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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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條當麻睜開了雙眼。

噩夢中紛紛擾擾的影像似乎在視網膜上留下了殘影,連看慣了的醫院天花板都有稍許的不真實,雖然大腦已經逐漸清醒,但身體仿若被灌了鉛塊一樣沈重的不可思議。

“喵——”

不知為何被特準進入病房的四腳生物踩上了上條當麻的胸口,得益於它輕巧的體型,受傷的上條當麻沒有感到任何不適。

斯芬克斯認認真真地打量了睜開眼睛與自己對視著的人類,似乎在仔細確認他的健康狀況,確認過了之後便如長舒一口氣般挑選了一個舒服的姿勢蜷成了一團。

紮著輸液管的右臂、準確的來說是右手傳來溫暖的觸感——

疲憊的白色修女將他的幾根手指包裹在自己小小的掌心中,趴在病床上睡著了。

雖然胸口被溫暖的感覺填充著不忍打破此刻的靜寂,但上條當麻顯然還有更重要的事去做。

他保持著右手被茵蒂克絲握緊的姿勢翻遍了自己的床頭和櫃子的抽屜,懊惱地想起之前為了不暴露行蹤,將身上所有可以用以聯絡外界的設備都扔在了自己的車上。

“當麻……?”

身體受到小小震動的茵蒂克絲揉著眼睛醒過來了。

“啊,對不起,吵醒你了……”

上條當麻條件反射地道歉,卻見從睡夢中蘇醒的修女雙眼越來越亮,她飛快地抓起在上條當麻胸口假寐的斯芬克斯,揮舞著小手跑向了病房外:

“當麻——!當麻醒過來啦——!”

隨著她高聲的叫嚷,兩個人影快步走進了病房。

“當麻……”

出現的人上條當麻簡直再熟悉不過了,正是他被安全局以保護名義秘密監禁在別處的父母。

與兒子分別多日的上條詩菜怎麽也想不到再次見面時竟然是在醫院中,昏睡不醒的青年身上、雙手上纏滿了繃帶,模樣甚是嚇人,叫她只是看著就紅了眼眶。

“當麻?不要緊吧?還有沒有哪裏不舒服?”上條詩菜將病床調成方便人倚靠的角度,握住上條當麻纏滿繃帶的雙手,幾次三番要落下淚來。

不善言辭的上條刀夜則輕撫著妻子的肩膀,沈默卻充滿關切地站在一旁。

“這段時間……”上條當麻笨拙地試圖開口詢問父母的近況:“有沒有發生什麽事?”

“沒有事哦。”上條詩菜搖了搖頭:“我和爸爸都過的很好,只是當麻……”

上條詩菜想要將兒子的手握得更緊一些,又怕這樣會觸到他的傷口,只能低下頭,強忍淚水。

“我不要緊。”上條當麻露出一個有些傻氣的笑容:“當警察就是這樣。磕磕碰碰少不了的。”

確認了父母及茵蒂克絲的安全後,他小心地觀察了一下父母的神色,見氣氛有所緩和,便問道:

“安全局那邊有沒有什麽消息?”

“消息?”上條詩菜猶豫了片刻,從自己的挎包中拿出了一臺電子閱讀器,交到了上條當麻的手中:“有位姓禦阪的小姐說等你醒來讓我把這個交給你,說裏面是案情報告。”

