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媽媽在電話裏跟外公說了很多次不用來車站接他們，但他們兩人一出車站還是看到外公像是落了一層雪的白發在迎風飛舞。

“爸，我們在這。”

媽媽開心地朝外公招了招手，雖然她嘴上小小地責怪著外公大冷天還出門，但看到外公的那一刻，溢於言表的喜悅很快就將那點嗔怪沖淡掉了。

“外公。”林貝貝迎上去親昵地叫了一聲。

外公摸了摸她的腦袋，笑得牙眼不見，“我們家小貝貝又長高了。”

其實林貝貝的身高早就已經超過了一米六五，但是每次回家，外公還是習慣性地叫她“小貝貝”。

“爸，你出門怎麽也不多穿點？”媽媽掖了掖外公的黑色短款棉衣，把行李箱交給林貝貝，然後兩只手攙著他，“我這次給你買了件長款的羽絨服，這樣腿上也能保暖，不然你膝蓋一受寒又得疼起來。”

媽媽和外公走在前面絮絮叨叨地說話，大部分時候都是媽媽在囑咐外公註意保暖，多吃營養品之類的，外公只是點點頭，笑呵呵地聽著。

林貝貝走在後面，感覺他們兩個人的角色似乎對調了過來，外公像是變成了媽媽的另一個孩子，而且還是比她更聽話的那種“別人家的小孩”。

有人說，人變老其實是一個逐漸返回到胎兒狀態的過程。如果真是這樣的話，人生不就像是一個正太分布曲線圖嗎？無論是人的精力，事業，愛情等等，大概也都是遵循這個規律吧，林貝貝常常會這樣胡思亂想。

三個人到火車站的地下停車場叫了一輛出租車，媽媽拉著外公坐在後面，嘴上繼續說個不停，似乎要把攢了一年的話全部說完才肯罷休。林貝貝坐在前面安靜的聽著，車窗外一排排景色掃過，很多回憶被安插進新的建築，讓她感覺有點陌生，所謂近鄉情怯。

出租車開進小區，遠遠的就看到外婆戴著厚厚的毛線圍巾，兩只手揣在寬大的袖口裏，站在忽明忽暗的路燈底下。

“媽，我都說了你們不用下來等我，你站在這人家還以為哪家的閨女要出嫁了似的。”

“你這孩子。”外婆被逗得滿臉開花。

然後林貝貝又聽見媽媽把剛才對著外公的那一通原封不動地給外婆照搬了一遍。

有句老話怎麽說來著？一個女人等於五百只鴨子。林貝貝跟著上樓的路上默默地想著，那話也太小瞧女人了吧，就我媽肯定能賽過一千只。

到了外公家門口，林貝貝恍惚間差點沒認出那扇鐵門，門上刷的綠漆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掉得厲害，露出大塊斑駁的內裏，在走廊昏暗的燈光下竟有點面目猙獰。

一推開門，廚房裏飯菜的香味一下子將林貝貝拉回了童年，外婆的手藝十幾年來都是響當當的一絕。

“你們回來得真及時，我剛做好，還熱乎的。”外婆說著咳了兩聲。

媽媽拍著外婆的背給她順氣，說道：“媽，你都這麽大年紀了，身體也不好，就別天天忙裏忙外了。”

外婆不住地點頭，說：“好好好，我知道了，快都坐下來吃飯吧。”

四個人紛紛落座，林貝貝和媽媽兩個人不知道是坐太久的車，肚子餓壞了，還是因為太想念外婆的味道，提起筷子就停不下來了，一時間眾人無話，桌上絡繹不絕的拿筷子夾菜的響動。

兩個老人家笑瞇瞇地看著對面狼吞虎咽的人，說道：“慢點吃，跟有搶你們吃的似的。”

林貝貝從跟臉一樣大的碗裏擡起頭，舔幹凈嘴角的飯粒，假裝嫌棄道：“外婆，我媽怎麽只學了你一半的手藝，還沒出師吧？說真的，她只有個西紅柿炒雞蛋做得還不錯，其他的跟您實在沒法比。”

一句話把外公和外婆逗得合不攏嘴，章青一聽可不樂意了，拿筷子輕輕敲了一下林貝貝的碗，“別以為我聽不見啊，你個小白眼狼，我一個人千辛萬苦把你拉拔長大，就是為了讓你來擠兌我的？”

林貝貝吐吐舌頭，調皮地眨眨眼睛。

外婆卻放下筷子，嘆了一口氣，“小青，不是媽媽狠心，不惦記著原平，只是都過這麽多年了，你還是孤零零的一個人，媽看著實在是心疼你。”說著聲音竟哽咽了起來。

輕松的氣氛一下子變得沈重起來，逼仄的老房子裏像是突然湧進一股沈悶的空氣，把人壓得透不過氣來。

媽媽放下筷子，朝餐桌對面伸出手，輕輕地搭在外婆的手背上，“我知道了，媽，以後要是有合適的，我會試著跟人家處看看。”

“真的？”外婆不可置信地問道。

“嗯。”媽媽眨眨眼睛，嘴角漾起一絲微笑。

林貝貝突然有種想哭的沖動，一是因為媽媽終於把爸爸放下了，二是因為媽媽最終還是把爸爸放下了。

她小時候有一種近乎偏執的信仰，癡迷地向往童話故事裏“王子和公主永遠幸福地生活在一起”的結局，但那時候她不懂的是格林兄弟的狡猾之處就在於他們完美地避開了‘幸福’二字，而所謂‘幸福’恰恰是最難定義的。

