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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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條當麻賭了一個幾乎可以稱之為奇跡的可能性。

在察覺到一方通行的自殺意圖後,他將手中的多用刀作飛刀甩了出去,噴出槍口的鋼釘與刀刃發生碰撞後偏離了原本的軌道,雖然在一方通行腦後的位置劃出一道恐怖的撕裂傷,卻避開了致命的太陽穴。

這是一件無論怎樣想都會覺得荒謬的事情。

但偏偏就是這樣發生了。

在這個短暫的停頓中,他咬牙起身,踉踉蹌蹌地走到一方通行的身邊,搶下了那把電動射釘槍。

然後,狠狠給了那張帶著空茫表情的臉一個耳光。

落在臉頰上的巴掌帶來清晰滾燙的疼痛,一方通行的頭被打得偏向一側。

預想之外的疼痛,讓他呆楞地看著結滿蛛網的房間角落。

“你憑什麽死?”上條當麻揪住一方通行的衣領,聲嘶力竭地質問道:“因為你受傷的人還得不到一句道歉!你欠的那些債!犯的那些錯!一切都還沒有結束,你憑什麽去死!你到底有什麽資格去死——?!”

隨著上條當麻的動作,大量的血液從他腹部的傷口湧出,生命力正在從那道不足三公分的渺小創口中慢慢流逝。

一方通行揚起脖頸,就這樣盯著昏暗的天窗裏闖進來的一束微弱光芒,笑了:

“但是,像我這樣的人還有活下去的必要嗎?這雙手創造的罪孽已經太多了,就算我傾盡一生也彌補不了。”

“正因為如此,你才不能逃避,不能把一切都交給死亡。”

上條當麻望進一方通行的雙眼,說:

“所以,活下去吧。不是為了其他任何人,為了我,活下去。去親手洗凈自己全部罪孽,去親眼見證旁人幸福的笑臉,去一一承受那些施加在你身上的指責和辱罵,無論需要多久,無論需要什麽方式,我都會在這裏,永遠陪著你。Sibyl如果無法審判你,那就由我來——賠上一生努力活下去,這就是我對你唯一的懲罰。”

“你這個人啊……”

有那麽一瞬間,真的有那麽一瞬間。

上條當麻以為一方通行將要落下淚來,但最終他還是咬緊牙關露出了笑容:

“為什麽就是不肯放棄我呢?”

“誰知道呢。也許是因為我沒有阻止悲劇發生的能力,所以才更應該不要輕言放棄吧。”

廢棄的醫院大樓外傳來嘶啞的警笛聲,上條當麻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說道:

“阪口宏樹。一方通行。以安全局刑事科的名義,你們二人,被逮捕了。”

“……被逮捕?”

阪口宏樹吐出自己口中凝滯的血塊,扶著墻壁緩慢地站了起來:

“別開玩笑了!讓我在這個腐爛安逸的社會被關進牢籠生活!不如讓我去死!”

少年撿起地面上的砍骨刀向兩人扔去,隨後向門外跑去。

一方通行躲開鋒利的兇器,起身欲追,卻雙腿一軟摔倒在地,胸口尖銳的刺痛讓他寸步難行,甚至嘔出鮮血。

“……不能再呆在這裏了。”上條當麻用力壓住自己側腹的傷口,從地面上站了起來,他向倒地的一方通行伸出一只手:“怎麽樣,能站起來嗎?”

“你不會說還要去追那個家夥吧。”一方通行沒有握住那只手,轉而抓住了病床的邊緣,勉強站起身。

“怎麽會。”

上條當麻走過去搭了把手,兩人互相攙扶著慢慢向門外走去:“繼續呆在這裏,搞不好你會被當做犯人抓起來,而且不知道外面的人能不能順利抓到阪口宏樹,得盡快和他們說明才行。況且,如果留在這裏等那群慢吞吞的人在每個房間搜查一遍,我的血恐怕會先流幹。”

“為什麽任務會排在自己的前面,完全搞不懂你這個家夥。”一方通行搖了搖頭。

上條當麻爽快地笑了:“其實有時候我也搞不懂自己。”

沈默了一會兒,一方通行突然問道:“讓我這樣的人活下去,真的好嗎?”

“還在糾結這個問題啊?我已經說過了,讓你活下去,拼盡全力去讓別人露出真正幸福的笑容,作為為期一生的無期徒刑。”

“也許有一天你會和我一樣被所有人唾罵、失去所有人的信任,即便是這樣,也可以嗎?”

“那就等到那天真的來臨了,讓那天的我盡情後悔吧。”

上條當麻盯著崎嶇不平地前路說道:

“我已經,不想再失去你一次了。”

所幸發生決鬥的房間在整棟建築的一樓,只要穿過到處堆放著雜物垃圾的黑色走廊就是外面,此刻天空正傾瀉著暴雨,地面積滿了水窪,倒影的霓虹燈光讓一切顯得如此虛幻。

來接應的人是三系,正欲帶人沖進建築內的禦阪美琴見到上條當麻與一方通行渾身浴血、互相攙扶著從正門走出來時嚇了一跳,她冒著暴雨招呼著急救班,率先跑到了上條當麻面前:

“到底發生了什麽?怎麽會變成這樣?”

