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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番外之二《空庭月》(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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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學海與儒門是一脈流傳的兩個分支,只不過,儒門向來為儒教之宗,學海為輔枝。

按例,而儒門門主最優秀的弟子設為少主,必須去學海進修;儒門門主令需擇一弟子,封為少使令,留在儒門學習,乃下任學海之主。

因此,當代學海之主——太學主點風缺,算得上是龍宿的師叔。

龍宿身份貴重,千裏迢迢遠到學海,自然是受盡禮遇的,只是太學主對他總是不鹹不淡,不過維系著面子情。

既來之則安之,哪怕是坐牢也有刑滿釋放的一天。龍宿向來是個能想得開的人,沈下心與同儕交往,很快就混得如魚得水。

直到有一天,點風缺派人來請他。

第一句話,“不愧是顯聖師兄選中的人。”

第二句話,“可惜,他到底看錯了,汝是斷然不肯如他一般,做儒門金塑的傀儡。”

第三句話,“龍宿,想要勝過顯聖,汝現在還遠遠不足。”

龍宿也問了三個問題,尊上何以選中我,你能教我什麽,你有什麽條件。

“汝眼中,有一股破壞的欲望,”太學主悠悠而笑,老謀深算的眼中閃爍著陰鷙的幽光,“陰謀陽謀,權衡禦下諸術,顯聖對汝保留的,吾盡可以教你。只要汝能廢除儒門對學海的控制。”

龍宿沈默半晌,躬身一拜,“謹受教”

龍宿在學海一呆就是上百年,雖說“學海無涯”,須得人兀兀窮年地鉆研,可是他遲遲得不到允許回歸儒門,也是件值得玩味的事情。

太學主教了幾年,便撂開手,任由他自己領會。龍宿天分出眾,一經太學主略加點撥,觸類旁通,很快就有融會貫通之勢,只是偶然間師徒品談,總有些爭議。

對於龍宿提前來學海進修的原因,太學主亦有所耳聞,有一回閑談,他喝著茶,道,“汝太過天真,天高任鳥飛,海闊憑魚躍,將所有感情寄托於一人身上,豈不辜負了大好人生?”

“汝要什麽,就要先想好汝能付出的籌碼,若沒有籌碼,就只得破釜沈舟。”

龍宿不置可否,低頭輕輕吹開茶沫。杯中茶香裊裊,正是上好的蒙頂甘露。

太學主見狀,也不勉強——本性如此,魚兒怎麽能忍住不向往湖海,鳥兒怎能忍住不張開翅膀。

8.

顯聖先生身體日益衰弱,終於妥協,召回了龍宿。臨走時,學海無涯諸位學子一起送別龍宿,場面頗為熱切。龍宿與諸生一一告別,最後端端正正地拜別太學主。

彼此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太學主微微頷首,龍宿轉身,踩著織金的長毯,登上了儒門威嚴華美的大轎。

不急不緩地趕路,不到一個月,儒門上下便得到龍宿回歸的消息。說起來,龍宿當年走得急匆匆,幾乎無聲無息,回來的迎接儀式,卻是一等一的隆重。

導駕開道,引駕先行,六面大纛迎風招展,居中是龍宿乘坐的六馬驂駕,隨行的儀衛赫赫,幡、幢、旌旗齊備,扇翣、黃麾、絳麾緊跟其後追隨,一眾人浩浩蕩蕩,卻形制規整。

驂駕穩穩落到正門前的留客臺,便在千萬人的矚目下,珠簾錦幛被侍女撩起,露出其中端坐的華服男子。

這一天正是晴天,日光熾烈,當他從容下車的時候,在場眾人只覺得一片炫目耀眼的珠輝。綴滿珍珠和紫精的大品妝服,常常會讓人顯得輕浮。可龍宿攬袖執扇,沿著儒門掃灑一新的長階緩緩拾級而上,其威儀神態,灼然生輝,令人不敢逼視。

這便是泱泱儒門未來之主,疏樓龍宿。

接風宴上,師徒久別重逢,龍宿自然是情真意切,顯出十分的孺慕,顯聖先生亦是非常和藹可親,悉心考較了龍宿的學問。師徒一問一答,其樂融融,令在座的其餘弟子羨慕不已。

顯聖先生到底年紀大了,一番師徒和樂演下來,便覺得有些疲倦,先行離去。他一走,眾位弟子也放松起來,有與龍宿過去相熟的,也端著酒上主位去敘舊。

龍宿被眾位師兄弟簇擁,侃侃而談,忽然看向坐在下手之位上的一位年長儒生,“柏舟師兄,別來無恙?”

誰知那人只是埋頭喝酒,並不理會龍宿,場面一時有些尷尬。有人打圓場,笑道,“都怪龍宿你帶回的好酒,柏舟師兄怕是醉的不輕了。”

龍宿笑笑,這一頁就這麽揭過去了。

如今對於龍宿來說,有的人,還不值得放在眼裏。

9.

