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下午

關燈
“多久?”餘讓覺得自己應該聽錯了,“你說多久?!”

盛燃伸出的三根手指緩緩收回一根:“兩……兩三個小時吧。”

“我拒絕。”餘讓嘴上不同意,手上倒沒松勁,但要真這麽一個姿勢幹坐仨小時,他肯定會覺得自己有病,雖然他本來就有病。

“不行,”一米八幾的小帥哥頂著一張人畜無害的臉,眨巴著眼開始耍賴,“你喝了我的奶茶。”

餘讓氣笑了:“我時薪這麽低?”

“那完事了我再請你一杯!”

“不喝。”餘讓舉起左手,破罐破摔,“老弱病殘。”

哇,這人可真記仇。

“你信不信我找大白來咬你。”盛燃齜著兩排整齊的牙齒,威脅不成又賣慘,“你把我叉子扔了,我都沒跟你計較呢!”

明明可以說我先前收留過你,今天又把你從寸頭眼皮子底下帶走,這些理由放著不用,偏找些啼笑皆非的借口糊弄他,餘讓失神地望著眼前肆意張揚的少年,說不清是什麽滋味。

已經很久沒有人會在他這樣的怪物面前喋喋不休了,就連最親近的姑媽對他亦帶著幾分懼意,說話間滿是客氣疏離。

“唉,”盛燃口幹舌燥地敗下陣來,“我一個人摁倆應該問題也不大,你要是……”

“椰果奶茶吧。”餘讓打斷他。

“啊?”盛燃沒明白。

“我說等會兒完事了,喝加椰果的,珍珠實在太難啃了。”

盛燃轉過彎來,又開始齜起那一口大白牙。

餘讓想問他什麽,一句話沒來得及出口,電話鈴聲再次響了起來,他們齊刷刷看向門口長凳上的手機,目測了一下距離,倆人把胳膊卸下來拼接在一起都夠不著。

盛燃蹭地看向餘讓:“起立,齊步走!”

餘讓無奈地直嘆氣,不出一分鐘就後悔了剛才的決定。

看,這就是沖動的懲罰。

他倆擡著側板走到門邊,不出意外的話,戴手銬都比這自由些。

還是快遞電話,說漏了個包裹,現在送過來,盛燃支支吾吾了半天,意思是你再往裏走個幾步,我現在不大方便出門,胡謅著自己腿臨時斷了,走兩步就該粉碎性骨折了。

快遞小哥開著小三輪一顛一顛地鉆進來,大老遠就開始喊:“狗在家嗎?”得到否定的答案後才哼著小曲兒邁進院門。

餘讓飛快地看向盛燃,你瞧,不是只有我一個人怕狗!

“喲,你被木頭咬住了?”快遞小哥好人做到底,把快遞送到獨臂盛大俠手上,末了嘖嘖兩聲,“又是八岐大蛇的快遞,我這天天給你倆跑腿算了。”

盛燃笑嘻嘻地盯著快遞單來回打量,差點用牙咬開包裝,張嘴瞬間看到上頭沾染的粉塵打消了念頭。他把包裹遞給餘讓,餘讓瞥見了上頭的信息。

收件人:江南七怪

寄件人:八岐大蛇

我還王守義十三香呢。

他倆一人扯住一個角,用力撕開包裝袋,裏面裝著同一品牌的幾件短袖,印著各種漫畫人物,質感不錯一看就是跟日漫的聯名款。

盛燃美滋滋翻了好幾遍,之後把衣服放在一旁,單手拿著手機啪啪打字,嘴角一直噙著笑,心情十分不錯。

剛剛還在的日頭這會兒躲了起來,陰沈沈的似乎要下雨。

餘讓被晾在一旁,靠著門框望烏雲。盛燃回完消息擡起頭,恰好看到俊秀少年落寞的側臉,他的眼睛如同這雲層,表面風平浪靜,內裏卻已澎湃洶湧。

這張側臉他記了很久,在後來無數個徹夜難眠的夜裏,他一次次想起,虛實難辨。

“不對啊……”餘讓突然回過味來,“快遞不是都放在那家超市裏嗎,為什麽會給你送過來?”

盛燃卻聽出了另一層意思:“所以你今天出現在那裏,是去取快遞的?”餘讓點了點頭,盛燃上下掃他兩眼,又問,“快遞呢?”

“還在超市裏。”當時他折返回去,提了瓶啤酒就沖了,哪還顧得上沈甸甸的大累贅。

“超市是肖力家開的,”盛燃想起那兩個人就煩躁,“我也不樂意去那邊取東西,所以給了快遞員一些錢,每次他都會送過來,或者放在這間木匠鋪裏。”

吳豆豆就是被這個肖力打成的一身青紫,餘讓哦了一聲,又開始好奇他們前天打架的緣由。

“搶籃球場。”盛燃說得輕巧,餘讓卻感到荒謬。

“就為一個籃球場?”

盛燃哼笑了一聲:“不然呢?非要你死我活的地步才能打架了?”

