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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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孩子好奇怪……”

“就是說,死氣沈沈的。”

“也不怪她,你看她遭遇過的那些,不知道的還以為是有人故意針對她,才多大的孩子就大災小災不斷……”

孤兒院的護工總是這樣議論她。

她不會生氣,因為他們說的沒錯。

輕輕碰了碰下巴處被縫了兩針的傷口,白苜蓿擡頭看看天空。

天空很晴,萬裏無雲,估計都沒人會相信有一個人在前幾天的暴雨中摔傷、下巴被石頭劃了塊巨大的口子。

是她不小心的嗎?

她很小心了,但沒用。

或許她確實如她那個把她拋棄的父親說的一樣,她不應該活著的。要不去死?

以她的倒黴程度或許能很快悄無聲息的死去。

──活著。

這是那個聲音第一次在她耳邊響起。

是誰?

是護工嗎?還是院長?還是其他小朋友?

白苜蓿四下看了看並無人說話,那個聲音是憑空出現在她的腦海裏的。

她不知道是誰在同她說話,但她總覺得應該遵循那個聲音的指示。

想著自殺的話可能要再經歷一次被石頭劃開皮肉的痛苦,她覺得再活一段時間也不是不行。

既然選擇生活,那就應該積極一些,那……那第一步就學會微笑吧。

學會微笑後的她一開始確實得到了很多人的讚賞,他們甚至開始同情她的遭遇,覺得那麽乖巧懂事的孩子為什麽會多災多難。

但那只是暫時的。就像是有保質期的食品,過期就會遭人丟棄。

隨後她便嘗到了不同於原來那無形災難的人為惡意。

無端的詆毀、惡意的嘲笑、故意的傷害……

她做錯什麽了嗎?

是因為她帶來了不幸?

可她也不是故意的啊……

所以果然還是死掉比較好,對吧?

然而那個聲音依然對她說──活著。

詢問理由,沒有答覆,那聲音就像是一個自動感應機器一樣,唯有當她想輕生時才會自動播報。

她突然有了個猜測。

會不會這個聲音其實是她的潛意識,事實上她並不想死,所以才會在她有輕生念頭時一遍遍提醒她不要做出令人後悔的事情。

不過既然活著和想死的人都是她,那麽總要有一個結果,於是她有了瘋狂而大膽的的試探行為。她逃入荒無人煙的森林給了世界一個殺死自己的機會,如果她完好的活下來,她就努力向生,如果她死了就與世界長眠。

結果她活下來了。

為此她開始反抗那些人為的惡意,開始無視那些無形的災難,開始認真對待那些善意之人,事情便開始往好的方向發展。

災難少了,朋友多了,甚至有了無條件會對自己微笑的人。

這就是熱愛生活能帶來的幸運嗎?

不是。

那只是巨浪來臨前的風平浪靜。

最終她還是一無所有。

最真心待她的人還是死了,她還是被人厭惡著,她還是人類口中不可控的畸形怪物。

她真的、真的不知道怎麽做才是對的,怎麽做才是錯的,怎麽做才能被世界喜歡。這些從來沒人告訴過她,也沒人教她怎樣在人類世界生活才是正確的。

這時,那個永遠只會重覆‘活著’的聲音終於對她說了第一句話。

祂說──

因為你沒有接受世界的惡意。

緊接著第二句、第三句……

你沒有容忍那些人對你的怨恨、恐懼、不滿、憤怒……

你只是自私而又貪婪的接受了善意與愛。

這不應該。

你應該接受所有惡意。

這是她在綁定系統、去往咒靈與咒術師共存世界之前,那

個聲音最後一次對她說話。

所以她是真的又做錯了?

所以是不是她做到了能承受住所有惡意,擁有強大而善良的心,這一切不幸就能改變?

其實也不難的。

她可以多救救人,無論是誰她都可以救的,畢竟她也喜歡由各種覆雜感情構造出來的人類世界。

承擔惡意也不難的,只要她收斂些脾氣,無視自己的憤怒,以絕對中立姿態看問題也能解決的。

她不是聖人,但如果需要的話,她也可以慢慢學著去做的。

她可以的,都可以的。

只要她在意的人不會再因為她而遭遇不幸、只要她能在她所愛的這個世界裏慢慢被去掉不幸的標簽、不用再小心翼翼的活著,她都可以接受的。

所以……

“所以,為什麽、為什麽還要這樣對我……我明明、明明很努力了……”

她終究還是失控了。

那股明明馬上就能壓下去的惡念、那翻湧著濃濃黑墨能吞噬一切理智的憤怒,卻因那被動出現的生命倒計時閃出紅光的瞬間,最終還是扯斷了最後一根理智的神經。

一拳一拳往那張快不成人形的臉上砸去,白苜蓿的手上早就沾滿了血漬,一滴一滴的血珠想要順著指關節滴落卻又再下一次揮拳時牢牢附著在拳頭上。

男人頭上也出現了血紅色的倒計時字眼,但她現在完全註意不到,心裏只有一個想把這個人打爛的念頭。

為什麽要在她的努力上踐踏?