然而劍子並不在道門,據說就在龍宿歸來前一個月,他遠赴道境游歷。

得知這個消息的時候龍宿一時失神,這樣的感覺,就像是千辛萬苦地打開一個上鎖的盒子,滿懷期待,卻發現想得太簡單了,其中還有一個盒子。

是不是巧合?

不,他要歸來的消息早在數月前就已經傳回,劍子不可能不知道,不等見上一面就出門遠游,歸期不定……倒像是故意躲著龍宿一樣。

溫潤的白玉琴在手下泠泠作響,初時的失望漸漸覆上一層陰翳。

如果,劍子真的有心躲著他呢?

如果,劍子早就淡忘他們年少時的情誼呢?

如果……一切只是他的自作多情呢?

說到底,他們兒時相伴,也不過是孩童間的交往,到最後什麽話都沒有說開。白首相知猶按劍,人情翻覆似波瀾,說到底,時間真的過去了太久了。

龍宿推開琴案起身,叫住門外侍候的一個僮仆,吩咐道:“汝前去道門,問問劍子仙跡走時可有留下什麽話?”

僮仆恭敬地應下,卻又有些猶豫。龍宿皺眉問道:“怎麽,有何為難之處?”

僮仆苦著臉道:“少主人吩咐,本當盡力,只是,吾實在不知道那劍子仙跡是哪位高人。”

龍宿一怔,想了想,也釋然,“汝是儒門新進的侍從,自然不知道劍子其人。”

“並非如此,吾進儒門已將近百年——若非如此,也不能被派來聽從您的派遣。只是,吾從未聽說過、見過此人。”僮仆老實答道。

龍宿的神色變化,音量不由提高,“汝當真從未見過他來儒門?”

“是,自吾到儒門,近一百年,那位高人從未來過。”話一出口,僮仆只覺得周身壓迫力劇增,他不敢擡頭,只聽見少主人似乎是輕聲嗤笑了一聲,低低嘆道,“疏樓龍宿,汝真可笑……”

10

不知不覺,時間又過去了數十年。顯聖先生的身體疾病纏身,儒門事務就逐漸移交到龍宿手中。

劍子依舊沒有回來,只是儒門勢力龐大消息靈通,哪怕劍子遠在道境,他的近況也能透過儒門麾下眾多據點傳遞,呈到龍宿案前。

聽說,劍子參加了萬道爭鋒大會,聲名鵲起。

聽說,他與逆吾非道結為至交,一道尋來了窮冥之元,功力大增。

又聽說,他大義滅親,斬殺了入邪魔之道的好友,慰藉被逆吾非道所殺的枉死生靈。

他是道教先天,三教頂峰,為正道人士敬仰,令邪魔聞風喪膽。

在處理完堆積的案牘之後,龍宿總是撥亮燈芯,在燈下細細翻看著邸報,借著一行行不帶感情的描述,追想劍子臨事之時會是何等模樣,何種應對。

他在心底反覆描摹,卻只得一個飄逸出塵卻面容模糊的道家高人

——他鬢角可笑的白毛是否仍在,額前過長的劉海有沒有束起?他是否還會隨時隨地講一點都不好笑的冷笑話,他是否還熱衷於拉好友下水?

他是否……想起過暌違多年的故友。

當火紅的燭淚沿著燭臺落下凝固的時候,龍宿只是輕輕嘆息,闔上卷宗。

11.

又是數年,劍子終於歸來。

顯聖先生已經病入膏肓,無法理事,龍宿代行門主之責,“龍首”之稱漸漸取代了“少主人”流傳開來,理所當然,無人異議。

得知劍子來訪的時候,龍宿正在議事廳,悠然搖動的扇子停住,他鎏金色的眼眸掃視全場,含笑歉然道:“如此這般,只能改日再議,諸位先請。”

眾人稱是,一一退下。

龍宿匆匆前往內庭,推門而入的瞬間,心跳幾乎一滯。院中草木郁郁葳蕤,有白衣人負手站在樹蔭下,清冽出塵,無限清逸。

那是熟悉的、陌生的、久違的,劍子仙跡。

“好友,久見了。”龍宿持扇,微微躬身行禮,姿態親近而不失禮,挑不出一絲錯。

“龍宿好友,別來無恙。”劍子回禮,一派先天的翩翩風度。

時光仿佛穿透到久遠之前,此時此時,同樣的人,風影依稀似當年。

不及多說,劍子便又告辭離去,約定數日後宮燈幃一聚。

話說破的時候,就是話說絕的時候。

龍宿回到儒門的時候,迎接他的是師尊生前和柏舟師兄一起備下的大禮,猝不及防之下,中了暗算。龍宿反應過來,已經快刀斬亂麻鎮壓下去,只是人心浮動之下尚潛藏著暗流。

幸而,仙鳳回稟說,溯果已經送到疏樓。

瑩潤朱果化作鮮紅的汁液,順著喉管入腑的時候,龍宿忽然大笑出聲。

大都好物不堅牢,彩雲易散琉璃脆。

劍子,既然汝已下定決心要拋棄過去,那吾也就舍下罷。

笑忘書番外之二《空庭月》(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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