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日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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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唯一只看完第一篇日記就合上了筆記本, 呆呆地坐在床沿邊,很久都沒說話。

攸晴不知道筆記本上寫的是什麽,這是別人給林唯一的東西, 他要是願意說, 自然會開口, 他不說,攸晴也不好去問。

兩個人一站一坐,就這麽沈默著過了幾分鐘,林唯一終於回過神來,擡起頭看向攸晴, 說:“你讓暉哥他們準備一下,我們出發回彥城。”

“好。”攸晴點點頭,心裏還是擔心,問, “你沒事吧?”

林唯一說:“我沒事,你先去外面等我, 我……吹個頭發。”

攸晴出去了, 林唯一關上房門, 把筆記本放回盒子, 蓋上盒蓋後盯著它看了半天, 才轉身走進衛生間。

歐翰生家的客房衛生間設施齊全, 有吹風機, 林唯一站在鏡子前吹頭發,鏡子裏的男人臉色蒼白,眼神木然, 他把吹風機開到最大檔, 黑色長發被吹得亂舞, 好讓“轟轟”聲完全掩蓋住他的說話聲。

“你看到了吧?牛叔的日記。”

“你覺得那是真的嗎?”

“我居然有一個親兄弟,雙胞胎嗎?被大姨送到了爺爺家,當時還活著,牛叔負責照顧他。”

“雜貨店的阿姨說牛叔離開楊山是去照顧一個人,還要隱藏蹤跡,要不然那個人會有生命危險。”

“就是要去……照顧他?”

“如果是他,至少說明爺爺去世那年,他還活著。”

“那現在呢?現在他在哪兒?”

林唯一的大腦飛速運轉,很多曾經忽視的細節被一點點地挖掘,串成了一條線。

“牛叔去了虹城,在那邊隱姓埋名生活了很多年,大姨找到的心臟捐贈者也在虹城,這是巧合嗎?”

“我手術的前一晚,大姨去虹城做什麽?”

“她死了,我的手術也取消了。”

“為什麽?”

答案呼之欲出,林唯一知道林小二很聰明,他都能想到的可能性,林小二不可能想不到。

“我的那個親兄弟,就是心臟的捐贈者,對嗎?”

“只有這個解釋了。”

“可他們說,那個捐贈者是腦死亡狀態,要靠儀器才能維持生命體征。”

“腦死亡就是死亡!不可逆的,活不過來的!”

“那他到底是活著,還是死了?”

林唯一左手拿著吹風機,擡起右手捂住左胸,T恤面料纖薄,他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跳,砰砰,砰砰……似乎很正常,可他知道,在聽診器或別的精密儀器的監測下,哪怕是個醫學院的在讀學生,都能發現他的心臟有大問題。

他茍延殘喘了這麽多年,在是否做心臟移植的問題上與父母來回拉鋸。他錯過了十六顆心臟,那十六顆心臟裏,有幾顆來自陌生人?又有幾顆,其實是來自於……他的那個手足兄弟?

林唯一眼睛紅了,心裏的感受難以言喻,看日記時,他經受了巨大的沖擊,很勉力才能在攸晴面前保持鎮定。

而此刻,只有他一個人……不對,還有一個林小二,他曾經以為的副人格,每分每秒都與他同在!林唯一瞪視著鏡子裏的那個人,萬分艱難地問出心中疑問:

“是你嗎?”

“我的那個親兄弟,就是你嗎?”

他的身體顫抖起來,一掌拍在鏡子上:

“林小二!你說話呀!”

“你是不是林餘之?是不是?!”

“你現在在哪兒?在虹城嗎?”

“對,對,你應該就在虹城……”

“大姨知道你在哪兒,她知道你在哪兒,邵院長應該也知道,我要去找邵駿,對,我要回去找邵駿……”

林唯一漸漸冷靜下來,再看向鏡子時,表情又變了,他歪著頭,長發淩亂地垂落,嘴邊泛起一抹古怪的笑。

“如果你真是林餘之,那我們DNA一樣啊,你的心臟移植給我,都不會產生排異反應!”

“怪不得他們說那顆心臟配型完美,千金難得,原來如此。”

“那……做完手術,你還會存在嗎?”

“一個人沒了心臟,肯定死透了呀!”

