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念兒還未來得及回到家裏告知母親，聽到外面動靜走出來的靜裏已經看見了桔梗。

“你是……桔梗？”已經過去了五十多年，關於過往的許多回憶已經漸漸模糊，靜裏有些遲疑地喊出桔梗的名字。

若不是在剛剛聽見桔梗說出自己的身份，靜裏或許還不敢叫出她來。先前在看到那個叫戈薇的女孩時她便覺得有些熟悉，此時見到桔梗才終於確定那時淡淡的熟悉感來自何處，戈薇是長得有些像桔梗的。

“我是桔梗。”桔梗從殺生丸懷裏落地，慢慢走到靜裏身邊，仔細端詳她不再年輕的容顏，還能從道道皺紋間依稀看出當年那個女子的幾分神采。

“桔梗？真的是你？！”作為人類的靜裏當然無法察覺出桔梗此時亡者的身份，她難以置信地看著桔梗與當年一般無二的模樣。

“真的好久不見了呢，這些年你過得一定很累吧。”桔梗伸手將靜裏額間散亂的碎發整理好，感嘆道。

“你怎麽……”到底是活了這麽多年，靜裏很快意識到藥田旁不是說話的地方，她看了眼沈默著沒有動作的殺生丸，拉過桔梗一邊往木屋走去一邊說道：“快快，我們回屋裏慢慢再聊。”

至於殺生丸，她以前聽晴森提過，很多大妖都不愛與人類親近，靜裏自然不會主動去與他接觸。但是看桔梗與他之間親密的氛圍，她心中已經隱隱猜到殺生丸便是五十多年前桔梗心心念念的那位妖怪。

當時桔梗說，看到她與晴森便確定了許多事情，也不知她回去之後發生了什麽事情，如今與這妖怪究竟是什麽關系。

最終進入木屋的只有桔梗與靜裏母子，殺生丸選擇留在屋外靜靜等待。雖然距離很遠，但是桔梗知道，他是能聽見屋內發生的所有動靜的。

“桔梗，五十年過去了，你……”剛剛坐下，靜裏便問出自己最為好奇的事情。人類與妖怪相戀，最難逾越的鴻溝便是時間，當年的靜裏與晴森也是考慮許久才做出相守的決定。可明明身為人類，桔梗此時卻依舊保持著年輕的樣子，時間似乎在她身上停滯了。

“母親……”一旁的地念兒看出桔梗眉宇間一閃而逝的苦痛，猶豫著開口為靜裏解釋道，“桔梗大人她似乎，似乎並不是人類。”

“怎麽會？！”

“靜裏，”桔梗握住靜裏顫抖的手，輕聲道，“感受到了嗎？我冰冷僵硬的雙手。早在五十年前，我便已經死去了，如今的我，不過附身於一具陶土身體，茍延殘喘罷了。”

靜裏下意識地緊了緊與桔梗相握的手，恍惚地點點頭說道：“是的，巫女大人當年與我說過，你在與妖怪的戰鬥中負傷死去，才十九歲的年紀就……”

“師姐？”桔梗自然知道她話中的巫女指的是誰，關心地道，“我早便想問你了，我在來這裏的途中似乎並未看見神社，不知道師姐她此時是去往什麽地方了？”

“巫女大人她……”想到接下來會說的話，靜裏不敢看桔梗會有的表情，低下頭愧疚地道，“她在十幾年前便去世了，因為庇護我與地念兒那孩子的原因，被周圍的村民們敵視，也並未留下傳人繼承神社，神社便就此荒廢了。”

靜裏至今還記得那位溫柔的巫女是如何笑著安慰自己的。在與妖鬼的戰鬥中，她本來就已經失去了師父與師兄弟們，她也在師父的墓前立下誓言，要好好將神社繼續傳承下去。

可是當她知道靜裏因為晴森的死亡而失去依靠，甚至受到村民們排斥的時候，卻毅然選擇將靜裏接回寺廟，自己親自來照顧懷孕的她，連累著神社也被敵視。

本已經接受了晴森存在的人們，因為晴森的死而變了態度，甚至因為他無法如約守護村子而遷怒於靜裏母子，在聽說作為擔保人的桔梗死後更是變本加厲。而這個原因，靜裏自然不會告訴桔梗。

“不用因此愧疚，這不是你的錯。”乍聽到這件事情，桔梗一怔，旋即安慰靜裏道，“我想，若是師父那時還活著，也一定會做出與師姐一樣的選擇。”

