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5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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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低回、很舒緩——使人可聞關山琵琶、玉門風色;使人可見折枝楊柳、游子惻惻:清靜而蒼涼,廣袤而悠長。

阿晚托腮靜聽。她看到亭子下面,遠遠的長橋上,有一個素衣身影停駐一瞬,遙遙相望,而後低首一禮,轉身離去。

笛聲漸緩漸止,只剩餘音悠悠。

她問:“是先生認識的人嗎?”

傅潯放下竹笛,再次以巾帕輕拭。

他說:“是江湖客。是遠行人。”

樓上春風過,風前楊柳歌。枝疏緣別苦,曲怨為年多。

世間總少不了離別——

可他從未習慣過離別。

>>>

朱小腰走了,日子還得照過。

楊無邪捧著一堆文卷進門,蘇夢枕正坐在榻上端詳手裏的一支箭。

楊無邪瞅了一眼,覺得那應該是朱小腰曾經用過的箭。

他也不多說什麽,只把文卷往小桌上一放,“這是近五日的賬簿,請公子過目。”

蘇夢枕放下了那支箭。他的眼中有不甚明顯的一絲倦色。

他說:“放到那邊的閣子上吧。”

楊無邪便拿了箭放到一旁的多寶閣上。

等他再回身,蘇夢枕已經低頭去看那一堆賬簿。屋中只剩下紙頁翻動的聲音。

見此情狀,他躡手躡腳地走了。隔了半刻,他又躡手躡腳地回,手裏端著放藥碗的托盤。

“公子,先喝藥。”

他把藥碗往前一遞,蘇夢枕順手接了,兩口喝完,又放回托盤上。

不過,原本已經喝慣的藥,今天好像苦出了一個新的層次。

“這藥怎麽這麽苦。換方子了麽?”

“是啊。你昨晚那一戰損耗太大,傅潯和樹大夫商議過,給你換了個方子——我沒和你說過嗎?”

蘇夢枕放下手中的賬簿,看向楊大軍師:“你什麽時候和我說過?”

楊無邪一拍腦袋:“哎呀,我的錯我的錯。事情太多,我一時給忘了。”

他立刻亡羊補牢見兔顧犬,嘚吧嘚把藥房裏發生的對話覆述了一遍。

末了,他又補上一句:“今天晚上傅潯得過來給你紮針——這我可提前和你說了啊。”

但這個“提前告知”好像也並沒有什麽用。

蘇夢枕重新拿起薄冊,道:“有廢話的功夫,你不如去給傅潯再開一份醫師的工錢。”

楊無邪道:“知道知道。任誰吃虧也不能讓傅公子吃虧嘛。”

話音剛落,敞著的門扇就被禮貌地敲了幾下。

傅潯站在門口。

“多謝軍師照顧。”他臉上帶著一點笑。“可我想要的,不是醫師的工錢。”

蘇夢枕從賬簿山中擡頭。他對上傅潯的視線,於是他說:“看來,當初我問你的問題,你已經有答案了。”

當初他問過什麽問題?

傅潯初入樓中時,他就曾問,“你來這裏,有沒有什麽想要做的事”。

當時他並沒有得到答案,因為那時的傅潯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麽、想做什麽。

而現在對方顯然已經知道:

一個人在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麽和確切知道自己要做什麽時,眼神是截然不同的。

傅潯點頭。

他看了一眼被放置在多寶閣上的那支箭。

他說:

“朱姑娘走了,還有我在。從今天起,我來守你的背後。”

這話不能說很意外,但也不能說不意外。

至少,你去問一百個人、一千個人、一萬個人,他們之中也絕不會有許多人說:我的夢想就是站在別人的身後。

更休提比尋常人更上一層的、確實很有能力的人:這樣的人大多自負、自傲,絕不甘心做別人背後的影子。

所以對於傅潯的話,蘇夢枕略感無奈,是完全可以理解的。

“人人為名、為利,偏偏你要做那無名無姓之人。”

傅潯卻只說:“人各有志。”

他單膝跪地,行禮道:“請樓主成全。”

蘇夢枕立刻下榻將他拉起。

“你不必跪我。”他低咳幾聲。“匹夫不可奪其志,何況君子。”

“既然你執意如此……那麽從今天起,就由你來接替朱小腰。”

>>>

傅潯至此獲得了他進入金風細雨樓後的第一份正經工作。

不過——雖說在名義上,他是來接替朱小腰。

但在實際操作上,兩人到底還是有些微不同:

狄飛驚曾說過一句話:“密探最大的價值在於不曾出手。一旦出手,便不再是密探。”

