心尖兒變得特別柔軟,抓著妻子的手,問:“阿敏,你真的……哪怕兩個都保不住,也想試一下嗎?”

鄒敏摸著自己隆起的小腹,用力點頭:“海東,這是我們的第一個孩子,我相信他能活下來!你看,他長得多好。”

林海東倒戈了,把鄒婉氣得差點吐血。

孩子就這麽被保了下來,除了鄒婉和林老爺子夫妻,無人知道這件事。後來的幾個月,怕彥城的醫生走漏消息,鄒敏在公公的安排下,定期去楊山三院接受產檢,經手的醫生護士都是林老爺子信得過的人。

孕二十周時,鄒敏和林海東又得知了一個壞消息,那個健康的孩子疑似心臟有問題。鄒敏都麻木了,醫生們倒是比較樂觀,說這種程度的心臟病,在孩子出生後可以治愈。

鄒敏和林海東商量了一下,選擇相信醫生,相信現代醫學。

那一年的七月,鄒敏挺著大肚子去了楊山,住在公婆家待產。

十月九號,懷孕三十六周時,她在楊山三院接受了剖腹產手術,誕下兩個孩子,都是活胎。

林海東和鄒敏給孩子取名叫“唯一”,把小小的林唯一抱在懷裏時,鄒敏淚如雨下,對他說:“我的唯一寶貝,媽媽一定會讓你健康地活下去。”

林唯一長得特別漂亮,頭發烏黑濃密,一雙眼睛明亮有神,小嬰兒時就能看出有一個挺拔的小鼻子,還有一張薄薄的小嘴,一逗就會笑。

然而,因為先心病的影響,他的皮膚呈青紫色,看著有點嚇人,但和他身上另一處更嚇人的地方相比,這屬於小巫見大巫,林唯一最嚇人之處……還是他腦袋後面連著的那個畸胎。

那是個活胎,有頭發有五官,會吃奶要排洩,他的呼吸系統、消化系統和林唯一相互獨立,即使林唯一吃飽了,他也會感到饑餓。

肚子餓了,他就掉眼淚,但發不出哭聲,只會從喉嚨裏溢出一種瘆人的聲音,“呼哈呼哈、呼哈呼哈”,每一次聽到,都讓鄒敏寒毛倒豎,心驚肉跳。

她不喜歡那個小孩,豈止是不喜歡,分明是害怕他!

她不敢看他,不敢碰他,更不敢給他餵奶,每次在抱林唯一時不小心看到另一個孩子,都會嚇得大哭起來,哭喊著:把他擋住!把他擋住!我不要看見他!

鄒敏因為這個畸胎而有了產後抑郁,林海東不敢輕視這件事,便想了個辦法,做出一塊大布,中間挖了個洞,每當鄒敏抱著林唯一餵奶時,林海東會用布把另一個孩子罩起來,大洞裏只露出林唯一的小臉,讓鄒敏可以忽略另一個孩子的存在。

那個孩子從未喝過母乳,出生以後就靠奶粉過活,林海東用奶瓶給他餵過奶,看到他時,心理壓力特別大,想到這是自己的種,都要自我懷疑了。

後來,給這個孩子餵奶、清理屎尿的工作就交給了牛德旺。牛德旺做事很細心,只是在當時,他並沒有投入太多感情,因為知道這個孩子在分離手術後一定會死,對待他時就把他當成一只小貓小狗,能養活了,別讓他連累林唯一就行。

他管孩子叫“小寶”,一開始看到他也會感到害怕,時間久了,看習慣了,也就不怕了,還多了幾分同情和憐愛。

牛德旺總是對林海東說:小寶也只是個小孩子呀,你們不要怕他,他也不想長成這樣。

彥城的親友們趕來楊山探望鄒敏時,鄒敏借來一個睡在保溫箱的早產兒,當做林唯一給大家看。

沒有人因此起疑,早產兒長得皺巴巴,幾個月後,鄒培琛、鄒靜等人都忘記了他的長相。

後來的一年,鄒敏就一直待在楊山,為了保密,他們連月嫂、保姆都沒請,林老爺子夫妻和牛德旺一齊上陣,幫鄒敏照顧兩個小孩。

那些挖過洞的大布成了鄒敏給林唯一拍照時的專用道具,只要把布罩上,就不會看見另一個孩子。

所以,林唯一嬰兒時拍過不少照片,在親友們眼裏,小唯一長得越來越胖,越來越漂亮,笑起來的樣子能把人萌化。

誰都猜不到,在林唯一的笑臉背後,還藏著一張被布罩著的怪異臉龐,他永遠面無表情,不分喜怒,眼不能視,耳不能聽,在林唯一被仰面抱起時,他只能面朝地板,連呼吸都感到困難。

醫生們一直在制定分離手術的方案,鄒敏覺得這事兒刻不容緩。林唯一一歲了,長了牙,開始學說話,小腿蹬著想要站起來,卻因為腦袋後面連著的那個畸胎,他連坐起來都很困難,平時只能側身而睡,更別提站立了。

在林唯一一歲零四個月大時,醫生們終於定下分離手術的時間,在那一年的春節後、元宵前。

手術前,鄒敏和林海東簽下一大堆文件,被告知,因為兩個孩子是頭部相連,盡管連接面積不大,頭骨和腦神經還是有交叉共用的情況,手術結束後,林唯一的存活率只有百分之三十,存活的前提下,致殘率有百分之八十,另一個畸胎的存活率則為零,一切只能看命。

