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4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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潯一直在一旁安靜站著。

不多言、也不多話。他又在輕輕摩挲手裏的那把梳子。

當然,現在所有人都已知道,那不僅僅是一把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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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損和狄飛驚離開了——帶著關七的頭顱。

朱小腰還在。

她坐在燃燒殆盡的戲臺中央,怔怔看著身前失去了頭顱的屍體,神情空茫。

“小腰姑娘。”王小石沒等到該他接應的人,於是從後門進來。他還不知發生何事,見朱小腰如此頹唐,便上去扶她。

白愁飛猶豫片刻,沒有上前。他收了劍,看向傅潯。

傅潯在看蘇夢枕。

蘇夢枕則在看朱小腰。

幾個人的目光一個追著一個,三合樓中陷入詭異的寧靜。

直到一陣咳嗽聲打破了這片靜滯的場景。

蘇夢枕突然劇烈地咳嗽起來,他咳得腰都彎了下去,咳到聲音碎裂,令聽到的人都感同身受到一種撕心裂肺的痛苦。

“大哥!”王小石沒能扶起朱小腰,反倒先聽到了蘇夢枕的咳嗽,他立刻從臺上跳了下來。

“大哥。”白愁飛也勸道,“還是先回樓裏吧。有什麽需要處置的,也等回去再說。”

傅潯不知何時已經去門口喚來了馬車。

王小石和白愁飛自然是不坐馬車的:他們嫌馬車拘束。

而且王小石還記掛著朱小腰:雖然初遇情形尷尬,但後者的確已算他的朋友。

他要留下來,白愁飛自然也要留下來。

所以最後只有傅潯陪蘇夢枕上車。

車上還有楊無邪。

他問:“關七活著?死了?”

蘇夢枕道:“死了。”

他說完又咳。

傅潯坐在對面,這時突然道:“我能給你診一下脈嗎?”

雖然語氣是“詢問”,但聯系他的舉動,這句話更像“通知”。

因為他說完這句話,馬上伸手去握蘇夢枕的手腕。

手腕、脖頸,習武之人的兩大命門。除非信任至極,否則卻不會交付人手。

於是楊無邪立時有點緊張。

他知道傅潯是自己人,但還是有點緊張。

不由得他不緊張:就這個姿勢,但凡傅潯內息一吐,他家公子就得命喪當場。

反倒是蘇夢枕一點兒都不緊張。

他一點兒都不在意自己的要害為人所制,反而還有閑心閑聊:“你還學過醫?”

傅潯道:“久病成良醫。”

他說完便松開手。

楊無邪試圖從他臉上看出些蛛絲馬跡。然而沒有。

傅潯什麽也沒說,蘇夢枕什麽都沒問。於是馬車裏,只有楊無邪被滿心疑惑憋了個半死。

直到回了樓裏。傅潯才找到楊無邪。

他說:“我想見見樹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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樹大夫並不是什麽王公貴胄、絕代佳人,需要層層通傳才能相見。

以傅潯的身份,他自然想見就可以見。

所以他說這句話,其實是請楊無邪和他一起去:

樹大夫是醫師,楊無邪是軍師。這兩個人或許是這世上最了解蘇夢枕身體情況的人。

有些問題,要問,那就一起問。有些話,避不過,那就不要避。

樹大夫的藥房。

樹大夫雖然是禦醫,要常駐禁宮,但在金風細雨樓裏,他也有自己的藥房。

因為他常常來此為這裏的樓主診病。

屋子很大,每一個角落都浸透了藥味。坐在此處的三人,卻沒有一個面露不適:他們都或早或晚、或多或少地習慣了這種味道。

傅潯先說:“他的身上有病、有傷,還有餘毒未清。”

楊無邪端坐。他聽過傅潯的話,又去看樹大夫。

樹大夫說:“不錯。他的身上有三四種絕癥,五六種連名字也叫不出的疾恙;傷是成年累月的暗傷;毒是絕難清除的頑毒。若是換一個人,任沾上哪一點,早已死得幹脆。只是因為他功力高,意志又強,一定程度上遏制住了病癥的惡化,傷、毒、病才奇跡一般地相互克制,形成一種險之又險的‘平衡’。”

傅潯道:“所以一旦失衡,就是牽一發而動全身。”

樹大夫嘆道:“樓主這病癥,治起來好比針挑土,發起來卻好似水推沙。再者,要治傷,先得清毒;要清毒,先得治病;要治病,免不了休養——可你看他哪裏是肯停下來休養的模樣。”

楊無邪也嘆道:“昨夜就不該讓公子去三合樓。”

“……他不會聽的。”

昨夜六分半堂的總堂主親至,若金風細雨樓的樓主不在場,無疑是示敵以弱,蘇夢枕絕不肯做這樣的事。

“是啊。”楊無邪也明白這個理。他苦笑一聲,“公子向來都是如此,什麽事都比他自己的事重要。”

作為下屬,他無從置喙;可作為朋友,如何能不感到心疼。

他又說:“樹大夫,今早您也給公子診過脈了,這方子是不是要動一動?”

