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我喜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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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三生活就在八月份一個放晴的早晨轟轟烈烈地拉開了序幕,低年級的同學依然舒服地窩在家裏,整個校園空蕩蕩的,只有零星幾個特別勤奮的同學站在樹底下背英語。

林貝貝並沒有感覺到多少緊張的氣氛,她一如往常地走進教室,齊悅茜從書本裏擡起頭,正好對上林貝貝的目光,兩人相視一笑。

蔣莉莉和趙新陽不知道因為什麽事起了爭執,一大早就嚷嚷得走廊上的同學頻頻回頭觀望。

“他們兩一大早的吃□□啦?”林貝貝放下書包,坐到齊悅茜前面。

齊悅茜把書本往桌上一撂,雙手掩住嘴巴,悄聲道:“還不是因為你同桌太招人喜歡了。”

只聽那兩個人戰火持續升級,蔣莉莉又加大了嗓門,“都最後一學年了,你就把我和葉熙言安排在一起值日能怎麽樣?我保證勤勤懇懇地完成打掃任務。”

趙新陽一向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直接上了一個獅吼功,“放你娘的屁!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假公濟私,我是不會讓你的陰謀得逞的!”

蔣莉莉氣得一頭卷發都直了,“好你個趙新陽!那……那我自己去跟班主任申請,哼!”

“別白跑一趟了。”一個慢悠悠的聲音插進來,像是一臺二人轉突然插播了一條廣告,原來是王昊天背著書包從後門進來,剛好聽見了這後半段。

“為什麽?”兩個人異口同聲道。

王昊天把書包往桌上一扔,靠到椅子上,幸災樂禍道:“因為你的夢中情人要去美國了。”

“什麽?你怎麽知道?”蔣莉莉大概是驚嚇過度,一把抓住了王昊天的胳膊。

“疼疼疼。”王昊天趕緊把蔣莉莉的爪子從自己的胳膊上卸下去,繼續道:“我碰到他去公安局辦護照了,就稍微問了兩句。”

蔣莉莉渾身的骨頭像是一下子被拆光了似的癱軟在椅子上,前面的林貝貝和齊悅茜自然也聽得一清二楚。

“貝貝。”齊悅茜的手覆到林貝貝的手背上。

“啊。”林貝貝從茫然的呆滯中清醒過來,像是受了驚嚇的兔子一樣縮回了手,然後硬扯出了一個幹笑,牛頭不對馬嘴道:“我沒事,沒事……”

葉熙言果然沒有來上課,林貝貝時不時盯著門口發一會呆,仿佛下一秒葉熙言就會出現在那裏,斜斜地靠在門框上,臉上掛著痞痞的笑容。

他終於再次人間蒸發了,而這一次是帶著他永遠不會再回來的最壞的預感。

林貝貝沒有試圖聯系他,她很認真地聽課,很認真地寫作業,很認真地在遺忘她旁邊的座位再一次空了的事實。其實她很害怕,不敢發短信,不敢打電話,她害怕的是一開口就是告別,盡管那一天終究還是會來,但至少可以往後延期。

“聽說葉熙言要在時代廣場開一場告別演唱會?!”

“他還沒開過演唱會吧?難道第一場就是最後一場嗎?我聽見我的心碎了……”

“那以後豈不是看不到他了?嗚嗚嗚……”

這幾天,學校裏從上到下,從裏到外都在盛傳葉熙言要去美國留學的“噩耗”,而他將在世紀廣場開一場告別演唱會的消息也傳得人盡皆知。

紛紛擾擾的聲音攪得林貝貝心浮氣躁,於是下午自習課的時候,她逃也似的爬上了樓頂。一打開門,回憶就夾帶著當時的情緒洶湧地撲面而來,像是久未開封的佳釀,只一口,就嗆得人眼睛發酸。

林貝貝走到防護欄邊,L市的大大小小,高低不平的建築盡收眼底,一條條窄巷將各色樓屋切割得錯落有致,仿佛盤根錯節的藤蔓,一路往前延伸。她忽然很想知道葉熙言自己一個人躲在這裏的時候在想什麽。但她知道,那裏面必然包括了他的夢想,他的仿徨,他的未來和他的音樂。

她一直認為把認識一個人的過程等同於讀一本書的這個比喻很妙,而葉熙言就是這樣一本書,有著精致亮眼的封皮,像是裝在博物館陳列室的玻璃櫃裏,讓人乍一看覺得愛不釋手,觸不可及,卻沒人想去讀懂它的內容。她自然也不敢說她讀懂了葉熙言,但是至少,她站在離他最近的地方。

