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自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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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老二縮在墻角等他們,看到餘讓眼角掛彩地走過來,立馬就撅起了嘴,含著一包淚可憐巴巴。

靠,千萬別哭啊。餘讓頭都大了,他可實在沒有哄小孩的耐心。

“憋住,”盛燃揉揉他毛茸茸的腦袋,“哭就揍你哦。”

餘讓擡手遮了下傷口,他現在的樣子挺可怕,一路不知還能嚇哭多少個小朋友。

“老二,你先回家把藥箱子拿出來。”盛燃拍拍他的小屁股,“跑著去。”

吳求索聞言猛點兩下頭,一個肉彈擺尾就跑開了,餘讓望著那幹勁十足的背影,怒其不爭地嘆了口氣:“你這麽使喚人弟弟,不怕他哥不高興嗎?”

“你以為他哥在的話,這活落不到他頭上?”盛燃笑了,“我還只是讓人跑著去,換了豆子能叫老二飛著去。”

那你真比他哥像樣多了。

他們穿過馬路,盛燃停在一家蛋糕店門口,拋下句在外面等我就鉆了進去。餘讓望著玻璃窗上的倒影,能隱約看到殷紅的一片,他背過身,不想看到這樣的自己。

孟宇麟和肖力也從小巷裏走了出來,對視間依舊劍拔弩張。

門上風鈴叮咚作響,盛燃一手一杯奶茶撞開門,隨手遞了一杯給他,餘讓有些懵,僵著沒動。“拿著啊。”盛燃忍不住催促。

“幹……什麽?”

“給你洗臉。”盛燃翻了個白眼。

餘讓:“……這玩意能洗臉?”

“那你還問?”盛燃把奶茶塞進他手心裏,“喝吧,加了冰塊兒。”

餘讓的目光落在另一杯上,盛燃擡手示意:“這杯給老二,都一個口味,沒得挑。”

“你呢?”

“我不喝。”盛燃撩了下衣擺,露出精瘦的小腹,“我練人魚線呢。”

這是一杯用粉劑沖泡的劣質奶茶,裏頭的珍珠硬得嚼不動,可餘讓卻恍惚地感受到,他似乎很久沒有嘗過這樣的甘甜了。

吳求索小朋友在家門口望穿秋水,結果在看見奶茶的一瞬間把等人的初心忘了個幹幹凈凈。

裏頭除了他們三個沒別人,連老黃狗都出去串門了,熟悉的小平房木門大開,裏頭光線正好。給餘讓包紮的時候吳老二就乖乖地坐在小木凳上,吧唧吧唧嚼著珍珠,餘讓被他瞧得不自在,想要打發他:“小朋友看這個不好。”

“沒關系,”盛燃全然沒當回事,“更血腥的他都見過。”

是了,吳豆豆打架的頻率肯定低不了。

盛燃給他清洗完血漬,慢慢把紗布蓋上去:“還好,傷口不深,血也止住了,不過不知道會不會留疤,你這麽帥的一張臉,留疤就可惜了。”

餘讓對此並無所謂,但聯想到孟宇麟那血流不止的樣,傷口可能比他想象的深。“寸頭的傷……”他遲疑了下,“好像很嚴重。”

“跟你差不多。”盛燃扯下幾條醫用膠帶,“我特意看過,用不著縫線。”

“那他血流成那樣……”餘讓還是不放心,打架是一回事,傷人是另一回事。

“體質原因,孟宇麟的凝血功能有點問題,一點小傷也能流半天血。”

餘讓驚了:“那他還敢動不動就跟人幹架,不怕死嗎?”