樹大夫點頭:“是得要變。且容我思忖片刻。”

傅潯卻在此時問:“樹大夫,您出身杏林世家,可聽說過……‘長生訣’?”

楊無邪笑道:“你這話可問錯人了,這等江湖軼事,你該問我啊。樹大夫他又不學武。”

不料,他這話剛說完,樹大夫竟點了頭。

“長生訣可不是武學。”他一撚花白的胡子,“我不知江湖人把它傳成了什麽樣,但從一開始,這就是救人的功夫。”

“隋時《醫宗要略》裏記載三大內經,‘長生訣’便是其中之一,它以金針為引,在調整內息、溫養經脈方面謂有奇效。只是這三大內經早已失傳,”他看向傅潯,“難道——”

傅潯垂下視線,“我習練過長生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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樹大夫去配藥了。

他已看過傅潯用長生訣心法,立時便想到《醫宗要略》中與之相配的古方。

楊無邪面上的沈重早就不見。他覺得今天清晨的陽光比往日都要明媚。

雖然無法徹底根治(除非是仙丹,否則那環環相扣盤根錯節的病癥也確實很難根治),但只要能讓公子舒服一些,能讓他撐得更久一些,就已經是莫大的喜事。

他帶著輕松的心情看傅潯擦拭那些金針,突然又想:傅潯身為折影刀的傳人,卻既有弒神弦,又會長生訣……

他不自覺喃喃道:“所以傳言中十三橋令主弒殺橋主一事,果然是真的嗎?”

傅潯擡眼看他。

那眼神一時很難形容。

淡淡的,有些悵惘、又有些淒冷。

他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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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合樓。

清晨薄霧已散。

街上叫賣聲起了,透過窗紙,傳進這昏沈沈的屋子裏來。

朱小腰還在樓中。

但樓子關著門,今天並沒有客人。

她坐在屋裏,慢慢卸下了身上的發簪釵環,而後散下烏發,換上布衣。

她對著銅鏡,輕輕拭去面上的殘妝,露出一張清麗卻蒼白的面容。

我來

小雙敲門進來,坐在一邊。等朱小腰放下手中的布巾,他終於遲疑道:“阿姐,一定要去嗎?昨夜,他們沒有帶你回樓裏,說不定——”

說不定就是有意寬縱。說不定就是存心想放你離開。

朱小腰對著鏡中的自己笑了笑。

“既已做了選擇,就要承擔後果。”

她站起來,走到小雙身前,蹲下身道:“抱歉。我還是沒能救得了他。”

“沒關系的,阿姐。他殺了很多人,我也不知道……該如何面對他。何況天下有那麽多人沒有父母,而我至少還有阿姐。”

朱小腰輕輕抱住了他。

然後她放開手,走出門去。

小雙追到門口。

“阿姐!”他說:“我……我等你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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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無邪正帶著傅潯看樓中開辟的藥圃,手下人來通傳朱小腰回了樓裏。

“要不要一起去見見?”他問傅潯。

“算了。”傅潯搖頭。“……我向來不太喜歡離別。”

雖然他與朱小腰並不太熟。但離別就是離別,與熟不熟沒有關系。

“好吧。”楊無邪也沒勉強。“那你在這兒慢慢看。有什麽事兒,就招呼那邊管藥圃的人。”

他走之後,傅潯一個人將藥圃轉過一圈。

阿晚吃過早飯來看自己種的藥,兩人恰巧撞在一起。

藥草常有而先生不常有,阿晚馬上抓緊時間請教這幾天積攢下來的問題。

兩人便走邊說,順著石砌小路蹓跶到半坡處的八角臨風亭。

亭子裏有桌凳,阿晚從隨身的小挎兜裏掏出紙筆,認真地將剛才所聽記錄下來。

傅潯瞥見她腰間掛的竹笛,隨口問:“開始養蛇了?”

“嗯。”阿晚伸了伸手,一條烏黑的小蛇正盤在她手腕上,像一個造型古樸的藤木手鐲。

傅潯沒對這條蛇說什麽,而是伸出手:“笛子借我一下。”

阿晚不解其意,但仍解下竹笛遞了過去。

傅潯接在手裏,隨手用巾帕將竹笛拭過一遍,橫笛唇邊,緩緩吹起。

笛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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