見上條當麻的視線牢牢地鎖在那臺電子閱讀器上,上條刀夜與上條詩菜對視了一眼,體貼地離開了病房,留給兒子獨處的空間。

上條當麻打開了電子閱讀器裏的案情報告。

他沒有理會案情分析、取證調查之類的公式化文書,直接滑到了後續處理的部分,在看到‘在逃嫌疑人一方通行已被逮捕,現於櫻田治療中心接受治療’後終於得以長出一口氣。

還好,還活著。

在了解了事件的始末之後,還能對真正的元兇幸存感到慶幸的自己,一定也可以稱得上是個卑鄙小人了吧。

上條當麻想。

但是,讓一切以殺人兇手的死亡作為落幕,絕對不會是問題的最優解。

一定、一定還有辦法,能撫平生者心中留下的瘡疤,讓死者的亡靈得到安息。

他也如此堅信著。

解決了心頭疑惑的上條當麻開始按照從頭至尾的順序閱讀禦阪美琴這份還未完成的案情報告。

——

阪口宏樹死了。

他在逃出廢棄的醫院後被趕來支援的二系監視官擊斃。

禦阪美琴的案情報告中只用‘嫌疑人已被支配者處決’這一句簡短的話作為這個少年人生最後的註腳。

如果,上條當麻想著,如果在他曾經要作惡的那一瞬間,得到的不是同伴的盲從、家人的縱容、社會的視而不見,這個人的人生又將走向什麽樣的方向。

那一天,那名少年是否在自己的某些話語中感受到了觸動,上條當麻已經不得而知,阪口宏樹這個人的一切都已隨著他生命的終結而風化,再無意義。

阪口由美子在得知兒子的死訊後選擇了吊頸自殺,而她的丈夫小柳雅治則被以治療之名關入了東京某處的療養院。

至此,這個不幸的家庭終於走向了毀滅。

奇怪的是,上條當麻翻遍了整篇案情報告也沒有看到關於阪口宏樹所佩戴的儀器的信息,按理來說,就算肉體遭到處刑電磁波破壞,獨立於軀體之外的儀器也會有碎片遺落下來才對。

心中隱隱約約透露出古怪預感的上條當麻只能寄希望於禦阪美琴是受禾生壤宗之命隱瞞了這件事。

而事件的最後,那名持刀行兇的少女也有蹊蹺。

她在事後供述,是逃亡路上遇到的陌生男人給了她兇器,並告知她一切的幕後主使就是從案發現場走出來的白發男人。

因色相惡化即聽信他人讒言出手傷人的少女,編造謊言指使他人行兇的陌生男人,都讓上條當麻感到無與倫比的惡意。

而最令人毛骨悚然的還是這一切背後的用意。

那個人必定十分清楚如何才能讓一方通行這個人痛不欲生,如何用最殘酷的方法撕開他的傷疤,如何毀滅他活下去的全部希望。

不僅殺人,還要誅心。

上條當麻猛然回憶起了那天暴雨中少女肩上披著的寬大男式外套。

他在某個地方見過那件衣服。

答案呼之欲出了。

——是垣根帝督。

那個男人毫不掩飾自己的憎恨與野心,也不去管身為警察那該有的責任與正義感。

他所做的只有直白而殘忍的覆仇。

上條當麻並不知道垣根帝督與一方通行兩人之間的淵源,於是也無法評判這一切的是非對錯。

說到底,所謂的正義,究竟又是什麽?

上條當麻開始迷茫了。

或許,從一開始就沒有對錯。

拼命抹殺異類的世界一定脫離了正軌。

簡單地將人的價值分為‘有罪’與‘無罪’的社會一定有哪裏不對。

這一切只是自己一廂情願的看法。

但是唯有一件事上條當麻敢肯定——

那邊是法律的初衷並非‘殺人’,而是‘救人’才對。

‘支配者是Sibyl系統的眼睛’?

不,或許該說,支配者已經代替Sibyl系統成為了所有人的眼睛。

在這裏,我們都被儀器後一串串冰冷的數字左右。

思考、抉擇、乃至人生。

我們在殺人。

他想起自己扣下支配者扳機時冷漠地、像是在觀察瀕死小蟲一樣冷漠的眼神。

他想起受害者班級內孩子們天真無邪卻又殘酷至極的議論聲。

他想起暴雨裏女孩手中滴血的刀刃。

毫無知覺地、

殺了那麽多。

說到底,我們就是他們。

我們是每個人。

是受害者、是加害者、也是旁觀者。

我們所遭受的一切,都是我們所出創造的、這個社會最扭曲的部分的觸底反彈。

——

“早上好。”

“起床的時間到了。”

“潛在犯的各位,讓我們今天也努力凈化色相吧。”

“早上好。”

“起床的時間到了。”

……

熟悉的聲音。

溫潤的男性嗓音伴著門德爾松的《春之歌》緩緩回蕩在巨大的白色空間裏。

兜兜轉轉,又回到了這個地方。

一方通行努力睜開仿佛有千斤重的眼瞼,映入視線的是毫無特色、白到刺目的無菌病房,和醫生探過來的、探尋的臉。

這樣居然還能活下來,這條命的價值真的有這麽高嗎?