所以揭破了身份的朱小腰不能再做密探。而一早在六分半堂掛了名的傅潯更不可能成為密探。

他現在的身份,更類似樓主的隨身護衛。

——兼醫師。

亥時已過,傅潯上了玉塔。

圍攏在紅白黃青四樓中央的這座玉塔,自老樓主蘇遮幕在位時,就是蘇夢枕的居處。

三十多年裏,能登上這座塔的人,寥寥無幾。就連王小石與白愁飛也沒有上來過:他們居於愁石齋,議事有紅樓,謀事有白樓,自然沒有必要來玉塔打擾。

但今天,傅潯登上了這七層塔。如無意外,在未來很長一段時間裏,他還會常常來到這裏。

第七層塔上裝飾並不覆雜。只有兩個櫃子、一張桌子、一面銅鏡,還有一張掛著帳幔、垂著床單的大床。

蘇夢枕倚坐在床頭。他還在看書。

傅潯進了門,發現偌大房間裏真的只他們兩人,不由疑惑:“你身邊沒有隨時照顧的人嗎?”

“有三個蘇家子弟。不過今夜你要來,我就把他們遣走了。”

“這話聽著有點怪。”傅潯誠實道,“聽上去不像診病,倒像幽會。”

蘇夢枕笑起來,“好吧。是我措詞不當——我只是以為,你其實不太願意把弒神弦和長生訣展露人前。”

傅潯沈默一會兒,輕笑道:“你總是這麽聰明,會讓人很有壓力的。”

他說過這句大體可算作默認的話,便不再多言,而是上前幾步,坐在床邊,排開金針。

蘇夢枕背轉身去,寬下中衣。暗紅、近乎血色的衣衫下,是常年帶病、消瘦而蒼白的背脊。一道猙獰的青紫傷痕橫亙其上,單看一眼便覺得觸目驚心。

傅潯的手頓了一下:“這怎麽又多一道傷?”

而且看這模樣,應該是棍傷。可是平白無故的——

哦。他突然想到:朱小腰。

於是他又說:“你向來都是這樣……把自己的命不當命嗎?”

蘇夢枕覺得這表述多少沾點誇張。

“聽你這話,不知道的還以為我是被人照脖子砍了一刀。”

一個是“不立危墻”,一個是“舍身取義”,處事原則不同,這話題沒法繼續。

傅潯只得先退一步。

他放棄爭辯,拿出老大夫的氣勢,說:“躺下,我先給你把淤血揉散。”

除了常常“因公廢私”,為大局、急務而疏忽自己的身體情況之外,蘇夢枕大體上還算一個聽話的病人。

他伸手將散在背後的長發攏到身前,翻身伏在床上。軟紗床單柔和地擁著他,床榻內側那個小巧玲瓏的青玉枕在燭火的暖光中透著溫潤的色澤。

傅潯半跪在床邊,將藥油抹在掌心,下手去揉那片長長的淤青。

施針

按揉的感覺如何、成效如何,是要分人的。並不是下死力去揉就能讓瘀傷好得更快——過大的力氣只能把病人按扁,而不能把病人按好。

傅潯的力道就很適中,透著一股“久經沙場”的熟稔。

這一點其實很奇怪。

十三橋在唐時作為殺手組織而聞名,可在傅潯身上,卻很難見到屬於“殺手”的特質。相較而言,他似乎更像是大夫、郎中:至少在這一刻,在這座玉塔之上,他並不是在收取生命,而是在挽留生命。

蘇夢枕道:“如果你和鐵標站在一起,真的很難想到後者才是學了十幾年醫術的那一個。”

傅潯愉快接受:“我就把這話當做是誇獎了。”

他將那一道淤青揉開,傷痕周圍的肌膚也因此泛起被按揉過後的紅。當然這只是暫時的,這片紅色很快會退去,最多兩日,青紫的傷痕也會慢慢消失。

他擦去手上殘留的藥油,拿起放在一旁的金針。

他說:“下針的時候應該不疼,只是時間長一些。你要是實在無聊,也可以先睡一覺。”

蘇夢枕笑了笑,沒有出聲打擾,卻也沒真的準備先睡一覺。

尖銳的金針抵住皮膚,刺入穴位。

並沒有疼痛的感覺,有的只是一股奇特而溫柔的暖意。

既不強橫,也不霸道,它就那麽溫和地產生,自然地融進經脈內息。

就像春日朝暉,平疇遠風;觸而生感,識之無形。

屋中一時靜寂。

離床很遠的窗戶半開著,夜色便從其中流入。汴京的夜簇擁著千家燈火,遙遠的、細微的聲響與深秋的蟲鳴交融。

傅潯落下最後一針。

以長生訣催動金針渡穴,對病人來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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