為什麽擺脫了下屬一個人孤身犯險?事件的元兇抓到了嗎?

上條當麻揮了揮手打斷女人的話音:“抱歉,剛才不小心讓嫌疑人跑掉了,不過他也受了傷,應該沒有走出多遠,現在去追的話還來得及。另外,那個孩子戴著可能會使支配者無效化的儀器,一定要小心。”

“我知道了。”禦阪美琴點了點頭,將疑問暫時壓入心底,招呼著自己的屬下分散開搜索阪口宏樹的下落。

“……是你。”

突然,在探照燈的光圈中浮現了一個小小的身影。

上條當麻遮住過於刺目的光線,辨認了許久才認出那是之前與茵蒂克絲一同被綁架的少女,此刻她的渾身被暴雨淋濕,還披著一件對她來說過於寬大的男式外套。

她像個失去了軀殼的游魂,木然地站在滂沱暴雨中,喃喃自語著:

“我的色相一片漆黑。再也回不去了。”

禦阪美琴想將這個半路遇到後向她們求助的女孩拉開,但是她輕飄飄地甩開了她伸出的手,向前走去。

少女的目光直直地鎖定一方通行,一步一步地向他逼近。

“是你。”

一時間竟然沒人知道該如何處理這種狀況。

少女就這樣一步步向前走著,宛如擁抱自己那闊別已久的戀人般,撞入了一方通行的懷抱。

“——那個男人說了,你就是一切的幕後兇手。”

一方通行靜靜地聽著少女的獨白。

起初,只是感覺像是被人輕輕地撞了一下,大約是某種微涼的東西沒入了身體,腹部傳來稍許溫熱腫脹的感覺。

肌理被切斷的時候並沒有明顯的痛感,溫暖粘稠的液體湧了出來,濕熱的觸覺順著引力慢慢向下擴散,在冰冷的暴雨中如此清晰。

一方通行下意識地伸出手去觸碰,指尖便染上了一片醒目的紅色,粘稠的液體瞬間被暴雨沖刷幹凈,在地面上匯集成一片小小的猩紅水窪。

被捅了。

這個事實直到許久後才逐漸浮現在他的腦海中。

“是你不好!都是你的錯!是你毀了我的人生!”

尖叫著的少女將剛剛刺入人體腹腔的彈簧刀拔出來,再次捅了回去,口中吐出了最惡毒的詛咒:

“你去死——!殺人犯!”

一切發生的都是如此突然,所有人都未曾預料到,一直以來戰戰兢兢的少女懷中竟藏著如此兇器,也沒有人料想到會在此刻發生如此悲慘的一幕。

“讓開!都讓開——!”

上條當麻嘶吼著撥開了為他檢查傷口的急救員,將重覆著將刀刃刺向仇人這一動作的少女一把推開。

雙腿突然失去了支撐軀體的力量,一方通行楞怔地看著面前的少女,和她染血的刀刃,毫無聲息地倒向地面。

看吧,總是這樣。

上條當麻在一方通行徹底倒地前接住了他的身體,伸出手試圖阻止那些源源不斷湧出的鮮血,和仿佛在大口吞噬著男人生命力的黑紅色空洞,發出撕心裂肺的嚎叫:

“你們到底在幹什麽——?!都瞎了嗎——?!急救——!這裏有人受傷了——!”

一直以來,總是這樣。

一方通行伸出顫抖不止的手,揮開了快步趕來的急救員,像抓住世界上最後的希望般用力地攥緊了上條當麻的衣領,想要坐起來:

“上條……當麻……”

“你不要動!沒關系的——會沒事的——”

上條當麻抓住了向他伸出的那只手。

一方通行吐出鮮血的嘴巴露出了扭曲的笑:

“你看吧……就是這樣的人生。”

明明從一開始就沒有任何選擇,卻總要給我無謂的希望。

“活下去也好、死掉也好。沒有任何人、給我選擇……”

他艱難地繼續說了下去,笑著、笑著、一直笑著:

“從來、就都是不被任何人期待的人生……”

“沒有人理會……我的感受,沒人、在乎我想要什麽——我就在一直的、拼命、為了別人活著。”

“當我想死的時候……我決定放棄一切、毀滅自己的時候,總有人、強迫我活下去……”

“當我決定再怎麽醜陋,就算、難看的趴在地面上……也要活下去的時候、卻、總有人讓我去死……”

“什麽才是對的、什麽是錯的、我根本分辨不清……上條當麻、你想拯救的這個人、從一開始就不該存在。”

大量的血從一方通行腹部的傷口噴了出來。

“我早就該知道的——這個社會、只是想看到我生不如死的活著。”

一方通行眼中的光芒正如地面上擴散的血泊一樣被暴雨沖刷至透明、消散。

攥緊上條當麻衣領的那只手,倚靠著他的胸膛、靜靜地松開了。

“……你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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