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2章 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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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餘讓看到好友欄裏躺著一條驗證消息時,壓根沒多想,只以為是來買木頭小件的顧客,他樂呵呵地發過去一句你好,半分鐘後,對話界面回過來一段幾分鐘的小視頻。

他順手摁下播放鍵,轉頭又盯回電腦處理顧客的消費信息,藍牙耳機炸開尖銳的撞擊與嘶叫聲,餘讓嚇了一跳,忙摁低音量。

他重新看向手機,昏暗的畫面使他不得不瞇起眼睛。

似乎是一片雜亂的廢墟,半人高的臺子上堆放著骯臟的幕布,畫面最左側是一架腳踏風琴。

兩道身影纏鬥在一起,劇烈打鬥揚起的塵土在手電筒映射的白光下分外刺眼。

太陽穴突突跳著,有種溺水的窒息感。某些支離破碎的記憶開始交替出現,像一疊碼放整齊的撲克被拋向空中,打亂了重新洗牌。

小鎮,十三中,廢棄的影劇院。以及黑暗中的兩個人。

他聽到自己的聲音從裏面傳來,發狠謾罵,淒厲慘叫。

鏡頭一轉,拼接後的畫面被放大,燈光直直打在兩人身上,餘讓在一片混亂中看清了自己痛苦至扭曲的臉,以及,反手壓著他的那個混蛋。

孟宇麟脫下了他的褲子,在他極度清醒的情況下,強暴了他。

餘讓瘋了。

“他瘋了!餘行他瘋了!”這是盛燃趕到醫院後聽到的第一句話,自習室老板娘嚇得臉色煞白,盡管維持著表面的冷靜,可說話時的聲音抖得十分厲害,“他把店砸了,還撞墻,頭上全是血……他像變了一個人,餘行他怎麽了……”

盛燃:“他傷的重嗎?”舌尖似乎嘗到了血腥味,四肢麻木。

“好像……好像不嚴重,可是他暈倒了。”

“借一步說話。”祁年把老板娘拉到外頭,想要了解清楚自習室裏發生的一切。

急診病房大門緊閉,這是盛燃第二次在醫院等餘讓醒來,祁年也在,就跟七年前一樣。

命運的齒輪總是嚴絲合縫,宿命之下的掙紮顯得如此不自量力。荒謬的是他在這一刻感到了隱隱的解脫,他們都知道這一天早晚會來,只是誰都不說,那根弦,還是斷了。

比預想來得更早,更決絕。

盛燃不確定餘讓這一次慘烈的自殘是為了抵抗餘行的出現,還是因為看到聽到了什麽,吳豆豆這通電話絕不是空穴來風。

如果,如果餘讓得知了那件事……他不敢往後想。

急診處熙熙攘攘,可盛燃的世界空了。

門開了又關,時間好漫長。

祁年回來了,遞給他一只手機:“說是他看了微信消息後突然發的瘋,你能解鎖嗎?”

餘讓的手機密碼他知道,盛燃楞了一分鐘後才接住,手機屏幕連同鋼化膜一起碎裂,他按下密碼,手機解鎖的瞬間,尚未關閉的視頻堂而皇之地占滿整個界面。

他曾在七年前親手刪除過這個視頻。

“肖力,是肖力!”盛燃死死盯著屏幕,目眥盡裂,字字句句從緊咬的牙縫中擠出來,“我要殺了他。”

“盛燃!”祁年一把摁滅屏幕,握住他顫栗的手腕,“你冷靜一點。”

盛燃猩紅著雙眼看他:“我要殺了肖力。”

“你不管餘讓了?”祁年跟著紅了眼眶,心疼和可憐都有。

盛燃處在崩潰的邊緣,即便他已經在無比努力地控制快要失控的自己,萬一餘讓出事,他不確定自己是否還能保持理智。

“我什麽都沒有了,”盛燃哽咽著,“我只有餘讓了。”

門又開了。

護士喊道:“餘行家屬在嗎?”

盛燃沖出去的時候腿是軟的,如果沒有祁年扶他一下,他幾乎就要跪倒在地。

餘讓還是沒有醒。他安靜地躺在病床上,頭上纏著紗布,臉上的血漬結成了塊。

醫生說了些話,盛燃一句一句聽著,可他好像失去了語言能力,恍惚間給不出哪怕一個字的回應,只在聽到說沒有大礙時長長吐了一口氣。

“可以不住院嗎?”盛燃問。

醫生推了推眼鏡:“出於對病人負責,最好還是留院觀察一下,但檢查下來沒有太大問題,病人醒來後也可以自行離開。”

祁年:“辦住院吧。”

“不,”盛燃堅決道,“我帶他回家。”

“盛燃!”祁年試圖阻止他,“他病著!”