“你也想到了,對不對?你一定也想到了!”

“林小二!這就是你說的那個未知的使命!對嗎?”

“完成以後,你就會消失了。”

“哈哈哈哈哈哈!”

林唯一控制不住地大笑起來,身軀亂顫,如癲如狂:

“你終於要消失了!”

“你終於要消失了!”

“你他媽的終於要消失了!!”

“哈哈哈哈哈……”

客房外,攸晴猛地回頭,豎起耳朵,似乎聽到了林唯一的狂笑聲。

單文暉也聽到了,低語道:“又發什麽神經?”

攸晴沒接腔,背脊靠在墻壁上,心底莫名地感到不安。

這一趟楊山之行,原本都在她的計劃中,她也的確帶著林唯一進到了那間小閣樓,算是圓滿完成了林朗交代的任務,可後來事情的發展開始變得奇怪,她猝不及防地掉了馬甲,林唯一沒有追究,那……林朗呢?

攸晴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再見到林朗,有些話,她想當面解釋給他聽,不管他相不相信,她都決定將一切坦白。

幾分鐘後,林唯一帶著盒子走出客房,神情平靜,沒什麽異樣。他第二次與歐翰生告別,幾人分頭上車,準備出發回彥城。

雨勢漸小,卻也沒停,滴滴答答的落雨聲讓人心煩氣躁。

攸晴還是坐俞紅的車,意味著她和林唯一在這兒就要直接分開。

上車前,她遠遠地望著林唯一,單文暉幫林唯一打傘,他剛要鉆進車廂,像是心有靈犀般,也轉頭看向攸晴。

兩人無聲地對視了一會兒,林唯一說:“路上小心,有什麽事電話聯系。”

攸晴點點頭:“好,你也要小心。”

林唯一拍拍自家那輛豪車的車門:“放心吧,防彈級別,再加三個保鏢,我死不了。”

——

從楊山回彥城,車程需兩個多小時,林唯一原本有午睡的習慣,在車上睡一覺最合適,但他沒睡,從盒子裏拿出那本牛皮筆記本,倚在座椅上認真地往下看。

林小二很識大體,沒有催眠他,應該是願意和他一起看。林唯一就放慢了翻頁的速度,好讓林小二能看得更清楚。

牛德旺不是天天都會寫日記,大概養育一個特殊的小孩太過枯燥單調,每天來來去去就是那麽些事,餵水、餵奶、餵各種糊糊、清理屎尿、洗頭洗澡……

林餘之和普通孩子不一樣,不用哄睡,不用陪玩,日子久了,牛德旺就只會寫一些相對特別的事,以此與平時日覆一日的伺候吃喝拉撒做出區別。

有那麽幾篇日記,林唯一看到時,將之列為重點。

XXX1年3月13號,星期二,天氣晴

這幾天天氣很好,說是春天,我覺得都有點夏天的感覺了,白天最高氣溫能到28度,太陽特別曬,我怕餘之被曬壞,下午就會給他拉上窗簾。

餘之來到家裏已經有一個多月,他眼睛看不見,屋子裏就算不開燈也沒事,但我發現,當我把窗簾拉上後,餘之的表現有點奇怪。

平時,他都是很安靜地躺著,不吵也不鬧,醫生說他大腦發育不完善,什麽都不知道,就是俗話裏的傻子。但今天下午,他好像不開心了,張著嘴,呼吸都很急,還在那兒轉脖子,我在邊上看了半天,覺得他像是在找什麽東西。

他的喉嚨有毛病,哭的時候會掉眼淚,卻沒哭聲,只能發出那種“呼哈呼哈”的聲音,他一般不會哭,吃飽喝足睡大覺,也沒有別的需求,其實是個很好帶的小孩。

但今天下午,什麽事都沒有,他就在那兒鬧,張著嘴呼哈呼哈,轉脖子,我就想啊,我是做了什麽事讓他不高興了嗎?後來我想起來了!就去把窗簾拉開,西曬太陽打進來,曬在他身上,他一下子就不鬧了!

