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的時間裏，桔梗與靜裏斷斷續續聊了許多，大多都是靜裏在講述這五十年間發生的一些事情，桔梗則是默默聽她說。

她的人生在五十年前就結束了，不管是五十年的空白，還是前後的經歷，都實在沒什麽好提起的。至於與殺生丸的故事，她不想與任何人分享。

桔梗準備與靜裏告別的時候已經是黃昏時分了，本來靜裏是想留她在家裏住一晚再好好敘敘舊的，但是看到她指向門外的動作後，頓時明白過來桔梗的意思。

殺生丸是不可能在這裏停留太久的，等了桔梗半日已經有些不耐了。雖然他一直在屋外安靜地等待，桔梗卻知道，是時候該走了。

“那便就此別過吧，如果以後還有機會的話，一定要再來看看我哦。”靜裏不舍地道。

“若是可以的話，我會記得的。”桔梗應道，卻不敢給出肯定的答案。她也不知道自己這餘生還有多長，能夠在此世逗留多久，或許明天就是最後一日也未可知。

她在過去給出過許多承諾，真正守約的卻沒有多少，再加上無法明晰的未來，讓桔梗只能給出這樣不確定的答覆。。

“雖然地念兒那孩子說……”靜裏頓了頓，想起提起這件事情時桔梗面上的痛苦，將後面的話含糊地帶過，轉而說道：“但是，請一定不要忽視自己內心真正的想法，做出讓自己後悔的決定。”

她牽住桔梗的手，微微用力，試圖用自己的手去溫暖桔梗冰冷的肌膚，“即便與晴森相守的時間很短，卻足夠我往後餘生不斷去回憶了，所以我只有無限的慶幸，從未有過一點點的後悔。我希望桔梗你也可以做出至少自己覺得值得的選擇，不要去管旁人說的任何話，堅定自己的內心就好。”

桔梗與她渾濁卻堅定的眼睛對視良久，片刻後才重重點頭應下。

走出木屋的時候，等待許久的殺生丸已經走出一段距離了，他早就聽到了桔梗與靜裏的道別。桔梗匆匆跟上，在趕殺生丸身邊時停下與靜裏揮手做最後的告別。

靜裏站在藥田旁，久久註視著他們二人離開的背影，直到那身影漸漸消失在道路的盡頭，再也看不見了，才緩緩回到屋中。地念兒則安靜地陪在她身邊，並沒有出聲打擾母親甜蜜的笑容。

他在靜裏的身邊盤腿坐下，心中暗想，此時在母親的腦海中，一定浮現出許多與父親有關的許多回憶，才會笑得這樣幸福吧。

此時在另一邊，桔梗與殺生丸正於昏黃的日光照射下，慢慢踱步在林間小道上。

“我與靜裏的話，你應該都聽見了吧。”即便已經過去了許多年，桔梗還可以清晰地回憶起當時心中的絕望，“在你走後沒多久，我就從師姐那裏知道了晴森的死訊。”

殺生丸眼神一暗，卻並未說話，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桔梗也不在意，她低聲道：“靜裏說，相守很短，卻足夠餘生回味，所以她不後悔。那你呢？”

她停下步子，註視著殺生丸的背影。殺生丸註意到她的動作，也停下來，轉身與她對視。

“我？”

“如果我不顧自己亡者的身份，執意跟隨在你的身邊，卻又在某一天突然離去的話，”桔梗嗓音幹澀地問他，“殺生丸你呢？你會像她懷念晴森那樣懷念我嗎？你會後悔認識我嗎？”

“她和那只妖怪是戀人吧，”殺生丸移開視線，淡淡道，“且不說你已經死過一次了，就算不是如此，這與你我又有什麽關系。”

“……有關系的。”桔梗上前幾步走到他身前，倔強地對上他的眼睛，一字一頓道：

“——因為我喜歡你啊，殺生丸。”

銀發的妖怪在聽到這句話的瞬間便下意識地皺起眉來，他的眼神晦澀不明，看著桔梗似乎在想著如何措辭拒絕才好。

桔梗低下頭咬了咬唇，鼓足勇氣後才再次擡眼看向殺生丸。

“我記得你說過，人類與妖怪的感情不會有好的結果，這在你父親還有晴森身上都得到了驗證。可是，盡管如此，我還是想要和殺生丸在一起。就好像靜裏說她不曾後悔過一樣，無論我的未來如何，無論我還有沒有未來，只要和你在一起，這次的覆活，對我來說就是值得的。”

她將自己的決心與選擇一口氣說完後，才低聲問他：“那麽，你呢？”

殺生丸垂首與她對視，看她孤註一擲般晶亮的雙眼，沈默許久才緩緩開口道：

“我是妖怪。”

“嗯。”

“你是人類，或者說，曾經是個人類。”他語氣平靜地陳述這個事實。

“嗯。”她的聲音微微顫抖著。

“我不相信人類與妖怪的結合。”只要想起犬大將與十六夜的事情，殺生丸至今還會感覺厭煩。

“嗯，我知道的。”桔梗努力平穩呼吸，讓自己聽起來冷靜一些。

“我可能……不會給你任何回應。”他的聲音一頓，稍頃之後才再次說完這句話。

“嗯，沒關系的。”

