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1章 矯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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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讓還是被送了進去,提線木偶般穿過長廊,在老舊的建築裏當一只朝生暮死的蜉蝣,他的意識在空中游離,像漂在水面上的一層泡沫,一觸即破又連綿不絕。擦肩而過的人,三三兩兩,一眼就能看出誰是同類,誰不屬於這個世界。

餘讓被陳醫生單獨留下來,在外等待的漫長時間裏,盛燃抽了半包煙。

他從不覺得煙酒能解什麽愁,直到自己也成了這樣的懦夫。就像人無能為力的事情多了,便開始寄希望於菩薩鬼神。

門開了。

盛燃聽著那些他聽得懂聽不懂的專業詞匯,看著手上的半頁紙,幾行字,一份診斷證明。

分離性身份識別障礙伴輕度精神分裂。

陳醫生:“其他家屬在嗎?”

“我就是他家屬。”盛燃說。

年近四旬的女醫生托了托眼鏡:“同性戀人在法律中並沒有得到認可。”

“可是他只有我了。”

陳醫生嘆了口氣:“這種精神類疾病的治療過程往往歷經幾年,十幾年,甚至終身,如果半途而廢,前功盡棄不說,病癥甚至可能會比現在更為嚴重。不管出於對病人考慮,還是長期的時間與金錢投入,我都希望你能謹慎。病人提起過他的姑媽,或許你能跟她商量看看?”

“他們已經很久沒有聯系了。”盛燃看向緊閉的房門,“我也只有他了。”

陳醫生不再多說什麽:“去辦住院手續吧。”

“他的病有治好的可能嗎?”

“只能緩解、改善,無法根治。”陳醫生如實說,“好好配合治療,回到正常人的生活狀態是沒有問題的。”

盛燃點了點頭:“那……以後餘讓還會出現嗎?”

他不知道自己想要得到什麽答案。

“我們的目標是讓他不再出現。”

“我能留在醫院裏陪他嗎?”盛燃近乎哀求,“睡走廊也行。”

陳醫生從電腦屏幕中收回視線,松開鼠標認真道:“我跟你說過的,他的病最好是封閉治療。”

盛燃垂下頭,他無法從糟糕的狀態裏脫離出來,兩股情緒在他身體裏碰撞拉扯,快要將他撕成碎片。

“而且你留下,只會對病人的情緒和治療效果產生影響。”打印機停止作響,陳醫生把幾張單子遞給他,“現在需要把他的主人格誘導出來,你存在,他的第二人格就會繼續抗爭。”

次人格與外部有了情感連接,繼而瘋狂抵抗主人格的出現,潛意識裏希望能夠取而代之。

心理與精神疾病的醫生沒少見識同性戀,每年更是有不少人因為這種“病”被送進來,雖然當今社會風氣放開許多,但同性戀人並不為大眾所接受。相依為命的年輕人在風雨中獨行,未來沒有一絲明朗的跡象,久經沙場的醫生心如磐石,卻還是稍稍動容了幾秒。

司空見慣的悲哀,有始無終的苦難。

事已至此,無法回頭。盛燃沈默地辦理完餘讓的住院手續,慶幸的是那幾個小時裏,餘讓一直都處於清醒冷靜的狀態,他們還有一點時間好好說聲再見。

可清醒意味著殘忍。

封閉區域的病房因為疫情管控更加嚴格,盛燃不被允許進入,他把其中一個行李箱交給餘讓,拉桿上掛著祁年剛才臨時買的一袋子生活用品。

他們面對面站在樓下,吹著肆意凜冽的寒風。

餘讓出奇的平靜,雙手插在衣兜裏,半張臉埋在毛衣的高領下,悶悶地開口:“餘行卡裏有八萬塊錢,我剛才已經轉給你了,本來是想等你走了再轉的,但是好像會沒收我的手機。”他一直半低著頭,口中哈出的冷氣沾濕了領子,混著眼淚鹹苦的味道,“盛燃,其實你可以放棄我的,可我知道你做不到,但我希望你答應我一件事,不許反悔的事。”

盛燃喑啞著回答:“你說。”

“花完這些錢,不管我的病到了什麽程度,都不要再管我。”餘讓話說聲音顫得厲害,無言的悲涼蔓延至四肢百骸,“我活的這二十四年,從有記憶起就未曾真的快樂過,行屍走肉的日子過久了,也就忘了活著是什麽滋味。可十三中的日子,這半年來有你的日子,讓我覺得來人世間走這麽一遭也挺好。或許我該早點看病的,如果上一次沒有從醫院逃走,如果我把對你的喜歡永遠埋成秘密,你現在就不會這樣痛苦。”

“不想我痛苦就好好治病,但不要說讓我別管你的話,不管是你還是餘行,我都不可能放棄。”盛燃靠近一步,替他擋住穿堂的風。

“我沒有遺憾了,”餘讓擡起頭,雙眼猩紅,“下次再見面不知道我還在不在,不過是時候把這具身體還給餘行了。盛燃,如果要給你我之間的關系下一道定義,那我們今天就說好,現在,此刻,日落之前,我們分手了,你不需要再對我有任何的責任,如果你想幫我,適可而止,慢慢地退出我的人生,去追你自己該追的那道光。”

盛燃無助地流著眼淚,他在濃霧抓住一縷煙塵,可是風太大,他們看不見彼此了。

“我愛你。”他說,“餘讓,我愛你。”

太陽還是下山了。

所愛隔山海,山海可平,這一道道門卻難平。

盛燃在醫院外站了很久都沒離開,祁年問他接下來什麽打算:“每個禮拜四才能到醫院送一次東西,你要不跟我先回H市吧?”

“不,我在這陪他。”

祁年嘆了口氣:“我就知道。”

“你知道我在想什麽嗎?”盛燃望著黯淡的暮色,“在想我監獄裏的生活,你說餘讓是不是也一樣。”

“這裏是醫院。”

“沒什麽不一樣,與世隔絕,早睡早起,被監督,被教育……”

“盛燃!”祁年強迫他停止這種胡思亂想,“雖然不該在這種時候說這句話,但只要你點頭,我們隨時都可以終止這場治療把他接出來。”

退路嗎,沒有退路了。

明天一早安排了盛之樂覆健,祁年晚飯沒吃就趕了回去。盛燃覺得自己真的挺混蛋,對自己的弟弟不聞不問,連一句安慰都沒跟盛橋椿說過。

他拿出手機,微信消息跳了好幾條,最新一條來自祁年,幾分鐘前發的,估計那會兒正等紅燈呢。

祁年:行李箱裏塞了張銀行卡,密碼是樂樂的生日,別急著退回給我,就當留著以後救個急

他沒說什麽,簡單回了個好。

唯一的置頂消息停留在一串轉賬信息,八萬。

我失去餘讓了。

這個念頭一瞬間淹沒過他,他幾乎溺死於滅頂的巨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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