她做得還不夠好嗎?

她明明那麽愛人類為什……

“你失控了。”

揮拳的手突然被人在半空中牢牢拽住,於是握緊的指關節上的血珠終於順著重力滴答滴答砸在地上。而白苜蓿那原本濃郁成黑墨的眼睛慢慢有了焦距,看到了已經被打得肉血模糊的男人頭上的倒計時慢慢消失。

白苜蓿擡頭,就看到那個穿著藍白和服的男人看著自己,那張一貫懶散的臉上此時神情很平靜,仿佛能透過她的眼睛看見她藏得很深很深的醜陋感情。

白苜蓿的手控制不住的一抖,聲音輕顫起來。

“阿銀……我……”

她不知道自己此刻該說什麽,只覺得喉嚨發澀。

然而下一秒,又是兩道光閃現,一個風衣男人拽著一個臉色微沈的女人出現。

太宰治看著現場眨了眨眼睛:“看來我來晚一步了呀~”

語氣依舊輕快,也帶著笑意,可不難感覺出裏面沒帶任何一絲感情。

與謝野晶子神色覆雜的看了眼微微發楞的少女,走過來從對方身邊拖過快斷氣的男人:“我不太喜歡救畜生,但怎麽說都是一條人命,而你……”

與謝野晶子頓了頓,“也不應該背負上這種人渣的命。”

等到與謝野晶子把人拖走去巖石後治療、太宰治取出手帕擦拭起她手上的血漬時,白苜蓿才徹底找回自己的意識。

“我……”

白苜蓿本來想問你們怎麽來了,但就算現在腦子運轉遲鈍也不難猜出他們是看到了自己失控的樣子才來的。

她不太記得清剛剛自己做了什麽,在想什麽,但手上那就算太宰治怎麽擦都擦不幹凈的血汙告訴她,她剛剛差點失控殺人。

無論何種原因,她殺過人,但那是在理智的情況下的行為。

失控殺人和理智殺人完全不同。後者是知道自己會背負上人命的情況下而心懷愧疚,是對生命的尊重。

至於前者,那完全就是沒有絲毫感情、只是個嗜殺戮的怪物。

她剛剛……

太宰治見血跡擦了半天也沒擦幹凈也不惱:只道“好了好了,既然有這位……武士先生在,那我就回去啦,我可是曠工冒著被搭檔責罰的風險把與謝野小姐請來的哦。記得到時候把我們社的醫生送回來。”

說著也不給白苜蓿機會,朝她眨眨眼

睛就自帶回程功能泛起金光,不過在消失前一刻似乎想到什麽,湊近白苜蓿輕聲說了一句。

“很多病都是憋出來的小白小姐,你們學校是沒有心理輔導老師嗎?”?

雖然是很普通的一句話,但白苜蓿總感覺太宰治好像在內涵什麽,不過根本沒有細問的機會人就如同方才突然出現般又突然消失了。

這時出現最早的、阻止掉她那失控行為的阪田銀時一手夾了一只崽走過來,然後將臟兮兮的兩人推到白苜蓿面前。

“小白啊,來,首先先和未來海賊王的夥伴和未來的七代目道個歉。不管怎麽說,這都是身為一個監護人的失職。”

完全不知道自己未來是海賊王夥伴的喬巴:“?”

連下忍都沒考出來的鳴人:“?”

白苜蓿也楞住。

不是說涉及劇透的事情都會被消音嗎?阪田銀時是怎麽做到沒有被消音掉的?

原本她還沈浸在那黑墨翻滾的雜念後遺癥中,不僅不敢去看因自己疏忽而意外受傷的兩個小家夥,甚至不敢去面對見證了自己醜態的三人。

但經過阪田銀時這一打岔,原本那些雜亂的情緒消散很多,看著註視自己的兩小家夥,她不可控地攥了攥自己的衣角:“對不起,是我疏忽了,我應該時刻保持警惕的……”

她沒有任何能為此開脫的借口。

喬巴和鳴人聽了之後,眼淚水在眼底打轉,一抽一抽打起了哭嗝。

“我,我們也有錯……”

“小白你、你明明和我們說過不能離開、離開你的視線範圍的,我們卻還在你忙、忙的時候想先跑去吃飯……”