餘讓無言以對。

天上悶了一道雷,屋外下起了雨。等這一場雨停歇,夏天就該真的結束了。

他們共坐一條長凳,倚在門邊看雨景,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不痛不癢的閑事,回屋拿西瓜的小老二再沒出現,盛燃說十有八九是躲在吳豆豆房裏看動畫片了。

虛掩的院門再一次打開,卷發男生與一位老者走了進來,看到平房裏相親相愛的一幕頓時都傻了眼。盛燃沒心沒肺地打著招呼,老人微一頷首,撐著傘徑直回屋了。

吳豆豆一臉疑惑地走到他倆面前,問他們在幹什麽,盛燃孜孜不倦地又解釋了一遍,吳豆豆抿著唇,半天憋出倆句臟話。

餘讓見主人家已回來,自己一個局外人再呆著也沒勁,只是還沒來得及叫吳豆豆替班,就見他又轉身跨進雨裏,再回來時歪頭夾著傘柄,手上捧著幾塊紅磚。

“別擋道!”他走進小平房,將磚頭置於桌上,進出來回幾趟,後面嫌麻煩連傘都沒打,完事後把濕漉漉的衣服揚手一脫,轉頭招呼盛燃,“把你寶貝請過來。”

“寶貝?”他瞅瞅木板,又瞅瞅餘讓,“哪個啊?”

餘讓:“……”

吳豆豆白眼翻得直抽抽,他將磚頭挪成四堆,接過拼接好的側板卡著頭尾部分嵌入磚塊間的縫隙,又把裏外的磚頭往中間壓了壓,輕而易舉就把側板粘貼處給固定住了。

那倆傻子終於開了竅,盛燃覺得餘讓看他的眼神都變了,瞬間有種自己是吳老二的錯覺,簡而言之,就是有那麽點……嫌棄。

“不是,你看我幹嘛,”盛燃底氣不足,聲音也弱,“你不也沒想到嗎。”

餘讓無奈地咬了咬後槽牙,酸疼的胳膊提醒著自己幹了件多麽感天動地的蠢事。

一杯奶茶下肚,又這麽幹坐了一個多小時,這會兒尿意盎然,他肥水不流外人田的準則只得作廢,有些難為情地問吳豆豆:“能借一下你家的衛生間嗎?”

“靠,”盛燃不樂意了,“你要上廁所不早說,我能不給你帶路嗎?”

餘讓捏捏眉心,實在不想跟他扯淡:“抱歉啊江南七怪同學,事出突然,沒趕上通知你。”

吳豆豆笑著走到門邊,指著左手邊二層樓房說道:“一樓屋外頭就有,靠近菜園子那個小房間。”

屋子裏剩他們兩人,吳豆豆終於忍不住問他:“你跟他怎麽攪和在一起了?他眼睛怎麽了?誰打的?”

“沒攪和,今天也是湊巧,而且他……”

“而且什麽?”見盛燃沒說下去,吳豆豆好奇地追問。

而且他應該不希望跟我們這樣的人攪和不清。

“沒什麽。”盛燃沒繼續這個話題,“對了,你見著你爸了?”

吳豆豆點了點頭,臉上的情緒收斂起來。

“我怎麽覺得你不太開心。”盛燃敏銳地捕捉到朋友的低落,“你爸要回來了,不開心嗎?”

“說不清什麽感覺,”吳豆豆往屋子裏走去,背對著門口坐下,失焦地盯著幾張圖紙發呆,“我好像已經習慣現在這樣的生活了。”

盛燃活動著酸麻的肩頸:“那老二呢?”

“他當然開心了。”吳豆豆嗤笑了一聲,“三年了,其實老二對爸爸都沒什麽印象。”

唯一的印象是被人指著鼻子說三道四,看,這是個勞改犯的兒子,一輩子都不會有出息。

“喲,面板鋸出來了?”吳豆豆拿起輕薄的木板片,透過中間的圓孔張望著熟悉的世界強顏歡笑。

盛燃懊惱地抓抓頭發:“一整個上午就搞出來這麽一片,音梁架都沒粘呢。”

“後悔不?”吳豆豆幸災樂禍,“我就說你這工程太浩大了,換個簡單點的禮物不行嗎?”

“不行,”盛燃翻出幾張目數不一的砂紙,拿過面板就開始打磨,“我可不是半途而廢的人。”

“唉行了行了,”吳豆豆擠到他身邊,“粗活交給我,你去鋸另一塊板子吧。”

盛燃笑了笑,把東西遞給他:“從400目的開始磨。”

“這還用你教?”吳豆豆斜了他一眼,“我吃過的木屑比你挨的揍都多!”

“我沒挨過揍,都是我揍別人。”盛燃一腳踩著相思木板,一手舉著鋸子,嘗試下手。

“哎不是,”吳豆豆又把話題轉了回去,“餘讓的傷怎麽回事?你還沒跟我講呢。”

盛燃動作一滯,揮之不去的畫面再次翻湧。

“他自己不小心弄的。”盛燃不打算再說什麽,也不希望還有另外的人再去追根究底,餘讓是怎樣的人他並不關心,或者說,壓根也無須在意。

如果不是因為他幫了吳老二,盛燃也不會去蹚這一趟渾水,可再反過來說,如果餘讓對吳老二的事袖手旁觀,他也不至於被人窺探到如此不堪的真相。

別再讓他陷進來了。

雨小了一些。

吳豆豆磨出一身火星子,茫然半天,終於想起了局外人:“餘讓怎麽還不回來?”

那天下午,餘讓再沒有出現。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