那一場手術耗時五個多小時,從出生以後就一直緊密相連的兩個小男孩,終於被徹底地分開,放到了兩張手術床上。

醫生割下了畸胎的部分頭骨和頭皮,移植給了林唯一,畸胎的頭部就變得鮮血淋漓,醫生們簡單地給他做過縫合,再也沒去管他,全員投入到對林唯一的後續搶救中去。

畸胎也被打了麻藥,孤零零地睡在手術床上,後來,有個醫生過去看了眼,測過他的呼吸和脈搏,覺得他死了,就去詢問林海東,這個孩子要怎麽處理。

林海東說:“交給我吧,我會好好地安葬他。”

醫生就拿了塊布把孩子一包,交到林海東懷裏。那孩子原本就沒人樣,這會兒血淋淋的更加嚇人,林海東哪裏忍心細看,摸了摸鼻息,覺得他的確沒了呼吸,立刻去尋找一直等在手術室外的大姐鄒婉。

林海東要守著妻子和兒子,脫不開身,就拜托鄒婉聯系牛德旺,把死掉的孩子送到林老爺子家裏去,說那邊會後續處理。

鄒婉接過孩子,也是不敢看,找了個紙盒把孩子放進去,丟到汽車後備箱,開著車就去了林家老宅。

林海東想象不出,當鄒婉、林老爺子和牛德旺發現那孩子還活著時,該有多麽驚慌,也想象不出,牛德旺和林老爺子夫妻究竟是出於什麽樣的心理,會選擇留下那個孩子,藏在閣樓裏偷偷撫養,還不告訴他!

他們甚至給那孩子取了個名,叫林餘之。

分離手術後,林唯一成為那存活的百分之三十,又在那百分之三十裏幸運地成為了百分之二十。

他沒有殘疾,扛住了手術後各種兇險的並發癥,與父母一起邁過一個個難關,最終成功地活了下來,還在四歲那年接受針對先心病的開胸手術,算是長成了一個普通小孩,一個既漂亮又富有的普通小孩。

畸胎的DNA和林唯一一致,他的頭骨和頭皮順利地移植到林唯一頭上,一點都沒有排異反應,連帶著那些毛囊全部成活,讓林唯一長出一頭茂密的頭發。

只是,他的後腦勺不可避免地留下了幾道疤痕,從那以後,他不得不開始留長發。

小時候的林唯一什麽都不懂,覺得留長發像女孩,非常排斥這件事,一直到小學三年級,鄒敏才告訴他,讓他留長發是為了遮擋後腦勺的手術傷疤。

傷疤是怎麽來的呢?

是為了切掉腦袋裏的一個瘤。

噢!林唯一明白了,原來,他的腦袋上曾經長過一個瘤。

四歲時的開胸手術沒能讓林唯一的心臟病痊愈,後來,邵駿成為了他的主治醫生,九歲時,邵駿建議林唯一進行心臟移植手術,他很自信,說有很大的把握能讓林唯一痊愈。

鄒婉從鄒敏那裏得知了這個好消息,心裏一動,找了個機會去向邵駿咨詢,問他:假設林唯一有個同卵雙胞胎兄弟,移植對方的心臟,是不是會比移植陌生人的心臟要來得好?

邵駿當時眼睛都亮了,激動地說:那肯定啊!同卵雙胞胎器官移植!手術成功的把握基本就是九成九啦!

於是,鄒婉就向邵駿承諾,給他讚助一筆數額巨大的科研經費,要求就是邵駿必須對他們的計劃保密。

她開車帶著邵駿去楊山,讓他見到了藏在閣樓裏的——林餘之。

……

攸晴和林唯一站在房間裏,呆若木雞地看著床上的那個“人”。

他沒穿衣服,就那麽赤身裸//體地躺在一張護理床上,膚色蒼白,身量很小,因為……他沒有四肢。

一個頭,連著一個奇形怪狀的軀幹,那軀幹的體積和一個籃球差不多大,本來該長著手腳的位置都只長著一顆肉瘤,連生//殖器和肛//門都是畸形的。

攸晴把視線移到他的腦袋上。

他頭上皮膚坑坑窪窪,大片頭皮沒長頭發,長出來的地方也是稀稀拉拉,還有著一些類似疥瘡的東西,看著非常惡心。

他的雙眼半睜半閉,能看出眼底都是白翳,沒有光彩,他微微地張著嘴,嘴上罩著氧氣罩,胸腹部陣陣起伏,正在規律地呼吸。

有研究表明,很多人會害怕類人型的非人類,比如洋娃娃、外星人、喪屍、鬼怪……

還有很多人會害怕非人形的真人類,就比如……眼前的這個“人”。

攸晴相信,林餘之要是出現在公眾面前,絕對會引得眾人尖叫奔逃,能把小孩嚇出童年陰影。

她盯著林餘之看了很久,突然掙開了林唯一的手,向前走出兩步,離林餘之更近了些。她探出腦袋,仔細地去看他的臉,發現,其實他的五官和林唯一長得有點像。

眼型,鼻子,嘴唇……形狀都很像,他就是在床上躺久了,腦袋有點兒變形,耳朵也長得畸形,所以看著才叫人害怕。

林唯一站在原地沒動,心臟跳得巨快,他承認,他被林餘之的樣子驚到了,再多的心理準備都沒用,他萬萬沒想到,林餘之居然是個沒有手腳的怪胎。

恍惚中,林唯一想起他打給邵駿的那通電話。

他說:你不用透露他具體的情況,我知道他現在看不見也聽不見,我就是想問……比如,他能結婚嗎?

邵駿說:不能!肯定不能!你相信我,這是絕對絕對不可能的事!

作者有話說:

友情提示,看看封面,那是一朵並蒂蓮。(封面早已劇透hhh)

另,有聰明的妹子早就猜到了,但應該沒猜得這麽具體,啊,我終於寫到這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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