我又試了幾次,把窗簾拉上,打開,拉上,打開,每次拉上他都要鬧,打開後他就變得很乖。

原來我們餘之喜歡曬太陽呀!我就說嘛,他不是傻子,他就是沒辦法說話,其實心裏什麽都懂。

家裏的閣樓是好多年前裝修的,以前就放放雜物,有幾個角落會漏水。我和大哥說,餘之住進來了,咱們就得把閣樓重新搞一下,餘之喜歡曬太陽,轉脖子很費力,光靠那扇朝南的窗不頂用,幹脆在斜屋頂上給他開個氣窗,讓他能正對著曬,再把防水防曬做一下,保證餘之在最熱的夏天,對著太陽也不會被曬壞。

大哥說可以,都交給我去弄,我明天就去找施工隊,這工程量也不小,還得提前把餘之抱到我房裏去住幾天,不能讓保姆和施工的工人看見他。

說起來,鄒家大姐已經知道餘之還活著了,上禮拜,她來看過他,我對她說,就這麽養著吧,也不費什麽力氣,讓她不用管了,就當餘之死了,不用去告訴海東和阿敏。

鄒家大姐也是個明白人,說只要我們能保證不讓別人發現餘之,她就當做沒這回事。我覺得,她這個人只是看起來不好相處,其實心地還算善良,餘之現在活得很好,吃得下睡得著,也不吵鬧,誰狠得下心去弄死他呢?

我,大哥,大嫂,鄒家大姐,我們四個人就這樣說好了,共同保守這個秘密,不讓海東他們知道。

鄒家大姐給我看林唯一的照片,哎呀!那可真是個漂亮的小孩,跟他一比,我們餘之還是有點差距呀。

不過在我心裏,餘之最可愛。

我沒孩子,到了這個歲數,有餘之陪著我,也算是體會到了天倫之樂,可惜不能告訴阿梅,哈哈,我也是個有孫子的人啦!

XXX4年10月9號,星期六,中雨

今天是餘之五周歲的生日,我給他買了個小蛋糕,用筷子沾了點奶油餵他吃。

奶油是甜的,他能嘗出味道,吃完後張著小嘴還想吃,到底是個小孩子,平時也吃不了好東西,一點兒甜味就讓他那麽高興,搞得我心酸啊,又偷偷地哭了一場。

小唯一也滿五歲了,前幾天國慶放假,海東和阿敏帶他回來了一趟,小家夥長得可真標致,就是頭發太長,像個女孩。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小唯一做完心臟手術也有一年了,恢覆得還不錯,海東說這幾年就把他養在家裏,不讓他去上幼兒園,小孩子抵抗力差,怕他生病,等他滿七歲,直接給他上小學。

我真羨慕呀,餘之是沒法上學的,這些年我一直在觀察他的眼睛,好像還是一點兒也看不見。他喜歡曬太陽,其實是喜歡那種陽光照在身上,暖融融的感覺,他還能分得出取暖器和真太陽的不同,不能糊弄他,他會不高興。

餘之的耳朵也不好,聽不見東西,叫他是沒有反應的。

我常常在想,他平時都在想什麽?每天這樣躺著,會不會很難受?有時候我甚至覺得,我們會不會太殘忍了,他這個樣子活著,是不是還是死掉比較好?

但我舍不得呀!真的舍不得!

餘之是認得我的,我每次給他洗澡,他都很乖,大哥大嫂給他洗時,他就要鬧,說明他能認得出人。

說起來,大嫂走了也有半年了,這半年,大哥一直沒走出來,總是以淚洗面,我也一樣。以後,家裏就只剩我們兩個老頭了,還有一個什麽都不懂的餘之。

其實,最近一兩年,餘之的狀況是在走下坡路,來到家裏的頭兩年,他要比現在活潑,會有各種各樣的表情,但現在,他大多數時間都像在睡覺,眼皮子都不動一下,給他吃喜歡的糊糊,他也不像以前那麽饞了。

大哥說餘之活不長,讓我提前做好準備,他什麽時候都有可能走,我做好準備了,養一天是一天,餘之要是真走了,也是一種解脫,可憐的孩子,下輩子好好投個胎,別再活得那麽辛苦啦。

XXX7年8月14號,星期二,天氣晴

昨晚真的把我嚇死!半夜兩點多,我在閣樓給餘之餵飯時,小唯一居然出來了!

