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友情歲月

關燈
班主任滿面春風地走進教室,雖然已經進入秋季,但他好幾百斤的噸位,稍微走得有點急,額頭

就出了一大片汗,“聖旨下來了。”他說著停了一下,伸手往前額抹了一把。

所有人呼吸一頓。

“好事,好事。”班主任喘了口氣,被突然凝固的氣氛搞得有點不知所措,他知道同學們是讓考

試嚇怕了,趕緊補充道:“為了緩解大家的課業壓力,校長特批,組織大家一起到郊野公園秋游。”

同學們似乎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面面相覷了幾秒鐘,然後教室裏炸開了鍋一般,爆發出一

陣熱烈的歡呼聲,有幾個男生還興奮地在後面吹口哨。

也許是因為中國的學生長年累月地被困在教室裏,面對著白花花的四面墻壁,早已生出了厭煩的

情緒,所以他們對於一切能逃離那方牢籠的活動都心馳神往,每周一節的體育課就足夠讓他們掰

著手指算日子,更別提想都不敢想的秋游了。

齊悅茜回頭朝林貝貝眨眨眼,露出一個美不勝收的笑容。

林貝貝忽然對這次秋游多了一絲期待。

她想起初一時學校組織的一次春游活動。出發前,所有人列隊站好,興致勃勃地討論著自己帶了什麽零食,去過哪些地方。她站在隊伍的末尾,包裏放著自己準備的牛奶和面包。媽媽不知道他

們學校秋游的事情,秋游的費用是她自己從平時的零花錢裏省下來的,她不想增加媽媽的負擔。

那時已經開學兩個多月,林貝貝沒有交到很要好的新朋友,跟所有人的都是淡淡的,保持著不遠不近的關系。

突然,他們班一個紮著兩小辮,成天說個不停的女生湊到她跟前,撅著嘴說道:“貝貝,你帶了什麽東西?你看,我媽媽給我裝了滿滿一大包,都快重死了。”她說著炫耀似的拍了拍自己鼓鼓

囊囊的書包,包裝袋發出的聲響好像在嘲笑林貝貝的窘迫。

她把書包往後掖了掖,卻擡起頭說:“我媽媽也給我準備了特別多吃的,而且都是我最喜歡的零食。”

或許就是那個時候,她在無意間學會了如何維護自己的自尊心,但卻忘了怎樣開始一段純粹的友誼。

班主任開始講課,打斷了林貝貝的回憶,她翻開課本,摘下筆帽開始抄筆記。剛寫到“的”,筆尖就戛然而止在“勺”字上----沒水了,一黑一白的兩半,有點八卦圖的味道。

林貝貝翻了半天書包,才想起昨晚收東西的時候把筆袋落下了。

她的視線不自覺地落到旁邊,葉熙言的墨藍色鋼筆靜靜地躺在桌面上,壓住了他的耳機線,順著耳機線向上,只見葉熙言的後腦勺不安分地動了一下,碎發服服帖帖地垂順下來。

忽然又想起昨天晚上跟葉熙言的對話。

葉熙言說:“我想,也許我們可以成為朋友。”

她望進葉熙言的眼底,是一種近乎溫柔的神色,像一方深邃幽遠的星空,於是腦子裏突然冒出一

個殘忍的念頭——這樣的星空下起雨來應該更美吧?

於是她心裏的寒意更甚,她冷笑一聲:“朋友?”

她發現事情越來越荒謬了,葉熙言竟然以為他們可以成為朋友?

不能繼續這樣下去了。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響起,以一種最最冷漠的語氣,“葉熙言,你不會以為天天有大把的女生跟在你屁股後面,就真拿自己當回事了吧?我,一點都不想跟你成為朋友。”

林貝貝突然發現自己當初的想法多麽天真,她一下子理解了媽媽當年為什麽會毫不留情地拒絕葉熙言她媽媽的道歉。

十年後,場景再現。葉熙言站在林貝貝面前,想要跟她握手言和,即使他還不知道對面的人跟自己到底有著怎樣的糾葛。

但當下,林貝貝心裏只有一股不可抑制的恨意在破土而出,野蠻生長。

那些曾經自以為是的寬容就像是天方夜譚。

拒絕和解其實已經是最大的寬容,假惺惺的握手言和只會讓雙方都更不痛快。

“呵。”葉熙言從鼻腔裏扯出一個短音節,眼裏的溫柔悉數褪去,只剩下深不見底的黑,“那就當我自作多情了。”

“我不知道你葫蘆裏賣的什麽藥,竟然以為我們能成為朋友?”林貝貝盯著葉熙言,似乎在詢問他的答案。

葉熙言無所謂地聳聳肩,恢覆了驕傲的姿態,“我的直覺告訴我,我們是同一類人,僅此而已。但現在看來,大概不是。”

很久以後,林貝貝才明白過來葉熙言這句話的意思。她驚訝於葉熙言的直覺,因為即使是她自己,都不敢如此篤定地把自己歸為確切的某一類人,而葉熙言似乎一眼就看穿了連她自己都捉摸

不清的本質。

林貝貝一楞,然後語氣決絕地說:“很顯然,我們不是一類人。就算我們是同類,我們也不會成為朋友。還有,我沒時間陪你看星星談理想,這些風花雪月的事,你隨便一招手,應該就有一大票女生排好隊等著你了吧。”她說著停了一下,似乎在思考什麽,很快得出了結論,“季蕭雪很合適,不是嗎?”

