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0章 、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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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篇日記所在的紙張上, 字跡有被水暈開的痕跡,林唯一能想象出那個畫面,深夜的書桌旁, 牛叔傷心欲絕, 一邊寫日記一邊掉眼淚。

林唯一心裏很不是滋味, 記憶裏,牛叔對他寵愛有加,經常給他投餵美味的小零嘴,每次見面都會揉揉他的小腦瓜,說:小唯一, 又長高了呀。

可現在,林唯一發現了,牛叔傾註在林餘之身上的感情才叫濃郁、深厚,對林餘之的喜愛程度遠甚於對他。

林唯一感到疲倦, 合上筆記本稍作休息。他手掌托著臉頰,茫然地望向車窗外, 想在記憶裏搜尋關於林餘之的點點滴滴, 卻什麽都想不起來。

兩小時前, 他才第一次知道對方的存在, 參考第一篇日記註明的時間, 林餘之被送到爺爺家應該是在他們一歲零四個月時, 那是不是說明, 在那之前,他們曾經一起生活過?

盒子裏一張照片都沒有,林唯一想象不出林餘之的樣子, 心想, 如果他們真的是同卵雙胞胎, 林餘之應該和他長得很像,只是對方常年臥床,面容與骨骼難免會起變化,看起來就與常人有所不同,因此才會嚇到邵院長。

林唯一心情特別覆雜,現在,他已經確定林餘之就是邵院長說的那位完美心臟捐贈者,也知道對方多年來都是植物人的狀態,沒有辦法過正常的生活。對林餘之來說,捐心,死去,不見得是件壞事。

林唯一對林餘之沒有感情,第一反應就是願意接受這顆心臟,他的確很恐懼手術後那漫長的、也許會伴隨終身的排異反應,林餘之的出現完美地解決了這個問題。

但是……一想到林餘之也許就是林小二,林唯一的感覺就變了,變得特別糾結。

大姨說林餘之是植物人,和死了沒區別,牛叔卻說那是殺人,說他們都沒問過兩個孩子的意見,林唯一和林餘之同意換心嗎?

林唯一暫時保留意見,在心裏猜測林小二的想法。

林餘之不會說話,可林小二會。

林餘之是個植物人,林小二卻不是。

林唯一想起這些年來,筆記APP上那一句句、一篇篇的留言,林小二講話總愛賣萌,還會加顏文字,正經起來又喜歡寫煽情的小作文。林唯一曾經以為自己是因為太過壓抑、絕望,才會在潛意識裏塑造出一個純真、開朗的林小二,搞了半天,林小二居然很有可能是個真實存在的人,在這世上,擁有一具屬於他自己的身體。

所以,他真的要去奪取林小二的心臟嗎?

——

傍晚時分,車子駛入彥城,回昭鼎華園的路上會路過彥城第一人民醫院,林唯一讓王勝把車開進醫院,說自己要先去拜訪一下邵駿。

他有太多問題想問邵駿,最想知道的是林餘之的下落。

結果,一行人來到院長辦公室後,竟跑了個空。

院長秘書抱歉地對林唯一說:“對不起,林先生,邵院長兩天前去澳洲參加一場心血管疾病研討大會了,要過一個多星期才回來。”

林唯一呆了半晌,拿出手機給邵駿打越洋電話,等了好久電話才被接通,林唯一剛開口:“邵院長……”

“哎哎哎!滿上滿上,劉院長!這一杯你必須幹咯!”邵駿那邊特別熱鬧,像是一群人在喝酒,他大著舌頭說話,“誰啊?我們搞宴會呢!有事明天再說!明天再說……嗝。”

林唯一還沒自報家門,電話就被掛斷了。

他算了算時差,邵駿那邊的確是晚上八、九點,他喝醉了,估計問也問不出什麽來,只能等到第二天再說。

林唯一毫無收獲地離開醫院,王勝將車開回家,林海東和鄒敏早就接到歐翰生的電話,著急地等待著兒子,見到林唯一平安回來,夫妻倆才松了一口氣。

“唯一,到底怎麽回事啊?”鄒敏真是嚇壞了,拉著兒子的手問,“怎麽走路上都會被人搶劫?你有沒有受傷?有沒有受到驚嚇?要不要去醫院看看?”

