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9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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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鍋從爐子上挪開,冷靜地打開蓋子,冷靜地面對了鍋底的一層焦炭。

煉丹也不是這個煉法。不過好在這不是給蘇夢枕的藥,只是他自己的一點嘗試而已……

他拿小鏟子在鍋底鏟了鏟,面無表情地把一些黑色的碎片、顆粒和粉末倒進了花盆。

晚風吹動書頁,發出嘩啦啦的輕響。

傅潯放下鍋,冷靜且愛憎分明地想:

都怪方應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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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日晚間,下起了雨。

深秋的雨,寂寞中透著寒氣。

盛藥的青玉碗換成了白玉小蓋盅。傅潯坐在對面,看著蘇夢枕兩口把藥喝完。

“給。”他順手從桌上的小碟裏拿了果脯遞過去,同時毫不見外地往自己嘴裏也塞了一顆。

下一刻,他猛地擡手抵住唇,把頭深深地低了下去。

這回換蘇夢枕給他遞茶杯。

“不能吃酸?”

傅潯緩過勁來,往嘴裏灌了兩口茶水,用酸到失靈的舌頭為自己正名:“是這個酸得過分吧?你喜歡吃這麽酸的果子?”

“說不上喜歡與否。只是之前,她喜歡。”

這話聽著惆悵,其實未必多麽惆悵。

人在做決定之後,常常會後悔;但也有一些人,他們做了決定,就不會再看過去。蘇夢枕顯然屬於後者。

他將手中那一粒果脯放回小碟中,道:“你既然不喜歡吃酸的,明日就和無邪說一聲,讓他把這些都換了。”

這一點傅潯不能違心拒絕:他不想下一次順手拿果子吃時,再把自己酸一個跟頭。

雨聲漸漸大了起來。

蘇夢枕還在處理那些浩繁如海的事務。

這世上,好似什麽都會變;可無論怎麽變,堆在案頭、需要去辦的事情又好似永遠不會變少一點。這實在是一件很神奇的事情。

但比過去好的一點是,處理事務的人較之以往健康、強健許多。

這或許也要歸功於病人本身的意志:身體好三分,他能以意志拔高到七分,是以現在他看上去與尋常人無異。

蘇夢枕在紙上落下一筆。

風聲驟起,將些許濕潤的雨絲吹進來。

他突然憶起收藏書畫的屋子似乎沒有關窗,於是他放下筆,準備上樓去看看。

傅潯聽到動靜,回過頭——他原本站在窗前,看庭中那棵有點歪斜的樹。

他用目光表示疑問。

蘇夢枕不好說是自己忘了關窗。他說:“隨我上樓看看吧。”

兩人便一道上樓。

樓中已沒有多少人。除去值守的弟子,其他人都已經回去休息,或去黃樓取樂。

但收藏書畫的屋子裏卻有一個人。

是白愁飛。

他怔怔站在一幅畫前面,微微仰頭,似乎看得入神。

傅潯註意到,他的拳頭緊緊握在身側,好像在強自忍耐著什麽。

蘇夢枕有些意外。“二弟?”

白愁飛轉過身來。

“……大哥。”

燈火昏昏,看不清楚他臉上的神色,只能聽到他的聲音比往常更顯低沈。

當然,這也或許只是一種錯覺:秋雨霖霖,總讓一切事物都顯得更冷更沈。

於是傅潯只道一聲“副樓主”,便自己走到一旁去關上那扇被風刮得吱呀作響的窗。等他關完窗回來,白愁飛已經走了,倒是蘇夢枕在那兒看方才被白愁飛盯著瞧的那一幅畫。

“這畫有什麽特別?”

“若論筆法意境,自然上佳。但除此之外,它也只是一幅畫。”

沒什麽秘密,更不會有什麽隱藏的信息。

“所以我才在想,二弟為什麽特意跑來看這幅畫。”

傅潯道:“如果你不介意,我準備亂猜一下。”

蘇夢枕笑說:“頭一次見有人把亂猜說得這麽理直氣壯。”他重新點燃了之前被風吹滅的一支蠟燭,“你猜吧,我洗耳恭聽。”

傅潯大大方方展示自己的猜想:“或許他認識作畫的人,兩人之間還有某種關系;或許他認識這幅畫,曾經百般求購而不得。沒想到這畫輾轉到了你手裏,還掛在這兒,所以他才那麽意外。”

他看了看畫上的落款,又說:

“說起來,我在來汴京的路上,曾依稀聽過金花鏢局有個叫白鷹揚的鏢師,形貌武功都與白副樓主很像。所以說不定,落款上的‘白游今’,也是他的一個化名。”

關於白愁飛的資料,傅潯沒有見過。所以他並不知道,除了白鷹揚,白愁飛還曾經是洛陽沁園春的白幽夢、赫連將軍府的白金龍、三江三湘群雄大比的白高唐……照這樣看來,他再化名白游今,在市井中沽畫代書,也不無可能。

因此蘇夢枕點頭肯定:“你猜的有幾分道理。我確實聽無邪說過,二弟曾經在一間鋪子裏賣過畫。這畫裏的意氣,也的確像他。不過這幅畫,是之前純兒買來送我的,”他遲疑半晌,自語道:“莫非——”

傅潯說:“莫非他喜歡雷姑娘,卻發現雷姑娘喜歡你,所以吃醋?”

