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3章 小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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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讓忽然推開他踉踉蹌蹌爬下床,南方冬夜裏的氣溫低,屋子裏沒開空調,赤腳踩在地磚上跟泡進冰水裏沒什麽區別。

盛燃跟著下床,小聲地叫著他的名字。“先把鞋子穿上,好不好?”他提著棉拖鞋,生怕聲音重了都會嚇到他。餘讓走到客廳,楞了兩秒後又回過身,走到衣櫃前定定立著,最後什麽都沒拿鉆進了。

“我要洗澡。”他跟丟了魂魄似的,關上門“你別跟著我了,我要洗澡。”

“好,”盛燃站在門外,“把浴霸打開,不要洗頭發,不要淋到傷口。”他回到房間,打開空調,帶上內褲和睡衣等在浴室外。

他一步不敢走開,怕裏面又出意外。

意外?盛燃心臟疼了一下,他飛快走到廚房,藏起菜刀,又把客廳裏散落的那些木工用的刀具收歸到櫃子裏,浴室水聲停了,門很快打開,餘讓渾身濕漉漉地走出來。

他頭上的紗布不見了,萬幸傷口不深,但額頭上還是紅了一片。

“餘讓!”盛燃扯過沙發上的毯子胡亂包住他一絲不掛的身體,抱到床上的時候對方沒有反抗,也沒有給與回應。

傷口還是進水了,混著血絲流下來。用了多大力才能把皮肉都撞破了。

盛燃讓他裹著棉被靠在床上,空調預轉了好一會兒才開始制熱,房間裏依舊冷颼颼。

他把幹凈的藥棉敷在傷口,握著餘讓的手叫他摁住:“乖,按好了,我先給你吹頭發。”

餘讓面無表情地看著他,耳邊只剩下吹風機的轟鳴,就像這個世界,渾濁而單一。

重新包紮好傷口,屋子裏終於熱一些起來,盛燃聽到自己肚子咕嚕叫了兩聲,才想起他倆一直餓到現在。

“吃餃子嗎?”盛燃手指插進他的發縫,溫柔地梳理他的頭發,“還是想吃點別的,自熱火鍋?啊不行,你帶傷呢,不能吃那麽辣。”得不到任何回應,餘讓投進了自己的世界,木訥得如同機器。

盛燃只揉了揉他泛紅的耳垂:“餃子吧,再加倆溏心蛋。”他自言自語著,又坐了好一會兒才進廚房,不放心,順帶著把防盜門鎖鈕旋上。

等他端著幹撈的水餃回屋,餘讓仍然保持著剛才的姿勢,被子滑落下來,肩膀裸露在外頭,觸手冰涼。

下班回家時總能聽到男朋友黏黏糊糊的一句“你回來了”,他也總這樣半夢半醒等待投餵,此刻的他比以往時候都要清醒,又都要陌生。

“餃子都在這兒了,冰箱都空了,”盛燃夾起一只大肚子肉餃,哄著,“你看這只,餡兒都快把皮撐破了,肯定是你包的。我們明天去買點肉和皮,再包一些吧。”

餘讓低頭盯著被子上的格子花紋,無動於衷。

盛燃抿了抿唇,聲音喑啞發顫:“你幫我嘗嘗看味道,看熟了沒有。”

餘讓倏地擡起頭,掀開被子,再次赤腳往外跑。

“餘讓,”盛燃眼眶酸澀,眸中才亮起的一抹光滅了,“你去幹什麽?”他放下碗追出去,餘讓把身上的毯子丟到地上:“我去洗澡。”

“你已經洗過澡了。”盛燃幾近崩潰,“阿讓,你不要這樣……”

“不幹凈,”餘讓痛苦地摳著手臂,雪白的肌膚上頓時顯出一道道紅色的抓痕,“洗不幹凈。”

那天晚上,餘讓洗了四次澡,直至最後體力不支倒在盛燃的懷裏。

盛燃一夜未眠,亂七八糟的事情交織成亂麻,閉上眼,餘讓被吊在影劇院的畫面就跳了出來。心臟扯著疼,如果當年的事沒有發生,如果能早一點意識到餘讓的病,又如果在一切都無法挽救時早一點把真相告訴他,可沒有如果,一次次的僥幸積累到今天,積重難返,一絲緩沖的餘地都沒有。

天光微亮,盛燃在窗邊站了很久,身後傳來綿長的呼吸,這讓他稍稍感到心安。

床頭櫃上的那盤餃子紋絲不動地倒進垃圾桶,家裏的藥棉紗布也折騰幹凈,盛燃揣著手機鑰匙下樓,小區對面的藥店應該營業了,還有熱氣騰騰的豆腐小籠包和鹹豆漿,餘讓平時很愛吃。

藥店旁的花店剛開門,門口擺著幾個紅色的水桶,裏面插滿了玫瑰花。

天氣不算晴朗,但室外的冷空氣能給人一種活著的鮮活。

盛燃沒讓自己在外面逗留,買好東西後匆匆往回趕,等他掏鑰匙開門的時候發現了不對勁,門開著。

他百分百確信自己是關了門的。

“餘讓!”他推開門沖進去,臥室裏,被子掀翻在地,房間裏空無一人,廚房門口的櫃子門開著,那是他收納木刻工具的地方,很明顯,常用的刻刀不見了。

盛燃冒出一身冷汗,他飛快撥通餘讓的電話,但是無人接聽。

餘讓會去哪裏?