“我沒事。”林唯一說,“媽,我餓了,先吃點東西。”

鄒敏剛要吩咐保姆給林唯一做菜,林唯一說:“煮碗面就行,我去房裏吃,一會兒讓暉哥幫我端上來。”

他不敢直視父母的眼睛,因為知道了一個大秘密,在車上,他已經提醒過三位保鏢,不經過他的允許,不能讓林海東和鄒敏知道盒子的事。歐翰生那邊也不知情,電話裏應該沒提起。

半小時後,林唯一在房裏吃上了面條,手邊依舊是那本牛皮筆記本,他繼續往後看,對後來發生的事有了大概的了解。

爺爺沒有偏向大姨,不同意用林餘之的心臟去救林唯一。

這有點出乎林唯一的預料,感覺就是……爺爺好像不覺得他的命有多重要。

轉念一想,他又覺得,可能是老年人缺乏科學知識,不懂得器官移植後排異反應的嚴重性。他們就是想當然地認為,林唯一完全可以移植陌生人的心臟,別去打林餘之的主意就行。

總之,林老爺子支持了牛德旺的訴求,拒絕了鄒婉和邵駿。

鄒婉自然不甘心,一次次地跑去楊山找林老爺子,動之以情,曉之以理,還威脅說要把這件事告訴給林海東夫妻。

次數多了,林老爺子就有所動搖,牛德旺覺得這樣下去不是辦法,幹脆就提出,由他帶著林餘之離開楊山,一老一小去外地隱居,讓鄒婉再也找不到他們。

林老爺子怕牛德旺走了以後,這輩子都會聯系不上,就想了個折中的辦法。他對鄒婉說,林唯一隨時都可以做心臟移植,找外面的遺體捐贈者就行。如果林唯一必須要移植林餘之的心臟,那就要等到他年滿十八歲。

到時候,林唯一是個成年人了,林老爺子想把選擇權交給他本人——為了活命,要不要換上親兄弟的心臟?

鄒婉一開始不答應,覺得林唯一病情嚴重,根本等不到成年,不過後來,她不答應也得答應,因為,牛德旺已經帶著林餘之連夜離開了,沒人知道他們去了哪兒。

怪不得……林唯一的視線從筆記本上移開,想起自己九歲那年,邵院長說他可以進行心臟移植手術,誰知道過了沒多久,他又改口了,對鄒敏說林唯一年紀太小,身體底子不好,可能接受不了手術的強度,建議再等幾年,等林唯一過了青春期再做手術。

爸爸媽媽有沒有提出過疑問,林唯一不得而知,只知道,邵駿當時已經很出名,在心臟病領域算是權威,再加上還有一個大姨幫他一唱一和地勸說媽媽,媽媽大概就信了。

後來的幾年,林唯一開始遭遇各種奇怪的襲擊,十四歲時又被確診為雙重人格,他開始極度排斥做移植手術,一天到晚尋死覓活,成了一個悲觀厭世的問題少年。

他想起,十六歲以後,大姨的確經常勸他做移植,他們還吵過架,林唯一用跳樓、割腕、吞藥等極端方式與家人抗爭,搞得鄒敏心力交瘁,都不敢再提這件事。

現在看來,大姨應該是在六年前就找到了林餘之,還把他藏了起來。

那牛叔呢?牛叔去了哪兒?還活著嗎?

林唯一吃完面條,在房裏思考了一會兒,把牛叔的第一篇日記覆印下來,折好後揣進褲兜,下樓去找父親。

林海東在書房辦公,林唯一敲門進去,林海東看到兒子來找他,很是驚訝:“唯一,怎麽了?”

林唯一反鎖上書房門,走到林海東辦公桌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也不打算試探,直接把那幾張覆印紙遞給父親:“爸,你先看看這個。”

林海東接過紙張,戴上老花鏡低頭細讀,只看了幾行,表情就變了。林唯一靜靜地觀察他,沒有出聲打擾,幾分鐘後,林海東看完了那篇日記,摘下眼鏡擡起頭,神色淒愴,那緊繃著的精英氣質瀉得一幹二凈,活脫脫就是個六十歲的老頭兒。

書房裏,父子對峙,氣氛沈默,林海東知道他和妻子隱瞞了二十多年的秘密終究還是被林唯一發現了,心中百感交集,平覆呼吸後,沈聲問道:“你從哪兒找到的?”

“這個你別管。”林唯一看著父親的眼睛,“爸,你真的一直都不知道這件事嗎?”