八月底燥熱的空氣像是凝固成一大塊的透明玻璃,將人群嚴嚴實實地包裹其中。夜晚一陣涼風襲來,輕易就將那塊“大玻璃”撞得支離破碎。

當第一聲吶喊劃破天際的時候,舞臺上的燈光亮起,驟然將黑夜照耀成黎明,仿佛一顆黑暗中閃閃發光的鉆石。

林貝貝站在密密麻麻的人群中,看到葉熙言披著光出現在舞臺上。

那是一個不大不小的舞臺,設備也遠遠沒有達到一流水準,但卻絲毫沒有折損在臺上演出的人的熱情。鼓手,鍵盤手,貝斯手配合得天衣無縫,葉熙言彈著吉他,將汗水揮灑在每一個振奮人心的和弦之上。

臺下觀眾的情緒一下被點燃了,像是一把燎原的野火,很快蔓延到每個角落。

“你怎麽哭了?”齊悅茜扭頭一看哭得稀裏嘩啦的林貝貝,嚇得慌忙從包裏找紙巾。

“沒……沒事。”林貝貝抽抽搭搭地接過紙巾,擤了擤鼻涕,“我只是……太高興了。”

“傻瓜。”

她是發自內心的為葉熙言感到高興,直到這一刻,她才覺得自己真正讀懂了葉熙言。

村上春樹說:“我一直以為人是慢慢長大的,其實不是,人是瞬間長大的。”

林貝貝想,葉熙言長大的那一瞬間大概就是他在音樂世界裏找到歸宿的那一刻吧。

“下面這首歌,我想送給一個人。我們之間曾經發生過一段很長的故事,這段故事從父輩一直延續到我們身上。一路走來,雖然有過不好的回憶,但更多的是快樂。她今天也許會在現場,也許不在,總之我想跟她說一聲謝謝。”

葉熙言的一番話很快掀起一陣高潮,不知是誰喊了一聲“告白,告白”,於是吃瓜群眾們不淡定了,紛紛跟著瞎起哄。

場面一時好不熱鬧。

臺上的人面不改色地回擊道:“誰說我喜歡她了?”

臺下頓時一片噓聲。

葉熙言調皮地眨眨眼,說:“就算我喜歡她,我也不告訴你們。”

沒等觀眾反應過來,前奏已經響起,林貝貝一聽就知道,那是她爸爸的《遠走高飛》。

“這個世界很喧囂

這裏的人們很浮躁

他們歇斯底裏地吼叫

只為了尋找一個依靠

沒有誰能真的對你好

孤獨從來沒有解藥

不要理會他們的嘲笑

你要做一只會飛的黑鳥

不用棲息在誰的懷抱

或許你能找到地方歇腳

或許你會迷失在溫暖的鳥巢

但你的終點是天涯海角

只能不停地向前奔跑

你是一只會飛的黑鳥

從來不需與他們比較

她最愛你黑色的羽毛。”

林貝貝擡頭看到冥藍色的夜空裏沒有月亮,西南方向有一顆很暗的星星忽閃忽閃,似乎在拼命發著光,她突然又想起了爸爸。

葉熙言和爸爸大概都是歌詞裏唱的那只黑鳥,從來無需與他人比較,只能不停地向前奔跑,他們終究都要遠走高飛。

林貝貝在奔向機場的路上,火急火燎地催著的士司機,“快點,再快一點”。

“小姑娘,我這是出租車,不是火箭,你總不能指望它在十秒之內升空吧?”

雖然司機師傅嘴上這麽說,到底還算是個宅心仁厚的大叔,一路上也不知道加了幾次油門,又超了幾輛車,終於準時抵達了機場。

明明已經進入了九月份,林貝貝卻熱出了一身汗。其實她不過是臨時起意想來送葉熙言。前一天晚上她收到葉熙言的短信,整整一夜沒睡好覺,早上爬起來的時候又頂著暈乎乎的腦袋去上課,她原本以為只要順其自然地等過了葉熙言登機的點,一切就可以歸於平靜。可是一打開書本,好像書裏的每個人都活過來了似的,催著她趕緊去機場,為此她生平第一次曠課,借口肚子疼逃出了校門。

偌大的機場裏來來往往的旅客步履匆匆,要找一個人宛如大海撈針。葉熙言現在的行程都對外保密,不然估計會有很多人來給他送行,那樣的話,林貝貝也不至於像現在這樣,跟無頭蒼蠅似的找了大半天,還是沒見著葉熙言的人影。

忽然有人拍一下林貝貝的肩膀。

她轉過身,看到葉熙言戴著鴨舌帽,口罩褪到下巴,兩只眼睛正炯炯有神地盯著她。

“我就知道你會來。”葉熙言語氣篤定。

“我……”林貝貝突然不知道該說什麽,“你家裏人呢?”