“就是因為他病著!”盛燃壓著聲音低吼,“他病了,不能留在這裏。”

他把餘讓抱了起來,祁年擋住了他的去路:“你要真的為他好,就把他留在這裏,別讓餘讓恨你。”

“他會被送到精神病院的!”盛燃掉下眼淚來,“你知道那是什麽樣的地方嗎?他不能再去那裏了。”

餘讓還是被帶了回去,燈火通明的城市,黑夜長得沒有盡頭。

被他們視為小家的員工宿舍靜得落針可聞,盛燃守在床邊,纖長的手指一遍遍描摹愛人的輪廓。

餘讓的手機跳了好多消息,盛燃瞄到了某個短視頻賬號的通知,以及幾條店鋪的訂單通知。他機械地點開那個黑白相間的app圖標,他知道餘讓有時候會拍一些他做木刻的小視頻,卻從不知道,這些視頻都被精心修剪後上傳到了這個名叫“阿燃的木頭村”的短視頻賬號。

二十幾條視頻,從盛夏七月到十一月的初冬,他一條一條翻閱著。視頻裏千篇一律都是他盛燃的雙手,握著刻刀,削著木頭,雕著簡單的花樣。

幾百幾十的點讚,寥寥評論掛著通往店鋪的鏈接,櫥窗裏掛著他們一起完成的木頭小件,加在一起竟賣出了幾十件。

眼前的畫面越來越模糊,健康的心臟在此刻變得沈重,仿佛有一只手伸了進來,尖長的指甲摳進肉裏,一寸一寸往外拔。

視頻見底,盛燃哀慟地哭了出來。

賬號的簡介寫著:送給25歲的他的生日禮物。

為什麽?盛燃問自己。

這個世界究竟要把他們折磨到何種程度才算完?

床上之人夢囈了兩聲,緩緩睜開眼睛,他盯著熟悉的天花板楞了會兒神,而後轉頭看向哭泣的那人。

“盛燃,你哭什麽?”他嘶一聲,感受到頭頂傳來的疼痛,“我受傷了?”

他的語氣冷漠至無動於衷,他不是餘讓。

“你為什麽要在我房間裏?餘讓他……不對,餘讓……”他忽然捂住腦袋,閉上眼痛苦地發抖,喉間逸出陣陣呻吟,寒冷如此夜。

“餘行,”盛燃飛快擦掉眼淚,“你怎麽了餘行?”他上前按住餘行的肩膀,毫無章法地摩挲安撫,好似這樣痛苦就能少上幾分。

很快,聲音和顫抖都停止了,他慢慢擡起頭,噙滿淚水的眼睛裏萬念俱灰,盛燃被猛地推開。

“別碰我!盛燃你別碰我!”他說,“求求你了,不要碰我。”

盛燃心如刀絞,小聲又卑微地喊他名字:“是你嗎,餘讓?”

“我怎麽就忘了呢?那個畜生對我做的事,我為什麽就忘了呢?”餘讓縮到角落,“我很臟,是不是?”

“不是,這不是你的錯。”盛燃怕刺激他,半跪在地上才敢稍稍靠近,“都過去了。”

“過去了嗎?”餘讓抱著膝蓋哭泣,“孟宇麟死了,他死了。”

“對,他死了。”盛燃忙道,“我們不要再想他了,乖。”

“你殺了他。”

盛燃沈默了。

“因為我,對嗎?”餘讓泣不成聲,撕裂的痛楚淹沒過他,“因為我,你才殺了孟宇麟,對不對?盛燃,是我毀了你,是我毀了你的一輩子!”

盛燃再顧不得其他,爬上床將他拽著摟進懷裏:“都過去了,寶貝,我們不要再提了。”

“不可能過去的。”餘讓沒了一絲一毫的力氣,只有一個清醒的念頭盤桓在他腦海裏,他毀了盛燃,他這輩子都欠了盛燃。

他的少年曾鮮衣怒馬,意氣風發,是他在陰詭沼澤裏遇見的光。他們不屬於一個世界,可自己太過貪婪,以為是救贖,卻把那束光拖進了深淵。

光走一年的距離是光年,盛燃,你走了七年,我們之間的距離算什麽?

算我對你的虧欠,還是算你對我的憐憫。

我有什麽資格跟你站在一起,那是我背負一生也無法償還的罪。

“恨我吧。”

“我做不到。”盛燃收緊懷抱,克制著萬千情緒,“餘讓,過去已經無法改變,別讓它擋了我們未來的路。”

“我們還有未來嗎。”餘讓嘗著眼淚的鹹苦,“即便到了今天,你還是小心翼翼地守著這個秘密,先前我說過那樣傷害你的話,你為什麽不把真相告訴我,為什麽不狠狠扇我幾個耳光告訴我你的夢想是被我澆滅的!”

盛燃親吻他的發間:“不重要了,什麽夢想都不重要了,餘讓,你才是我現在唯一想要的。”

餘讓掙不開他的懷抱,殺人誅心地問他一句:“我真的是餘讓嗎?”

你唯一所求即是虛幻,你所做的一切,歸根結底不過是一場笑話。

他失去了太多,所以才會抓著最後的一點私心不肯放,他逃避的現實以一種更加血淋淋的方式還擊他。

報應啊,盛燃想著,這都是自己該得的報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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