早在一開始白苜蓿就叮囑過他們絕對不要離開她的視線範圍內,只不過他們從來沒受到過危險,自然沒有當回事,所以在明知道的情況下依然那麽做了……

見兩人一抽一抽的樣子,白苜蓿也紅了眼,伸手想抱結果發現自己手上沾著打人留下的汙血,趕緊將手縮了回來,然而下一秒就被人撲了個滿懷。

當將帶有溫度的人摟入懷裏,她才有了實感,有了區別於之前那渾渾噩噩、全身翻湧著惡意的溫暖。

白苜蓿伸手用治療技能將兩個人身上的傷除去,又將原來冰凍住的那個人解凍,在對方一臉恐懼中抓過來、利用念能力的契約原理將喬巴和鳴人身上的炸彈拆除。

她準備送他們回去,到底喬巴也是名醫生,走之前還問了那個被她打得半殘的人的情況,在看到與謝野晶子拖著一個完好的人回來後才松了口氣離開。

至於那兩個人,最後的做法就是奪取手上所有卡牌送出貪婪島、自首。

與謝野晶子對她的好感度依舊是79,按理說是過不來的,但白苜蓿也沒糾結,總歸是太宰治摸索出來的新功能。

之前她還說在遇到與謝野晶子時一定要感謝並擁抱對方,但現在的她怎麽也不敢上前。與謝野晶子是個對生命敬畏的人,而她方才的做法明顯與之相悖。

最終還是與謝野晶子主動伸手將她擁入懷裏。

“我之前就想過,如果見到你就給你一個抱抱。”與謝野晶子輕聲道。

她還以為她不會有機會見到對方,卻沒想到機會來的那麽快,只不過並不是想象中那種愉悅的氛圍。

她之前還說最可能逼瘋白苜蓿的是一遍遍重生,卻沒想到是可笑的情緒壓力。

“每個人的情緒容器是有限的,如果不定時清理,是不會壞,壞的是靈魂。”說著與謝野晶子又伸手揉揉對方的頭發。

“活得更像人一點吧白。”

“……嗯。”

直到與謝野晶子離開後,白苜蓿也沒說出除了‘嗯’以外的話。

因為她有感覺,是她錯了。

是她聽從的那個聲音錯了。

可是如果是那個聲音錯了,那她活著的這半生該有多少可笑和可悲,就不停

地追隨一個錯誤的目標自我感動的努力。

她……

“對不起。”

“……嗯?”

思緒被打斷,白苜蓿懵懂地看向那個突然對自己說抱歉的阪田銀時。

阪田銀時見她這個樣子嘆了口氣。

“就像阿銀我之前說的那樣,不管小孩做錯了什麽,大多都是監護人的失職。你向他們道歉的話,也是我想對你說的話。”

說到這裏,阪田銀時揉了揉自己亂糟糟的頭發。

“你出現這種情況,有一部分是身為監護人我的責任。”

責任還很大。

他明明早在一開始就察覺出這個孩子與常人不同,卻抱著每個人都有他人不能幹涉的活法的態度而遲遲沒說出口。

明知道面對這個孩子,只有把話挑明才行,卻只說一些含糊不清、自以為暗示過的話。

她所有的感情和觀念都是細碎而混亂的。

或許因為是生活在一個相對和平的時代,所以對於殺人和怪物很排斥。但除此之外,所擁有的情感詭異而混亂,仿佛是個被填充了無數人類情緒的容器。

他非但沒有把那個傾瀉口的塞子拔出,還天真的想著只要給予對方足夠善意、讓對方不再患得患失而強迫自己努力變好就行,結果……

“總之,小白你看,阿銀我也失職了。”阪田銀時伸手輕輕拍了拍白苜蓿的頭,“所以失職是一件很容易的事,一不小心就會犯,是人都會犯。你道歉了,並且明白自己的錯處,之後慢慢改就好。自責可以,但不能把自己貶得一無是處。”

一想到對方這樣快在失控邊緣的行為很有可能是被某人惡意改造,阪田銀時心裏就生出一股莫名的惱意。

“我不知道是誰把你變成這個樣子的,但我必須說,那個人錯了,完完全全的錯了。憤怒就發洩、討厭就表明、憎惡……算了,能不當劊子手就別當劊子手,總之別憋……餵餵,阿銀我可沒有欺負你啊……”

阪田銀時低頭就看見某個人臉上不知何時滾落下誇張的眼淚,沒有一點聲音,淚珠子卻大顆大顆從臉頰滑至下巴滴落。

他伸手匆忙地幫忙擦拭,結果剛用拇指揩掉眼眶周圍的眼淚,立馬又有大片湧出。

阪田銀時還想說什麽,對方開口了,聲音很輕。

“沒有,我聽你的。我只是……只是在發洩。”

至於發洩什麽,她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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