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六月的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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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下了整整一個星期的雨,濕熱的空氣悶得讓人透不過氣。葉熙言不知為什麽故態覆萌,又開始頻繁地曠課。

七月中旬,林貝貝他們又補了兩星期的課,終於迎來了可憐巴巴的半個月假期。

然而,對於準高三生而言,放假和沒放假的區別只在於換了個地方寫卷子罷了。

林貝貝坐在窗前聽英語聽力,將劈裏啪啦的雨聲隔絕在耳機之外。粘膩的汗水順著皮膚“啪嗒”一下打在卷子上,在上面洇出一朵透明的向日葵。

她已經坐了半個小時,耳機裏的聲音卻越飄越遠,也不知道為什麽,沒來由的一陣心悸。

手機突然急促地響了起來,像是一支匕首,驀地刮破了安靜的空氣。

“貝貝。”楊灝的聲音像是剛在鹽水泡過一般。

“怎麽了?”

電話那頭的空氣安靜了很久,然後她聽到無線電波傳來一個悶悶的聲音,“周奶奶去世了。”

掛掉電話之後,林貝貝不知呆呆地坐了多久,耳機裏還在放著聽力,“沙沙沙”的聲響輕輕地在空氣裏掀起一陣細小的波動。

她回過神來,才發覺臉上已經濕漉漉的一片。

她胡亂抹了一把臉,拿起桌上的手機,找到葉熙言的號碼,撥了過去。

“嘟,嘟,嘟。”,一陣忙音。

整整兩天,林貝貝給葉熙言發短信,打電話都沒有得到回覆,他就像是人間蒸發了一般,杳無音信。

周奶奶出殯那天,大雨瓢潑,像是老天爺在奮力哭訴著什麽,誓要將它的眼淚流盡。

林貝貝沒有和楊灝約定時間,她自己一個人到了殯儀館。盡管從下車到門口的距離不遠,褲腳還是濕了大一截。她把傘靠在門口的角落裏,殘留的雨水順著傘尖蜿蜒出一條細長的溪流。

一進門,兩排花圈整整齊齊地立在左右兩邊,挽聯上的每一行字都在傾訴對逝者的懷念。地板被踩上了一堆亂七八糟的腳印,觸目驚心地刺痛了林貝貝的雙眼。

周奶奶的遺像掛在靈堂正中央,照片上她的笑容一如往昔,神采飛揚,林貝貝仿佛聽見她在耳邊說,“你們來了,快進來坐。”

她聽旁邊的人說周奶奶是因為淋雨,發了場高燒之後就臥床不起,據說為了搶救李爺爺栽種的那些蘆薈。

這場因蘆薈而起的姻緣,到底還是因蘆薈而終了。林貝貝想,大概是李爺爺在天上特別思念周奶奶,所以特地派了那些小精靈來告訴她。

無論怎樣的故事,林貝貝總希望通過自己的想象給它加上一個浪漫的結尾。

現實已經太荒唐,如果不給它插上一雙翅膀,它就會變成一副沈甸甸的重擔。

林貝貝在烏泱泱的一片人群中找到了葉熙言,他站在角落裏,兩只手交疊在前面,垂著頭,一個個向前來吊唁的親友鞠躬。

葉熙言的頭發似乎長長了,斜斜地蓋住了眼睛,臉上的皮膚微微泛出一點青色,蒼白的嘴唇上覆著一層淡淡的胡渣。

林貝貝祭拜完逝者,然後走到葉熙言面前,由家屬還禮。

葉熙言看到面前的鞋子,稍微頓了一下,旋即擡起頭,露出他那雙疲憊的大眼睛。

林貝貝看見葉熙言的眼眶被染上了一圈紅色,像是大雨沖刷過後,現出的土壤的潮紅。

她忽然很想上去摸一摸他的頭,然後跟他說:“想哭就盡管哭出來吧,周奶奶會聽見你對她的思念。”

人們似乎總在不停地收集共同相處的時間,以為越多的回憶就能夠抵消掉越多的遺憾。但時間終有一天會走到一個結點,當生命消逝,當回憶也不能補全遺憾的缺口,剩下的,便只是思念了。

林貝貝在葬禮之後的第三天再次見到了葉熙言,他蹲在周奶奶庭院裏的臺階上,依然是胡子拉碴的模樣,白色的襯衫袖口沾了一塊黑色的汙漬。他擡頭看向林貝貝的時候,生硬地咧出了一個微笑,嘴角的胡渣似乎都被他扯得生疼。