於是林貝貝需要把她的信仰具體化，而具體化的結果自然是落到了她的爸爸媽媽身上。她便偷偷改編了故事，在她的故事裏媽媽是城堡裏的公主，而爸爸是躺在水晶床上等待千年的王子。可是格林兄弟卻沒告訴她，如果公主的一吻沒辦法喚醒王子，那該怎麽辦？

所以童話是寫給小孩子看的，而大人必須要面對現實，童話可以停留在一個理想的狀態，而成人的世界卻沒辦法止步不前。

外婆白天的時候幫他們把床單重新曬了一遍，曬得暖烘烘的，充滿陽光的味道。

林貝貝換上睡衣，鉆進被窩裏，緊緊挨著媽媽。在家裏時，林貝貝很少和媽媽睡在一起，而現在就靠在媽媽身邊，卻有一種馬上要抓不住她的恐慌，於是非常想念她。

“媽，我給你當暖手寶。”林貝貝說著往媽媽懷裏蹭了蹭。

“都幾歲的人了，還撒嬌，羞不羞？”

林貝貝沒有接話，還得寸進尺地往前鉆，然後問道：“媽，你想不想爸爸？”

頭頂一陣沈默，林貝貝擡眼看了一下，乳白色的月光鋪展在媽媽臉上，然後在她的眼睛裏倒映出兩輪清亮的明月。

“不想。”媽媽慢慢地說道：“我一直覺得你爸爸就在身邊守著我們，所以我不想他。”

林貝貝感覺心臟狠狠被撞了一下。

原來即使王子沒辦法醒過來，也可以永遠活在公主的心裏；原來愛情不過是從拼死拼活地爭取變成無欲無求的牽掛。

“媽，我也覺得爸爸會永遠陪著我們。”

林貝貝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用下巴夾住，“但是你不能跟他說話，也沒辦法拉著他出去逛街，所以你一定很寂寞吧？我想爸爸肯定希望有一個人可以代替他幫你做飯，打掃，分享你的喜怒哀樂。”

曾經，她天真的想要幫爸爸守住媽媽對他的愛，讓自己打造的童話故事停留在一個幾近於浪漫的結尾。但是，原來真正的愛並不會隨著一個人的消失而不覆存在，更不會因為另一個人的加入而被取代。

然後，她聽到一聲長長的嘆息，“太晚了，睡吧。”

第二天早上，林貝貝憑借堅定的意志刷完牙之後半閉著眼挪步到廚房，雖然她昨晚睡得特別踏實，連個夢都沒有，但外面一大早就霹靂乓啷的聲音讓她實在不得安生，只好不情不願地離開被窩。

媽媽早早起床，在廚房裏給外婆打下手，香噴噴的味道彌漫了整個屋子，於是林貝貝肚子裏的饞蟲一下子被勾醒過來。

外公正戴著一副老花眼鏡邊看報紙，邊吃早餐，見林貝貝頂著一個雞窩頭就出來了也不嫌棄她，只是朝廚房裏的媽媽喊了一聲，“小青啊，改天帶小貝貝去剪剪頭發啊，你看她這發型，我還以為是謝遜從書裏蹦出來了。”

然後聽到廚房鍋碗瓢盆的交響樂裏混進了兩個美聲女高音的無情嘲笑。

林貝貝坐到外公對面，實在是困得無心應戰，只是沖著對面傻笑，然後拿起蒸得熱乎乎的包子，差點沒往鼻孔裏塞。

啃過兩口包子之後，胃部開始四通八達地往身體的各個器官輸送能量，林貝貝的雙眼終於慢慢開始聚焦，外公手裏拿的報紙上幾個驚悚的大字映入眼簾——葉熙言戀情坐實！除夕夜會女同學，上演浪漫背後擁抱戲碼！文字下面還附了一張不甚清晰的圖片，只能隱約看到兩個人前後相擁的輪廓。

林貝貝的瞌睡蟲一下子消失的無影無蹤，手裏的包子掉到地上也沒來得及撿，就一陣風似的沖進房間打開電腦查看消息。

果不其然，學校的貼吧和班級群裏已經炸開了鍋，同學們正七嘴八舌地討論這件事，但大家最關心的還是那個女生的到底是誰的問題。

林貝貝一條一條往下翻：

“葉熙言是我的初戀啊！怎麽可以拋棄我去找別的女孩子，暴哭！”

“也不知道哪個小狐貍精這麽本事，要是讓我逮到……嘿嘿嘿，要她好看！”

“該不會和上次葉熙言救下來的那個女生是同一個人吧？”

“要真是同一個人的話，那戀情坐實的幾率不就更大了？不！！！”

……

再接下去就是一大片討伐聲，總之形勢非常不樂觀。

林貝貝感覺手腳的力氣一下子流光了似的，跌坐到床上。

為什麽攤上葉熙言總沒什麽好事？林貝貝抱著手機，腦子裏已經亂成了一鍋粥。

“小貝貝，沒事吧？”外公笑瞇瞇地探過身來，“我說你像謝遜是逗你玩呢，你不會真生氣了吧？”

外公哄人的時候小心翼翼的，就像一個做錯事的大孩子。

林貝貝搖搖頭，“我不是生外公的氣。”

“那是誰惹我們小貝貝不開心了？外公幫你出氣！”

“哈哈哈……外公你現在，現在特像張飛！”

外公瞪著兩只圓鼓鼓的眼睛，怒發沖冠的樣子特別好玩。雖然林貝貝現在心浮氣躁，但還是笑得肚子抽筋，隨即她靈機一動——對了，應該找葉熙言來擺平這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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