“所以他才囂張,知道沒人敢動他,”盛燃自嘲一笑,“你沒見我打他都只用西瓜嗎,憋屈死了。”

餘讓回憶起那天的畫面,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眼角的傷口處理完,盛燃的視線落在他左手手臂上,深吸一口氣,不鹹不淡地說道:“手。”

“我……”餘讓詞窮,“我自己來吧。”

“你一只手不方便。”盛燃手上的動作沒停,想到什麽,沖吳求索吩咐道,“老二,去切點西瓜來。”

支開小孩兒,盛燃又威脅他:“你再磨嘰,等會兒老二回來就該看到了。”

餘讓沒再抵抗,心如死灰地將左手放上木桌,盛燃用剪刀剪開沾血的紗布,揭下來時心驚肉跳,大氣都不敢出。

一整條小臂密密麻麻的傷口,或深或淺,或長或短,有的結了痂,有的滲著血絲,如此直觀的沖擊絕不亞於那些血淋淋的照片。

從剛才開始,血肉模糊的畫面就不停地在盛燃腦海裏盤旋,走馬燈一般怎麽也關不掉。

赤|裸的少年在鏡頭前舉著刀片,正一下一下割著自己的血肉,他把鮮血抹在臉上,抹在心口,抹在掌心,伸出舌頭貪婪地舔舐。潮濕的地板,潔白的墻壁,上面是一道道血痕,甚至,帶著指紋。

他們沈默地處理傷口,期間沒再說過一句話,餘讓仿佛又沈到了死水湖底,那是他賴以生存的地方。

良久,盛燃輕聲開了口:“你不是因為打架被送到這裏的吧?”他內心掙紮,終究問了出來,“是因為……自殘嗎?”

是因為自殘嗎?

也許吧。

他已經忘了自己是從什麽時候開始變成這樣的,時而清醒,時而昏聵,在所有人眼裏成了一個怪物。

如果不是因為不小心把表妹弄傷了,他的姑媽可能也狠不下心來真的放棄他。

手機鈴聲不合時宜地響了起來,盛燃看了眼來電顯示,接通後劈頭蓋臉地說了句:“木匠鋪。”掛了電話就往外走,走出幾步又折返回來,“我去拿個快遞,很快回來。”他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為什麽要跟他說自己去幹什麽?難道是怕他多想嗎?

盛燃在這裏見過各種各樣的問題學生,打架鬥毆早戀墮胎都不是新鮮事兒,可自己刀自己的,他頭一回碰見。

說不清什麽想法,最開始震驚過,但並不覺得這樣的人有多可怕,甚至在所有餘味退去後,他鬼使神差地萌生了一種更加奇怪的念頭——可憐。

他覺得眼前的少年,孤獨又可憐。

前天寄出的快遞滿滿一箱,有些材料這裏采購不到,他聯系了熟人,不出一周就置辦齊全了。想到這裏盛燃又放松下來,日子也變得急不可待起來。

他回到小屋,餘讓不在裏頭,難道走了?不可能,如果走的話一定能碰上。

盛燃正納悶,聽見裏間傳來斷斷續續的說話聲,好像在打電話,他沒有偷聽人隱私的習慣,識相地退了出去,隱約聽見餘讓說了句“哥哥一點也不害怕”。

喲,還是個哥哥呢。

這通電話持續的時間不長,餘讓從隔間出來的時候臉色好了很多,看到等在外面的盛燃,別扭地道了聲謝。

“客氣,”盛燃拆著快遞,沒話找話,“你剛剛跟家裏人打電話呢?”

“嗯,”餘讓垂了垂眼睫,“跟我弟弟。”

“弟弟?”盛燃哦了一聲,“親的?”

“雙胞胎弟弟。”

“臥槽?”盛燃擡起頭,感到分外驚喜,而後認真琢磨了下,摸著下巴問他,“你弟弟是不是愛燙頭?”

餘讓看了他十秒:“我弟不叫餘謙。”

“哦。”盛燃臭不要臉地笑笑,“那叫什麽?”

“餘行。”他重覆了一遍,“我弟弟叫餘行。”

“嘶……”盛燃看著他,“你爸媽偏心啊。”

餘讓:“?”