他幾乎瞬間想到了某個地方。

如果真是那裏,他不敢想象會發生什麽。

盛燃以為自己這輩子都不可能再去那座小鎮,兩百多公裏外的地方充滿無數廢墟一樣的回憶,僅僅是想起都覺得反胃惡心。

現實還是如此,逃避的最後是把後果翻了無數倍。

出租車上,他依舊沒能得到餘讓的半點回音,吳老二的電話關機著,想來是在學校裏。他聯系不上吳豆豆,沒法叮囑他如果看見餘讓務必攔下。

這段路程變得尤其漫長,下高速時陰沈沈的天空飄起了雨。

盛燃想起了八年前被送到十三中時的場景,盛橋椿坐在後座,他坐在副駕駛,迷迷糊糊睡了一路,醒來時就是這裏,這個城市的入口,褪色的油漆改成了修剪成型的花叢,擺出一行歡迎的字眼。

他又一次直觀感受到時光帶來的滄桑變化,當年這個連一家像樣的披薩店都湊不出的小縣城,用了七年時間煥然一新。

大的商場,合適各樣的連鎖餐飲店,再也不是連牌子都叫不出的三無奶茶。

所有的一切都變了,可他們的過去,卻始終過不去。

師傅中途加了回油,盛燃心急如焚:“您回程再加行嗎?”

“跑不了了,”司機師傅慢喲喲地拐進加油站,“兩分鐘的事兒,你兩個小時都過來了。”

是啊,明明他曾有那麽多的時間和機會。

小車繼續往南行駛,周遭的一切都變得熟悉起來。

他還清晰地記得岔路通往何處,大半的店鋪都換了,肖力家的超市變成了一家修車鋪。

出租車停在吳豆豆家門口的大街上,盛燃從小路拐進去的時候,恍惚地以為自己回到了那年夏天,大白伸著舌頭跑過來,身後跟著又黑又胖不谙世事的老二。

生銹的大門半掩著,他推開進去。

院子已是雜草叢生,以前種菜的小園子堆滿了紙箱和塑料框,左側的木屋平房鎖著,木門油漆褪得幹幹凈凈。

“吳豆豆,你在家嗎?”小樓一樣關門謝客,盛燃重重拍了幾下,“豆豆,我是盛燃!你在家嗎?”

他扒著門邊的窗戶望進去,安安靜靜,一個人都沒有。

墻上多了一張黑框照片,是那位老人家,吳豆豆的爺爺。

盛燃眼眶不自覺就紅了。可他沒時間再傷春悲秋下去,他要盡快找到餘讓。

他大約知道肖力家的方向,一路問過去果然沒差,只是家裏沒人,鄰居說二十分鐘前也有人來找他,後面兩人就從這離開了。

“找他的人長什麽樣?”盛燃打了個寒噤,“是不是皮膚白白的,頭上纏了紗布?”

鄰居斬釘截鐵道:“是!是個長得挺俊的後生。”

“他們往哪去了,去找誰?”

鄰居往前一指:“沿街走的,不知道找誰。”她看盛燃有些眼熟,一時又想不起在哪見過,“你是我們鎮上的人嗎?我怎麽瞅你那麽面善。”

盛燃顧不得這茬:“孟軍家是不是那個方向?”

“沒錯,他家前面右拐,在老街那裏。”

餘讓到達這裏已經過去了二十分鐘。

盛燃順著指路的方向一路摸過去,他四肢發麻,腦海裏近乎空白。他不知道自己接下來會面對什麽,是餘讓犯下滔天大錯,還是他被人傷害倒在血泊裏。

任何一種結局他都無法承受,可他唯一確定的是,不管哪條路,他都不會讓餘讓孤孤單單一個人走。

老街的路很窄,七彎八拐後轉入一片大曬場,如今的曬場已沒了原始功能,倒成了天然停車場。這裏住著的多是小鎮土著,孟軍家在曬場一側,平時門可羅雀的地方圍了好些人。

不知從哪冒出來的陌生人用刀架著肖力的脖子把他推進孟軍家,緊接著屋裏傳來尖叫與打鬥,年輕人在肖力身上割了幾道口子,最後被孟軍一凳子砸倒在地。

“他媽的,我他媽的殺了你們!”餘讓握著沾血的刻刀不肯放,墻上孟宇麟的遺照被他打了下來,他口腔中充斥著瘋狂的血腥味,只恨不得與這屋子裏的人全部同歸於盡。

至少這樣,他能還盛燃一個自由。

“孟宇麟這個畜生死有餘辜,反正我已經沒有未來了,我的人生被你們毀得徹徹底底,那就都他媽別活了!”餘讓用盡全身力氣,翻身撞開了壓著他的孟軍,人在暴怒失去理智的時候,總是擁有駭人的力量。

肖力原本就只做了些為虎作倀的狗屁事,萬不想把命搭在這個瘋子手上,趁著他們纏鬥的間隙就想溜走,結果迎面撞上了另一個人。

那人是他高中時的噩夢,是他與孟宇麟千方百計對付的人。

但盛燃只是很快地看了他一眼,而後叫著餘讓的名字闖了進去。

舉起的刻刀來不及落下,盛燃從身後抱住了暴走的餘讓,餘讓以為來人是肖力,反手就要刺過去。

“是我。”盛燃貼著他的脖子叫他,“餘讓,是我啊。”

世界像是被突然按下了暫停鍵,餘讓猛地僵住,血液從額頭慢慢淌下,劃過眼皮,粘在睫毛上,他聽見微弱的抽泣聲傳來,盛燃披著一道光,降臨了他的深淵。

餘讓喉結滾動,終於忍不住放聲痛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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