蘇夢枕笑著搖頭。

這搖頭並非表示不信。而是他覺得此事沒有深究的必要。

是知慕少艾、抑或君子好逑,左不過是兩個人之間的事,沒有外人插手的餘地。

他從那幅畫前走開,一一檢查過屋中的窗子、燭火,隨口道:“我之前也見過你的字,你若是寫一幅或畫一幅,我也給你掛在這兒。”

傅潯用手去撥弄燭芯,“算了,我既沒有古今英雄的萬丈豪情,也沒有副樓主那般的淩雲壯志,還是給自己留些餘地,也免得拉低這間屋子的格調。”

“這屋子的格調,不在什麽豪情壯志。”

這是他收藏心事的地方。雖以志氣抱負居多,但並非全部:他也並不是從年幼時起,就開始想著河海清宴、江湖安寧的。

“字畫中,十分真情,便足以動人。”

傅潯笑而不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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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

蘇夢枕走進書房,一眼便看到桌上多了一個卷軸。

他打開卷軸,片刻後,一笑覆又一嘆。

楊無邪後腳進來,湊過來看了一眼:“如有瑤臺課,相難覆索歸……這不是玉谿生的詩嗎?你寫的?不像啊。”

“是不像。”蘇夢枕並不解釋,只將卷軸遞給他,“去幫我掛起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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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有瑤臺客,相難覆索歸。芭蕉開綠扇,菡萏薦紅衣。

浦外傳光遠,煙中結響微。良宵一寸焰,回首是重帷。

鴻鵠淩雲,有志者成;求而不得,孰與天爭。

——人為心而活,不也同樣為心所縛嗎?

平地雷

王小石在小攤前買燈籠紙。

他之前已經來買過一些。那些紙現在都變成了各式各樣的花燈,活潑熱鬧地堆在愁石齋的屋子裏。

他之前從沒做過這麽多花燈。也沒有必要做這麽多花燈。

可是現在,為了一個人,他開始覺得做花燈也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在編竹篾、糊燈衣的時候,在拿著筆細心描摹的時候,那個並不如名字一般“溫柔”,卻十足率真的身影就會悄悄浮現在他的心頭。

於是竹篾可愛起來,油紙可愛起來,連筆尖上偷偷翹起來的一根短須也可愛起來。

當然,這種“可愛”也包括了等待的時間。

王小石微笑著等在攤前。

老板進屋去拿燈籠紙,並不擔心這個年輕人偷走自己的燈籠。因為只要看到那雙大而亮、滿是熱忱與真誠的眼睛,人們就會知道,這個年輕人絕不會做出很壞的事情:他是那樣地愛著生活,愛著生命。

事實也的確如此。

王小石很認真地等。用一種很欣賞的眼光去看攤子上掛著的那些燈籠。他甚至註意到了燈衣接口處裱糊方式的不同,並決定回去嘗試一下。

就在這時,攤子前來了第二位客人。

是個年紀不大、清秀斯文的小少年。

王小石側頭看了一眼。

只有一眼。他立刻難掩驚訝地說:“小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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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間,雷媚坐上了雷損的馬車。

車夫抖動韁繩,兩匹健馬挪動步子,車輪轔轔滾動,沿前街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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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樓旁,湖邊。

一個小小的身影在樹梢躍來躍去,梢頭的葉子被她輕巧借力,略微一彎,又彈回原狀。

突然,幾顆石子“嗖嗖嗖”破空而來,直擊她跳躍間露出的空門。

阿晚靈活一擰身,躲過前兩塊;而後她空中大翻身、風車旋,險而又險地躲掉了後面兩塊角度更為刁鉆的石子兒。這時,她氣息一錯,踩折了一片葉梗。枯黃的葉子晃晃悠悠掉落下去,被樹下的人接在手裏。

傅潯拿著那片葉子,既不轉身、也不仰頭。他的註意力還在書上,只隨手將那片葉子往斜上方一丟,口中道:

“提住氣,別亂跳!”

可阿晚沒法不亂跳。

那片葉子來得又快又急,像一片薄刃一般沖著她的脖子來。她不想讓脖子上多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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