“他們去辦登機手續了,我閑著無聊到處瞎晃,沒想到讓我逮到了一只小老鼠。”

林貝貝沒工夫跟他鬥嘴,然後想起什麽似的,“對了,這本書送你。”

她說著從包裏掏出一本《紅樓夢》,雖然書的封皮沒有破損,但是從那泛黃的紙頁可以看出那本書還是有一定的年頭了。

葉熙言歪著腦袋,說道:“這本書我已經看完了。”

林貝貝垂下眼睛,縮回手,好像有點失望,小聲嘀咕:“這本是我從小看到大的……”

葉熙言卻在半路攔住她的手,一把將書奪了過來,“我只是說我看完了,沒說我不要啊。”

手上空落落的,林貝貝突然感覺心裏也一下子空了,沒有著落,有點不是滋味,於是埋在心裏很久疑問一下子脫口而出,“你為什麽決定要出國留學?”

周圍熙熙攘攘的人潮忽然幻化成一片模糊的背景,所有感官退化為零,眼前只剩下一個葉熙言沈默的頭頂。

“跟你們在一起的這一年,我過得很開心,也改變了很多我以往對學習的成見。”葉熙言重新擡起頭,對上林貝貝的眼睛,“其實原本經紀公司把我塞回學校,一方面是打算將我半冷藏,讓我自己好好反省。另一方面,他們也想讓我考個國內的表演學院。但是因為這一年的空白期,我有了更多時間去思考,我發現我自己還是最喜歡做音樂。可是我的確還有很多不足,而這些不足並不是我自己閉門造車就能解決的,所以……我不得不走。”

候機室裏已經開始播放登機提醒,廣播裏平直刻板的女聲聽起來讓人心裏不舒服。

林貝貝卻一下笑了起來,鼓勁似的拍了拍葉熙言的肩膀,說道:“加油,祝你成功,走吧。”

葉熙言垂眸,轉身走出去不遠,又突然折了回來。

“對了,我那天在演唱會上說的話是真的。”

“什麽話?”

他湊到林貝貝耳邊,輕聲道:“我喜歡你。”

銀白色的飛機在蔚藍的蒼穹之上連成一道呼嘯而過的風,林貝貝站在候機樓巨大的落地窗前,聽見自己的心跳聲撞成了一連串密集的鼓點。

夏末秋至,秋去冬來,林貝貝的生活似乎繞了一大個圈,終於又回到了沒有葉熙言的日子。她偶爾會收到葉熙言發的郵件,他會在郵件裏跟她吐槽國外的飯菜,也會跟她分享碰到的一些趣事。他還常常把他們學校誇得天花亂墜,時不時會因為一個不期而至的靈感激動不已。

每一封信,林貝貝都會讀好幾遍,似乎從這些信中可以觸摸到葉熙言的音容笑貌,還可以看見他在一點點地勾勒出夢想的形狀。

關上電腦後,林貝貝總會覺得身體一下子充滿了力量,然後繼續埋頭做題。

葉熙言生日那天,她猶豫了很久,到底還是把自己作的詞給他發了過去,並附上留言:生日快樂!祝你年年有今日,歲歲有今朝!這是我的處女作,我厚著臉皮送給你了。無論再怎麽爛,你也勉為其難收下吧。但是你不能嫌棄它,否則……殺無赦!

那是林貝貝利用空餘時間琢磨了好幾十首歌的歌詞才磕磕絆絆寫出來的“大作”,耳朵差點沒磨出老繭。俗話說,娘不嫌兒醜,到底是誰懷胎十月誰知道心疼。

後來有一天,林貝貝打開郵箱,看見葉熙言給她發來一個音頻。原來他把上次送給他的詞譜上了曲子,還專門跑到錄音室給她錄成了歌,林貝貝因為這件事高興得好幾天沒睡著覺。

不知不覺間,就在所有人差點快要溺死在白花花的題海裏時,嗡嗡的蟬鳴送來了高考倒計時一天的消息。

林貝貝說不出是什麽感受,好像在茫茫大海裏游了很久很久,直到所有感官都變得麻木時,突然有人跟她說,你可以上岸了。

當最後一門考試結束,她從校門口走出去,看到斑駁的陽光穿過樹葉的縫隙滲到地上,忽然有點懷念身後那一片“大海”。無論它最終會將自己推向何方,但她曾經在那片海裏生活過,身上便會刻下那裏的烙印,也會留下那裏的氣味。

林貝貝從包裏掏出手機,一條短信不期而至地映入眼簾——我在學校裏的老地方等你,不見不散。

她幾乎是用五十米短跑的速度沖上了教學樓樓頂,銹跡斑斑的鐵門被風吹得一晃一晃的,一線白光從外面逃進來,打在她的左臉上,稍稍平覆了她的忐忑。

林貝貝打開門,大片的光芒晃得她一時睜不開眼,傍晚的微風捎來了熟悉的氣味。

前面的人轉過身來,臉上熟悉的笑容一如既往地灑滿了秋日的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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