隨著林貝貝一往無前的推進,葉熙言的臉上又逐漸升起一絲笑意,“不錯,她很合適,至少要比你聽話多了。”

“這樣最好。還有,補課的事,如果你覺得沒問題,隨時可以開始。”

撂下這句話,林貝貝頭也不回地走進蒼茫的夜色中。

到了樓梯的拐角處,她突然飛奔了起來,心裏特別暢快,似乎小小地扳回了一成。

林貝貝一口氣跑到操場,佇立在無邊無際的空曠中。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感受到絲絲入扣的冰涼,接著又將空氣緩緩地從肺部吐出,排凈了所有疑慮。

她回頭望了一眼,其他教室的燈全都滅了,整棟教學樓淹沒在一片黑暗之中,只有他們教室的燈還孤零零地亮著。

就像夜空裏獨自發光的摩羯座。

“喏,齊悅茜給你的。”李小晴轉過身,敲了敲林貝貝的桌子,放下一張紙條。

林貝貝回過神來打開紙條,光看上面的字也可以想象出齊悅茜迫不及待的語氣----我們放學一起去買些秋游要帶的東西吧。

她正要提筆回覆,才想起來她的筆已經壽終正寢了,於是轉身問蔣莉莉借筆。

“你怎麽不跟你同桌借?”蔣莉莉突然沒頭沒腦地來了一句。

“怎麽?找你借支筆還跟我收利息啊?”

“我看你們一上午都沒講話,有貓膩。”蔣莉莉的八卦嗅覺跟狗一樣靈敏,只要有一丁點不對勁,都能讓她草蛇灰線地尋到源頭。

林貝貝定了定神,有這麽明顯嗎?

不過她很快反應過來,打了個很不高明的岔,“哪有什麽貓膩,貓砂倒是一堆,你要可以分你一

點。”

為了防止蔣莉莉窮追猛打,林貝貝眼疾手快地從她的筆袋裏抽出一支筆,然後迅速回過身去。

她在紙上寫了個大大的ok,想了想,又添上一個圓乎乎的笑臉。

她心滿意足地在笑臉上勾起一個大大的弧度,嘴角也不自覺地跟著上揚。很久沒有過這種感覺了,一種失而覆得的感覺。

就像小時候,有一次,齊悅茜心情不好,於是林貝貝就陪著她翹課,一起去游樂園玩過山車,海盜船,鬼屋……現在回想起來還是感覺驚心動魄,但林貝貝依然記得那天下午的確過得非常開心,並不只是腎上腺激素突然飆升所帶來的快感。

在那個下午她開始明白,所謂友情,都是從一個笑容開始,然後用一個共同的秘密進行鞏固加深。

無論是一起翹課去游樂場玩,或者只是簡單地做一個約定,都是友情的一種證明。

只是當時的她不懂,上帝卻寬容地賜予了她一個改過的機會。

生活就像一首波瀾壯闊的交響曲,在自己面前展開,浩浩蕩蕩地奔著未來前進。

她想,自己這輩子的好運大概已經花完了吧?

林貝貝正想得高興,思緒卻突然急轉直下,一下子蹦噠到了葉熙言身上。她皺起眉頭,仿佛波瀾壯闊的交響樂中出現了一個惱人的雜音。

兩個人一上午都跟隱形人似的,被對方華麗麗地無視掉。下午的時候,葉熙言不知道躲哪去了,直到放學都沒有出現。

鑒於葉熙言的特殊身份,除了班主任偶爾會說他一兩句,其他科目的老師一般都對他不定時突發的翹課行為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林貝貝看了一眼葉熙言空蕩蕩的座位,心情便拂上一層灰。她呆了一會,在齊悅茜的催促下,趕緊背上書包,火速趕到公交站。

那個公交站位置比較偏僻,出校門之後還得穿過一條巷子,只有少部分像林貝貝這樣離家比較遠的同學在那裏搭車。

兩個人怕趕不上車,於是拿出跑一百米的速度沖刺,累得上氣不接下氣,腿還沒恢覆知覺,公交車已經“吱”地一聲停在他們面前。

雖然是下班的點,但是車上並沒有很多人。兩個人找了後排的位置坐下,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你說我們買點什麽好?我的防曬霜已經沒了,得再買一瓶,不然在戶外活動的話,半天就能把

你曬得連親媽都認不出來;還得買點吃的,消磨路上的時間。對了,你說我們要不要過夜啊,需要買個帳篷嗎?”齊悅茜對於這次的秋游似乎特別有興致,她喋喋不休地說著,漂亮的大眼睛忽

閃忽閃。

“我們學校的秋游一般只有一天的時間,不會安排我們過夜的。”林貝貝看著她,眼裏滿是戲謔的笑意,“況且我們又不是去參加荒野求生,帶帳篷幹嘛?”