“但是，你在的話，我會有很舒服的感覺。”他的語氣中摻雜著一絲不確定，好像思考很久之後才勉強找到合適的話來形容自己的感受。

“嗯，這樣已經足夠了。”桔梗牽住他垂在身側的左手，“你這樣說，我很高興。”

“我只是實話說出我的感受罷了。”殺生丸任她握住自己的手，偏過頭去不看她溫柔的笑。

“嗯，所以我喜歡殺生丸這樣說。”桔梗就著兩人相連的手，順勢靠在殺生丸的左臂上，與他繼續走在昏暗的林間。

太陽已經消失在西邊的天空，餘暉映照在層層白雲上，折射出絢麗的色彩，卻照不進枝葉繁茂的森林。取而代之的是頭頂慢慢升起的月亮，不甚明亮地在天邊若隱若現，不是仔細去尋找，很難看清它的所在。

“或許那個人類的話，只是說來欺騙自己，也欺騙你罷了。”一片寂靜中，殺生丸突然開口提起靜裏的事情。

“是真是假，我可以分辨出來，我相信你也可以。”桔梗篤定地道。

“我無法讀懂人類的想法，也包括你此時的決定。”未曾想殺生丸的答案卻是這樣。說是這樣說，他的語氣中卻沒有絲毫的迷惘，似乎只是陳述一個與他無關的事實一般。

“或許你不懂的不是人類，而是‘愛’這種感情。”桔梗想了想道。

“五十年多年前你就在與我說這個東西，你對它很了解嗎？”殺生丸瞥了緊緊依偎著自己的桔梗一眼，意味不明地問道。

桔梗沒有註意到他從上方投來的視線，她思考片刻後搖了搖頭，認真地道：“現在的我也不能說非常了解，但是我知道，只要順從自己愛著某個人的心就好了。”

“此時此刻，我的心告訴我，它想要與殺生丸在一起，只要你一直用平日裏那樣的眼神註視著我，它就很滿足了。”

順從自己的心麽……殺生丸擡眼遙視遠方，突然回憶起自多年前便經常會湧現的，對桔梗奇怪的感情。

他不想看見桔梗哭泣，不想看見她的臉上出現寂寞的表情，不想再次體會當年聽聞她死訊時的心情；桔梗在的時候，哪怕不與她說話，只是安靜地感受流淌在他們二人之間的氛圍，也會讓他感覺舒適。

這些感情……

這些感情，是否就是出於所謂的“愛”？

可是過往的許多經歷讓他無法輕易地對誰吐露出這個字眼，連此時的確定都要小心翼翼，猶疑再三。

桔梗曾是最為軟弱無能的人類，便是如今也只是靈魂被困在一具陶土身體中的亡者，而他殺生丸會去“愛”這樣的存在嗎？她隨時都有可能因為陶土的崩潰而消散，他又是否可以接受這樣的未來？

若桔梗是妖怪，他的顧慮或許會少很多很多，可她偏偏是已死的人類。殺生丸明明清楚地知道這個事實，對她的感情卻不受理智控制，反而隨著這段時日的相處愈發洶湧。

“這樣說似乎很無用，但是我有時會忍不住想，若我是妖怪，一切或許都會不同了吧。”許久等不到殺生丸的回應，桔梗在心中反覆思量，還是說出這段藏了多年的話。

若桔梗是妖怪，她便不會帶著強大的靈力出生，害得父母為她背負了許多，還間接害死了他們。她可能會在某一日遇見殺生丸，以妖怪的身份愛上他，坦坦蕩蕩，毫無顧慮地與他在一起，幫助他尋找犬大將的墓地所在。

即便無法借由幫助他打開食骨井下通道的方式與他相識相伴，也一定會有其他更多的可能性去認識他。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囿於被詛咒的命運，一步步走至末路，最後淒慘地死去，以亡者的身份殘存於世，卻固執地要謀一段相伴的時光。

“說什麽傻話。”殺生丸擡起右手，敲了敲桔梗的額頭，“哪怕有很多不足，我也早已經習慣了這樣的你。”

“誒？真的有很多不好的地方嗎？”桔梗收回思緒，蹙眉道。喜歡一個人，自然想要以最好的樣子來面對他，故而聽到殺生丸這樣說，她有些小小的失望。

“沒有絕對完美的存在，即便是我，也始終都在追尋著力量，探究變強的道路。”殺生丸道。

“沒有絕對完美的存在，所以也沒有不會犯錯的人，是嗎？”桔梗緊了緊懷中抱著的殺生丸的手臂，喃喃道，比起問殺生丸，倒更像是在對自己說話。

作者有話要說：

對殺桔感情的小鋪墊，這裏已經戳破了窗戶紙，只等一個大沖突，讓他們徹底在一起。

因為他們的性格問題，我覺得這裏不會出現什麽激烈的對話，只是彼此心照不宣的淡淡的感覺。

這章思考了很久，也看了很多殺生丸的動漫剪輯，思考如何將殺生丸的反應寫得恰當。

希望你們看了還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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