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0章 成全

關燈
帶餘讓看病的事情只有祁年知道,祁年叫盛燃退了車票,說開車帶他們去S市。

盛燃起初並不同意,祁年面對的糟心事不比他少,他幫自己的已經夠多了。

“你確定餘讓這個狀態坐火車沒問題嗎?”祁年提醒他,“疫情之下出行多麻煩你不是不知道,他如果在途中犯病,怎麽辦?”

殘酷的現實,盛燃不得不妥協。在他十七歲的時候,計劃著自己高考結束後的第一件事就是考駕照,攢攢錢再找冤種老爹讚助一點,買輛十幾二十萬的代步車,寒暑假載著祁年滿中國跑。當時只當是稀松平常的願望,到現在卻成了掣肘他的關鍵。

考個駕照,有輛車,那帶著餘讓看病是不是能方便很多。

可他被困在了時間與金錢裏。

出發那天他推著滿滿兩大行李箱的東西,陳醫生說按照病人現在的情況,大概率是要住院的,躲不過的事情便坦然面對吧,雖然他心底還抱著一絲僥幸,會不會還沒有嚴重到這個份上。

餘讓偶爾恢覆清明的時刻總滿懷著出游的欣喜,雖然比起大都市,他更喜歡高山,草原,大海。可一想到跟盛燃在一起,又覺得哪裏都沒有關系。

他最近總是很嗜睡,或許是因為夜裏總休息不好。車子裏暖氣開得很足,他胡言亂語了一陣後就倒在盛燃懷抱裏睡著了。祁年透過後視鏡看著他們,沈沈嘆了口氣。

“你知道你現在像什麽嗎?”他苦中作樂地打趣盛燃,“特別像帶幼兒園裏的小朋友。”

不厭其煩,天馬行空。

兩個小時的路程因為堵車稍稍滯後了一會兒,導航剩下的距離越來越短,在最後一公裏的時候盛燃說:“要不先找個地方吃飯吧。”

他們明明是吃過飯出發的。

“陳醫生的時間不好約,我們已經快遲到了。”祁年明白盛燃的心思,但多一頓飯少一頓飯並不能改變任何事情。

“我……”盛燃側過頭看著半夢半醒的人,“我只是怕他在裏面吃不到好吃的,而且,這可能是我跟餘讓的最後一餐了。”

跟餘讓的。

祁年心口顫了一下,左轉把車停在了路邊。

那是一家連鎖的中式快餐,餘讓被叫醒後整個人都處在亢奮的狀態,或許是身邊環境過於陌生,亢奮中帶著些許緊張與戒備,但當盛燃牽過他的手時,這種不安頓時減了大半。

“你手好冰啊。”他難得處在清醒之中,扣著盛燃的手一並揣進衣兜裏,有件事他後知後覺地感到奇怪,為什麽他跟盛燃的旅行,祁年這個電燈泡怎麽也在???

他有些吃醋。

這會兒不是飯點,偌大的飯店裏除了店員沒幾個人,盛燃點了好幾個餘讓愛吃的菜。

“太浪費了吧。”餘讓數了數,四葷兩素一湯,“夠我倆吃一天的了。”

“你愛吃的,多吃點。”

“我現在不餓。”餘讓心不在焉,更察覺不出戀人的異樣。

“當陪我吃。”

餘讓點點頭,從筷筒中抽出三雙筷子。

盛燃偏過頭飛快調整了一下情緒,他不想讓眼眶在這個時候泛紅。人生總是充滿各種意外和矛盾,他一邊希望餘讓能盡可能地保持清醒,又希望此刻的他是糊塗的,至少告別時沒有那麽痛苦。

可如果真的到了告別的一刻,無法好好說聲再見,這段感情的句號他該如何落筆才不算有悔。

祁年叼著煙出門,把空間留給了他倆。

味同嚼蠟的一頓飯,像一幅名叫“最後的晚餐”的世界名畫,本身就帶了悲劇的色彩。

時間不多了。一餐結束,桌上的飯菜竟幾乎沒怎麽動過。

餘讓趁機上了趟廁所,洗完手被盛燃堵在了裏頭,他以為對方也跟他一樣憋尿呢,正要挪個地方,就見盛燃捧著他的臉吻了過來。

狹窄逼仄的衛生間密不透風,熏香混雜著廁所原本的氣味直沖天靈蓋。

在這樣並不理想的小黑屋裏,他們接了一個綿長熱烈的親吻。

感官與情緒的沖擊過分激烈,即便在很多年後,盛燃也依舊記得這個吻,以及那時的心如死灰。

“想反悔嗎?”出門後祁年問他。

盛燃搖了搖頭。

車子繼續朝著既定目標行駛,最後幾百米。

棕色外墻的大樓似乎有些年頭了,沾著雨水也沖刷不掉的陳年舊垢,望著灰撲撲的,像一座監獄。

車子駛進最右的車道,朝著大門慢慢靠近。

餘讓坐在後座左側的位置,所以直到車子拐過彎,被門口保安攔下時,他才看到明晃晃的兩行字。

醫院。

精神中心。

腦海裏空白了幾秒,而後爆發出無比刺耳的尖叫。餘讓用力掰著門把手試圖逃出去,可是車門落了鎖,他被困在了盛燃的懷裏。

“餘讓,你聽我說!”求生的本能激發出了巨大的力量,盛燃不得不側過半個身子借助自身重力才能壓住他,他預料到了事情的發展,只是餘讓的反抗遠比上一次在醫院還要強烈。

祁年雖然有心理準備,但還是被突發的狀況嚇了一跳,他把車倒退著停到一旁,一時不知自己能做些什麽。

餘讓掙紮出一身汗,額角青筋畢現,憤怒而絕望地質問著盛燃:“說什麽!你他媽還要說什麽!你騙我!盛燃你騙我!!!”

盛燃忍受著愛人的拳打腳踢,他心中的城墻早已坍塌,住在城堡裏的人,沒有家了。

“對不起,”他哭著,“餘讓對不起,可是沒有辦法了,我真的沒有辦法了。”

“你不要我了,你也不要我了!”精神病院於餘讓而言是監獄,是孤兒院,是自己被這個世界丟棄後的垃圾收容所,是比十三中還要可怕的存在,“盛燃,你答應過我的,你不會把我扔到這裏,你為什麽要騙我?!”

“我沒有扔下你,我們只是在治病。”盛燃嘗到了鐵銹味,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咬破了嘴唇,人在極度悲傷的情況下,連疼痛都顯得麻木。

“治病?”餘讓哀慟地大聲哭嚎,“病治好了,然後呢?我就再也不會出現了,再也不會了……”

盛燃從來不知道自己居然也有這麽多的眼淚,車廂裏缺失的氧氣和心臟難以抑制的抽痛讓他有種下一秒就會死去的錯覺,可如果真的死了,是不是也就解脫了。

第二人格不會被徹底抹殺,但良好的治療效果會讓他被長久良性地壓制。而恢覆正常後的餘行會慢慢開始新的生活,盛燃需要從他的世界裏退出去,這意味著他與餘讓之間的過往就此一筆勾銷。

他們用生離演繹一場死別,盛燃在親手殺死自己的愛人。

可要救他的命,世上沒有第二條路可走。

“恨我吧,餘讓。”

如果恨我能讓你對這個世界的眷戀少一點,能讓你不再傷害自己換取人格勝利,那就恨我吧。

“為什麽?”餘讓千萬次地問,“為什麽放棄我?”

“因為想讓你活下去,好好地活下去。”

“我好好地活下去,你能活得快活嗎?”

盛燃咽下苦澀:“能。”

“那我成全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