院子裏的蘆薈都送人了,不過一個多月沒有打理,很快長出了大片野草,顯得特別荒涼。嘟嘟和它的幾個寶寶也跟著新的主人搬到了新家。

林貝貝打開裏屋房門的一瞬間,天花板上“嘩啦啦”掉下一小片灰,一切終究還是歸於塵土。空蕩蕩的屋子裏只有佛龕上方,香火繚繞出的那一片黃倔強地證明著這裏曾經有人存在過的痕跡。

“你知道嗎?我童年的大部分時間都是在這裏度過的。”葉熙言突然開口,視線落在正前方一棵剛剛破土而出的小草上。

“小時候,我爸媽忙著工作,常常把我自己一個人丟在外婆家,讓兩個老人家照顧我。後來,我爸被關進去,我媽索性就直接把我丟給了外公外婆。”葉熙言說著走到屋子裏,打開一扇房門,說道:“以前我就住這裏。”

那是一間不足二十平米的小屋子,地板幹幹凈凈,看得出周奶奶常常打掃,不知道她是不是在等著她的小孫子偶爾回去住一住。

“小時候,兩個老人家一有什麽好吃的,好玩的就帶回來給我,即便這樣,他們把最好的都給了我,因為周圍沒什麽小夥伴,我常常還是會覺得很孤單。”葉熙言細細摩挲著泛黃的墻壁,繼續道:“不過後來形單影只慣了,反倒沒辦法融入集體,所以顯得有點不太合群。”

林貝貝靜靜地站在門口,像是害怕驚動了葉熙言的回憶,於是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後來,我變成了所謂的明星,為了增加人氣,常常日夜不停地趕通告,有時候大半年都見不到他們一面。兩個老人家原本不愛看電視的,但是聽說我演了電視劇,就天天守著電視機,等著我的戲播出。他們說,這樣就能天天見到我了。”葉熙言說著笑了一聲,“他們好像挺喜歡我演的那幾部劇,這也讓我沒那麽痛恨演戲,至少讓我熬過了剛出道時,苦不堪言的那幾年。”

他說著皺起眉,然後轉為一聲輕嘆,“那時候常常記不住臺詞,就會被導演罵,他們真的是將我往死裏罵,我害怕得要命,只能哭得稀裏嘩啦的,是不是特別沒用?”他頓了頓,好像在回憶什麽,“後來,我也忘了是哪一天,我突然就不怕他們了,那天我外婆給我打了個電話,她誇我戲演得真好。”

“從那時候起,我卯足了勁拍戲,吊威亞,騎馬什麽的,通通都不怕了。我也不知道自己憋著一股子氣到底想要證明什麽,也許只是不想讓外婆失望。”

葉熙言仰起頭望著天花板,林貝貝還是看見一滴眼淚從他的眼角冒出來,落到地上。

“我媽媽總覺得我拍戲能幫家裏賺錢就行,但她從來沒有考慮過我喜不喜歡。”葉熙言的聲音帶上了細細的哭腔。

林貝貝看著他,原本就高高瘦瘦的身體似乎一下子又縮水了不少,像是一根繃緊的弦,輕輕一扯,就會斷成兩截。

“網絡上經常會有人說我很囂張,不可一世。的確,逐漸嘗到了一點走紅的滋味後,我開始跟很多人作對,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想通過這樣一種方式挽回曾經被踩在腳底的尊嚴。我曾經甚至荒唐地以為,這樣會讓我快樂一點。”葉熙言在墻角蹲坐下來,繼續說:“但是外婆她就會很溫柔地問我,小葉子最近是不是不開心啊?是不是在工作上碰到什麽煩心事了?”葉熙言抹掉眼角的淚,“他們也許不懂我的苦楚,但是至少他們看得出來,這樣就夠了。”

林貝貝沒有說話,她知道葉熙言不過是想找個人傾訴罷了。她蹲下來,看到葉熙言墨黑的大眼睛裏像是裝了漫天星鬥,每一顆星星上面都寫滿了對周奶奶的思念,她不忍伸手采摘,於是她把葉熙言的腦袋抱過來,靠在自己的肩上。

只要閉上眼睛,周奶奶就會永遠住在他的心裏。

很快,林貝貝感覺到肩膀被一大片濕熱的液體覆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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