餘之吃飯時會發出聲音,那個聲音很奇怪,為了不讓家裏的保姆發現,我已經養成了半夜給他餵飯的習慣,誰知道會被小唯一發現!

小唯一在外頭大哭,嚇得我勺子都差點掉地上,好在他的保姆很快就找過來,把他給抱走了。

下午的時候,小唯一又上了三樓,站在閣樓門口玩鎖,我也不能叫他,他心臟不好嘛,我怕嚇到他,只能走上去小心地把他抱走。

小唯一說他半夜聽到閣樓裏有聲音,我就騙他說是老鼠。

真愁人啊,他快八歲了,以後會越來越懂事,騙不到他了可怎麽辦?

是時候想想退休後的生活啦。

明年我就滿六十五了,和大哥說過,到時候我去買個房,和阿梅一起養老。我想把餘之也帶走,就住在大哥家附近,阿梅是個通情達理的好女人,心地善良,應該能接受餘之,願意和餘之一起生活。

這兩年,餘之變得越來越安靜,他的個子長大了一些,當然,和小唯一是沒法比,但是他的心性,我卻覺得像在退步。

說句不中聽的,我覺得他像是靈魂出竅了,每天就那麽直挺挺地躺著,我給他餵飯,他會吃,給他餵水,他會喝,除此以外,他什麽反應都沒有了!

餘之啊餘之,你是要走了嗎?

牛叔舍不得你,你再多陪我幾年吧!

XXX8年6月9號,星期一,天氣陰

今天發生了一件大事!!

昨天下午,很久沒見面的鄒家大姐突然來到家裏,還帶來一個人,說是個專門給人看心臟病的醫生,姓邵。

鄒家大姐說要請邵醫生去看看餘之,給他做個簡單的身體檢查,大哥同意了。餘之這些年也有過小病小痛,我們都是自己給他用點藥,不敢帶他去醫院看病,有個醫生上門來給他做檢查,也是好事。

我問鄒家大姐,這個人可靠嗎?會不會把消息傳出去?

她說可靠的,她給對方讚助了很多錢,用來做醫學方面的研究,對方把她當恩人看,願意給她保密。

我就帶邵醫生去閣樓看餘之,進門前,我告訴他,餘之的樣子和普通孩子不太一樣,叫他不要害怕。

他嘴裏說好,真進門後,還是被嚇了一跳。

好在醫生就是醫生,連死人都不怕,怎麽會怕一個大活人?邵醫生帶了幾樣儀器,當著我的面給餘之檢查身體,還把一個機器安在餘之身上,說要監測二十四小時。

今天下午,鄒家大姐和邵醫生又來了,邵醫生給餘之拆掉機器,用電腦看結果,告訴我們說,餘之的心臟非常健康,一點毛病都沒有!

我們都很高興,我還沒來得及謝謝邵醫生,鄒家大姐就告訴了我一個壞消息,說小唯一的心臟病越來越嚴重,手術已經不頂用,必須要換心。

我問她啥叫換心?她說就是把餘之的心臟換給小唯一,因為他們是親兄弟,血型一個樣,還有一個我叫不出來的東西也是一個樣,說只要小唯一換上餘之的心臟,他的心臟病就能痊愈了!

那餘之呢?我問她,那餘之怎麽辦?

她說,餘之就死了呀,他現在這個樣子,就是個植物人,和死掉有什麽區別?

當然有區別!餘之是個活人啊!我照顧了他七年多,他那麽乖,那麽聽話,是天底下最可愛的好孩子,我怎麽可能送他去死?

我怕大哥也幫他們,哭著求大哥不要答應,差點給他跪下,我想,小唯一是他孫子,餘之也是啊!

鄒家大姐就罵我,說我心腸歹毒,愚昧無知!說我老糊塗,是要眼睜睜地看著小唯一去死。

我怎麽會要小唯一去死?我又沒有不讓他換心,那他可以去換別人的心呀!為什麽一定要換餘之的心呢?

我當時就跟大哥講,我就算是死,也不會讓餘之這樣死掉!你們只把林唯一當寶,把林餘之當成一棵草,你們問過林唯一的意見嗎?問過林餘之的意見嗎?

他倆是一母同胞的親兄弟!他們同意換心嗎?

那可是殺人啊!!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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