靜裏則呆呆地看著她唇邊溫暖的笑意，一時忘了動作。桔梗此時說的話，與她師姐在臨死之際所說的一模一樣。

“果然是師姐妹麽……”她低低感嘆一聲，多年來沈重地壓在心上的枷鎖似乎輕了許多。

“桔梗大人也認識我的父親嗎？”聽她們交談許久，地念兒大概看出桔梗在多年前便與自己的父母認識，忍了又忍，終於是按捺不住內心的好奇，問道。

“晴森？”桔梗笑著看了他一眼，懷念地道，“那已經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呢。”

“是啊，一晃眼已經是五十多年了，可是只要閉上眼，似乎就能看到與他相遇的畫面。”靜裏也笑著道，盡管容貌已經不再年輕，她的眼神卻沒有變過，依舊是與當年無二的柔軟，充滿了對戀人的愛。

哪怕他已經死去，已經離開她許多年，但是這份愛始終鮮活，始終陪伴著靜裏。

“地念兒的父親，是一位很偉大的妖怪呢，一直肩負著守護大地的責任。”桔梗回憶起當年與晴森的相處，“他很愛很愛你的母親，他們經歷了非常多的困難，卻從來沒有放棄過，一直扶持著彼此一起度過。”

“是啊，真的很艱難很艱難，才終於可以在一起的。”靜裏喃喃道，幹澀的眼角已經流不出淚水來了。那些脆弱，都在晴森死後，獨自養大地念兒的時間裏一點點被磨平了。

如果她還是當年那樣軟弱的女子，要如何將他們的孩子安全健康地帶大呢？光是村民們的欺壓便可以將她與孩子逼死，可她到底是挺過來了。如果晴森知道的話，也一定會誇獎她的堅強，然後心疼地將她擁在懷中柔聲安慰她吧。

“地念兒，你可以出去為桔梗準備些草藥嗎？也算是多年之後重逢的一點心意吧。”靜裏不動聲色地支開兒子，看著他乖乖點頭走出木屋，才看向桔梗。

“外面等著你的，應該就是五十年前晴森與我說的那位妖怪吧？”她嚴肅了表情，問桔梗。

“是的，從頭到尾也只有他罷了。”

桔梗如此幹脆地承認與強調讓靜裏一時語塞，片刻之後她才嘆息一聲道：“很多事情你自己清楚就好。”

“我都知道的，多謝你的關心。”桔梗走到靜裏身邊坐下，如五十年前初見那般，與她依偎在一處。

“我曾經想過，如果讓我早些知道晴森會那樣死去的話，我或許不會幫助你與他在一起。”輕輕靠在靜裏單薄的肩膀上，桔梗低聲說道，“可是現在的我卻不能確定自己的想法了……”

“我始終沒有後悔過與他的相識相戀，雖然相守的時間太短，卻已經足夠我這一生回味了。”靜裏語氣堅定地道，“所以，請桔梗也不要覺得後悔或是愧疚，我真的，真的非常感謝你在那時的幫助。”

“但是你這五十年來，過得一定非常寂寞吧。”桔梗垂下眼眸，好像這樣就可以將眼中的悲哀隱去，“我還與地念兒說，要問問你這些年過得好是不好，但其實我知道，怎麽可能過得好呢。”

“不是哦。”靜裏輕輕拍了拍桔梗的頭，像哄著當時年紀尚小，纏著她撒嬌的地念兒一般。

“或許會有片刻的迷惘，但是更多的是滿足感，看著地念兒一點點長大，我就會感到滿足。”她輕笑出聲，語氣中滿滿的都是對當年時光的懷念，“剛剛知道我懷孕的時候，晴森真的非常、非常高興，他總是與我說起，當地念兒出生以後要如何教導他，做了許多許多的準備與計劃。”

“可以想見。”桔梗也笑了。雖然晴森一直表現得十分成熟溫和，但是只要是有關於靜裏的事情，他便總是難以保持冷靜，會做出許多失了分寸的舉動。

“雖然他並沒有親自經歷這孩子的出生與每一次成長，但是我相信，他一定在某處註視著我們。”靜裏道，“我也相信，他一直在冥界等待著我。只要一想到這個，我就迫不及待地想要與他重逢，可是我還有我們的孩子要照顧，只能委屈他再多等我一段時間了呢。”

“嗯，你做的很好，地念兒如今是非常溫柔的人呢。”雖然他的身上遍布許許多多的傷痕，但是他的眼神依舊柔軟清澈。

“只是這樣還不夠啊，如果晴森在的話，他應該會更加勇敢的。希望我到時候去冥界與他見面的時候，他不要因此責怪我才好。”靜裏無奈地道。

身為地念兒的人類母親，她可以教會他什麽是善良，可以教會他晴森照顧藥田的許多技藝，卻教不會他如何成為一個強大勇敢的妖怪。

“一定不會的。”桔梗輕聲道，不忍打破此時寧靜的氛圍。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在2020-07-11 01:06:34~2020-07-12 02:05:51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我的cp絕不能虐 20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