蓋著吸氧面罩的嘴角露出了一個不知是嘲笑還是悲傷的笑容,似乎在譏諷自己的無力。

“醒了……怎麽辦……”

“不用管他……繼續手術……”

耳邊斷斷續續傳來醫生和護士的對話。

以及——

“……能最大限度發揮出人們的個人能力,保證大家都能過上幸福的生活——能讓人類生活得更加像人類……然後便能實現人人都可以享受藝術、自然和和平的世界……”

“現在插播一條新聞……”

“10月29日發生的文京區惡性殺人案在警方的偵辦下已經告破……嫌疑人系家住於文京區的少年犯「S」。”

一方通行的視線看向了透明玻璃幕墻外切為新聞報道的熒幕:

“嫌疑人「S」因對社會產生抵觸情緒而綁架殺害三名受害者,於11月2日在廢棄區劃與警方展開搏鬥後被支配者處決……另有兩名遭綁架的受害者被解救……”

“據後續調查,此次文京區惡性殺人案與四年前發生的「都心六區連續獵奇殺人案」為同一名嫌疑人——少年犯「S」所為……”

“至此,長達四年的懸案終於告破,案件的詳細經過仍有待警方進一步調查。”

告破?

腦海中回蕩著新聞節目主持人略帶欣喜的話音,一方通行茫然若失地望著不斷變換著色彩的熒幕,卻再也看不懂上面的圖案是何用意。

被奪走了。

本應由自己承受的一切,那些罪孽、那些痛苦,以及為自己所做的一切懺悔的機會。

全部被奪走了。

“不對……”

呼出的二氧化碳在面罩上結了一層薄薄的白色霧氣。

“我明明還在這裏……”

端著醫用托盤的護士尖叫了起來,手中捧著的血管鉗、線剪和手術刀全部被打翻在地,她驚恐地看著麻醉還未過去便已如僵屍般從手術臺坐起來的白發男子,跌坐在了地下。

“這就是你的報覆是嗎……”

一方通行擡起染滿鮮血的左手,一把揮開了想要把他按回臺上的醫生,他扯開蓋在身上的無菌布,拔下亂七八糟纏繞著的輸液管、輸血管,從手術臺上翻了下來,像垂死掙紮的動物般爬向那塊播報著謊言的熒幕。

“連贖罪的機會都不給我,這就是你對我反抗的報覆對嗎——?!禾生壤宗——!”

一方通行嘶吼著。

已縫合的傷口再次崩裂,在他身後拖出一道長長的血跡。

“都是假的!我在這裏!是我做的!死掉的四十七個人!全都是我殺的——!你們為什麽不看著我?!”

堅固的玻璃幕墻將他禁錮在這個小小的透明玻璃牢籠裏。

“為什麽沒有人看著我?!你們憎恨的人就在這裏!該下地獄的人是我!來覆仇啊——!”

一方通行瘋狂地用拳頭敲打著面前堅固的玻璃,直至上面染滿屬於他的血跡。

“是我做的——!全部都是我做的——”

一方通行陡然感到自己的脖頸傳來尖銳的疼痛,回過頭便看到戴著口罩的醫生正慢慢地拔出註射器的針尖。

“這個可以讓你不再胡言亂語。”

“你——”

一方通行抓住了醫生的小腿,在淺綠色的手術服上留下一個滲血的手印,然而,意識與在極限中爆發出的體力都在被飛快的抽離他的身體。

「為了我,活下去。去親手洗凈自己全部罪孽,去親眼見證旁人幸福的笑臉,去一一承受那些施加在你身上的指責和辱罵,無論需要多久,無論需要什麽方式,我都會在這裏,永遠陪著你。」

在眼前的一切重新墮入黑暗前,一方通行想道。

可是啊,上條當麻。

這個世界,卻連贖罪的機會都不願意再施舍給我。

而那首如流水般輕快的《春之歌》,仍在不斷地回蕩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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