齊悅茜臉上發燒,吐了吐舌頭。

沃爾瑪裏面熙熙攘攘攢動的人頭讓林貝貝感覺有點暈眩,齊悅茜在超市入口拿了個購物籃,走到門口,想了想,又折回去推了輛購物車出來。

“還是這個比較保險。”齊悅茜狡黠地笑了笑,朝林貝貝眨眨眼睛。

林貝貝過去幫她一起推,還沒進超市,背後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呦,班長,你們也來逛超市啊?”

兩個人一起回過頭,看見王昊天雙手插著褲兜,一臉壞笑地站在那裏,後面跟著張學朋,張學友和郭富。

“班長,賞個臉一起逛逛唄。”王昊天雖然是在跟林貝貝講話,眼睛卻直勾勾地盯著齊悅茜。

齊悅茜看他一臉不正經,感覺到來者不善。她對於王昊天的印象,不過是在班上混了個臉熟的路

人甲罷了,所以只是擺了擺手,很敷衍地打了個招呼。

“我們打算去買點女性用品,要不帶你們一起去參觀參觀?”林貝貝面不改色。

“這……”王昊天被噎得說不出話來,小麥色的臉上微微有點泛紅。

“既然這樣,我們先走了。”

林貝貝拉起齊悅茜的胳膊往超市裏走,另一只手還不忘推上購物車,齒輪在光滑的地板上摩擦,發出“咯吱咯吱”的小動靜,好像在嘲笑王昊天的窘迫。

“四大天王”一夥兒經常在放學後流連於各種游戲場所,最近正癡迷於沃爾瑪三樓游戲廳裏的穿越火線,於是一放學就馬不停蹄地趕了過來。

王昊天回過味來,胸口“騰”地升起一股火,看著前面的兩個背影,一招手,“走,我們也去逛超市。”

林貝貝和齊悅茜一進超市,馬上被淹沒在琳瑯滿目的貨架中間。

齊悅茜往後面看了看,確認安全之後小聲地叫了起來,“貝貝,你剛剛真是太帥了!”

林貝貝一刮鼻子,學著《灌籃高手》裏的櫻木花道那樣,笑得特別欠揍。

兩人來到一排擺滿了防曬霜的貨架前面,齊悅茜開始滔滔不絕地跟林貝貝科普她一竅不通的護膚

知識。

林貝貝伸出一只手,像刀俎上的魚肉那樣,任齊悅茜在她手上塗滿了各種試用裝。

“你聞聞,這個味道怎麽樣?”

齊悅茜在她手上塗了不下十種防曬霜,林貝貝把手放到鼻尖底下,頓時各種說不上名字的化學物品的香味一股腦地鉆進腦子,搞得她頭暈目眩。

她忽然特別想念自己空蕩蕩的梳妝臺上唯一的一瓶大寶。

“呦,運氣真好,又碰到了兩位美女,看來我今天應該去買個福利彩票。”王昊天輕佻的聲音再一次從後面飄了過來。

就像個陰魂不散的孤魂野鬼。

沃爾瑪的超市少說也得有好幾百平,況且今天這人山人海的盛況,要想找到他們兩個,確實得費一番功夫。

看來王昊天頗為處心積慮地制造了這次“偶遇”。

林貝貝深吸一口氣,強壓下怒火,不耐煩道:“我倒是可以給你個建議。”

“什麽建議,說來聽聽?”王昊天的視線在林貝貝身上饒有興致地轉了一圈,然後停留在齊悅茜臉上。

林貝貝神色肅穆,“你應該把買彩票的錢省下來,多買幾瓶防曬霜用用。萬一哪天晚上在路上碰見,我怕黑燈瞎火的,看不見你。”

王昊天的臉色頓時跟吃了大便一樣難看,張學朋他們仨在後面使勁憋著,沒笑出聲。

林貝貝再接再厲,繼續道:“作為同班同學,再給你個建議。”

她抽出齊悅茜手裏的防曬霜。

“這個牌子的好用,味道重,可以當香水使,還能遮一遮身上的汗味兒。”她誠懇地說道,把防曬霜塞到已經當場石化的王昊天手裏,然後轉身對憋得滿臉通紅的齊悅茜說:“我們走吧。”

兩人推著車打算去攻陷零食區,後面霎時傳來一浪高過一浪的笑聲。

齊悅茜捂著肚子,笑得說不出話來,只能伸手朝林貝貝比了個讚嘆的大拇指。

林貝貝一揚眉,“老娘當年打辯論賽的時候,那家夥毛都還沒長齊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