“是。”林海東疲態盡顯,手肘支著桌面,雙手按著兩邊太陽穴,抓亂了那一絲不茍的頭發,“我也是前幾天才知道,你大姨去世以後,邵駿告訴我的。”

林唯一楞了一下:“邵院長?”

“對。”林海東點點頭,“他這幾天去澳洲了,避避風頭,我還給他派了幾位保鏢,你盡量不要去打擾他。”

林唯一不懂:“為什麽?他為什麽要去避風頭?”

林海東沒再隱瞞:“唯一,你聽我說,你大姨的死可能不是意外,當時在高速公路上,有人在跟蹤她。”

林唯一想了想,問:“跟蹤她去虹城……找人?”

“應該是。”林海東又一次點頭,攥緊那幾張覆印紙,問,“原件在你那兒嗎?你現在知道多少?”

林唯一說:“知道了百分之八十吧,還有幾個疑問,比如,他在哪?”

林海東:“誰?牛德旺?”

林唯一:“不,林餘之。”

“林……餘之。”林海東眼睛濕了,“我現在才知道他的名字,原來他都有名字。”

林唯一感到奇怪:“他被送去爺爺家時快一歲半了,你們養了他一年多,不給他取名的嗎?”

林海東問:“你知道他長什麽樣嗎?”

林唯一搖頭:“不知道。”

“不知道就好。”林海東誠懇地說,“你還是不要知道了,這個孩子出生時……狀況就很不好,就是……你看到他,就知道他沒法活。我們當時做好了各種保密工作,產科的醫生護士都有簽保密協議,我們給了他們一筆經濟補償,就是要保證消息不會外傳。”

林唯一越聽越疑惑:“為什麽?有這麽嚴重嗎?”

“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林海東解釋給他聽,“當時,我和你媽媽因為辦企業,在彥城已經算是半個公眾人物,我和她的人品你應該知道,在外界的口碑向來還可以。我們還熱衷做慈善,有時候會比較高調,結果卻生了一個那樣的孩子!消息要是傳出去,我是還好,你媽媽……人家就算不當著你媽媽的面說什麽,背後肯定會對她指指點點。這個事要是被捅到媒體那兒,更加不得了!對公司會產生巨大的負面影響。所以,我們一直瞞著這件事,連你外婆、舅舅、小姨都不知道,只有你爺爺奶奶和你大姨知道。”

林唯一明白了,這就好比罵人時說對方“你做這麽缺德的事,小心生個孩子沒屁//眼”。

事實上,生下一個有先天缺陷的孩子,只是概率問題,因素也眾多,比如遺傳、環境、藥物、輻射、基因突變……等等等等,但在國人眼裏,一對事業成功的夫妻若是生下一個狀況不好的孩子,很大概率會被外界議論,甚至會造謠他們是黑心商人,做了太多的缺德事。

“那我也有先天性心臟病啊。”林唯一摸摸鼻子,低聲說,“你們怎麽不嫌棄我?”

“你和他不一樣。”林海東說,“他……唉,反正你總歸算是個正常小孩,長得又漂亮,頭腦還聰明,再說了,心臟病可以治的嘛。”

因為牛叔和爺爺對林餘之的偏愛,林唯一下午產生了一種詭異的嫉妒情緒,還有點兒小受傷,這時聽到爸爸的話,他才覺得好受些。

至少,爸爸媽媽愛的是他,不是林餘之。

“你知道他在哪兒嗎?我是說林餘之。”林唯一第二次問出這個問題,“邵院長應該告訴你了吧?”

林海東卻搖了搖頭:“邵駿不知道他在哪兒,你大姨幾年前就把他轉移到別處去了。這些天我一直在找他,也不敢派太多人,只能派一些信得過的人,目前只能確定他在虹城,可這麽大的城市,怎麽找?”

林餘之也失聯了……

林唯一沒想到會這樣,沈默片刻,問:“爸,如果你找到他,發現他其實不是腦死亡,而是個植物人,能自主呼吸,也能吃飯、喝水,你還忍心取下他的心臟移植給我嗎?”

林海東擡起頭來,頭發依舊淩亂,面容也依舊老態,但那雙原本疲憊不堪的眼睛此刻竟變得堅定無比,他註視著林唯一,說:“沒有什麽忍心不忍心,那是毋庸置疑的!是最正確、最合理的解決辦法!唯一,你還沒滿二十三,正是最美好的年華,你未來的人生還很長,而他……他真的……他就不該來到這個世上!”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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