“你倆要是一個讓一個謙,還稱得上兄友弟恭,”盛燃把視線轉回快遞盒,“可你們一個讓一個行,?不是擺明了哥哥什麽都要遷就弟弟嗎?”

“我願意。”餘讓說,“哥哥讓著弟弟,哥哥保護弟弟,都是天經地義的事情。”

盛燃沒想到瞧著一意孤行的人對弟弟會是這樣的態度,再一想到餘讓的行徑,冷不丁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如果餘讓是這樣的人,那他的弟弟……

“我弟弟很乖。”像是看透了他的猜忌,餘讓直白地辯解著,眸中情緒陰沈下來,仿佛不允許任何無端的揣測施加在餘行身上。

盛燃尷尬地摸了摸鼻子:“那……他在老家?”

老家,算是吧。

“我就不待見我弟,不過他特別粘我,為此沒少被他媽罵。”盛燃拿著東西走到操作臺前,他說的很輕巧,如果不清楚他的家庭背景,或許會認為這是兄弟間自然的相處模式。

該走了,餘讓想著。

盛燃卻忽然叫了他的名:“剛好你在,幫我個忙。”

明明想著要走,腳步卻邁向他,幾面之緣的陌生人有種神奇的魔力。

看著渣男相的少年,大概是個好人。

盛燃從快遞盒裏掏出兩片一模一樣的波浪形薄木板,左右拼接在一塊兒,立馬顯現出了明顯的形狀。餘讓看著滿地碎屑,又想起昨天看到的圖紙,福至心靈。

“你在做吉他?”

“不是吉他,”盛燃把側板拼好放在桌上,又從工具箱裏掏出一支木工用的膠水和兩塊長方形木塊,比劃著位置,“是尤克裏裏。”

難怪大小差了一些,餘讓在夜市裏見過賣這玩意的,當時以為就是個玩具。

“幫我把著這兩塊側板。”盛燃擰開蓋子,拿起一塊木塊開始均勻地塗抹膠水,“我現在要粘頭尾板,沒有機器,只能靠人工固定了。”

餘讓聽不懂他在說什麽,只是按照他的指示亦步亦趨地做著。盛燃手上的動作十分小心,表情更是無比認真,這使得餘讓也開始緊張起來,按著側板的手都有了抽筋的跡象。

盛燃將木塊沾滿膠水的一面沿著側板連接的中心位置貼上去,然後拽過餘讓的手指叫他按緊,緊接著是第二個木塊,整個過程都進行得有條不紊。

“呼——”盛燃長舒了一口氣,“幸虧我藝高人膽大,簡直完美!”

餘讓心說小學勞技課的活都比這難多了。

“你那麽緊張幹嘛,粘壞了就重新弄倆板子唄。”餘讓環顧一周,“反正這裏木頭這麽多。”

“開側板得有模具,不是有木頭就行,這倆還是我托朋友寄過來的。”盛燃把快遞盒裏的東西一股腦倒出來,“你看,還有這些琴弦、回線、調音器……”

餘讓看得眼花繚亂:“所以……你為什麽不直接買一個?”

“買一個多沒心意啊。”盛燃笑著,“我朋友過段時間來看我,他之前一直纏著我教他彈吉他,不過吧,他也就圖新鮮,沒等把音找準就該煩了。吉他不好學,尤克裏裏簡單些,適合他。”

餘讓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伴著一絲絲羨慕。他不明白朋友的含義,因為他從來沒有過。

盛燃的笑容突然變得很奇怪,他搬了一條凳子到餘讓屁股後頭,生怕人家不知道自己在獻殷勤,這讓餘讓有了種不祥的預感。

盛燃:“你手不酸吧?”

餘讓:“……酸。”

“酸你也堅持一下。”盛燃坐到桌角另一邊,接過尾板位置緊緊按壓著,“白膠徹底幹掉之前我們不能松手,不然粘不牢。”

“哦。”多大點事,餘讓隨口問道,“大概多久能幹?”

“嘿嘿,”盛燃眉眼彎彎,“三四個小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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