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葉山莊。

春風生碧草，楊柳變黃鸝。而與盎然春意格格不入的，是已經開始落葉的楓林，暗紅殘敗的楓葉堆積在樹下，蕭索淒涼。

枯榮流轉，自有時序。違背天時將青楓催紅，終究不是長久之道。

而山莊的女主人的生命，也像這些楓葉一樣，一天天地消亡。

龍宿到達紅葉山莊的時候，鄧王爺已經等在那裏。

不等龍宿開口，鄧九五就幹脆地說道：“少使令是我殺的，儒門盡可以此問責，只是儒家仁者愛人，還請龍首出手施救。”

——他沒有問柏舟之死的蹊蹺，也沒有問龍宿能不能救。

龍宿與鄧九五眼神交匯之間，彼此已經達成利益交換。

龍宿搖著扇子，掩住臉上多餘的表情，“救人要緊，請帶路吧。”

進入紅葉夫人的臥室，打起簾子，便看到一個身著海青的女尼正在給夫人餵藥，正是護莊的滅定師太。

“你先下去吧。”鄧九五吩咐道。

滅定懷疑地看了龍宿一眼，還是放下藥碗離開了。鄧九五走到床邊，扶起昏迷的紅葉坐起，幫她披上大氅，說道：“可以開始了，我放心不下紅葉，就不回避了。”

“無妨。”龍宿也不在意，他揮袖清理出一片空地，連同琴案化出白玉琴，整頓衣裳後坐下，垂手引弦。

清粹中正的琴音響起，如雪原冰河，晶瑩寧靜下有無數暗流，緩慢而難以察覺地流動。暗藏的功力隨著樂聲灌入紅葉耳中，她在夢中也睡得不安穩，隨著琴聲反反覆覆地在耳邊低徊徜徉，她在夢中輕舒一口氣，氣息平和，臉色漸漸好轉，慢慢睜開眼睛。

有先前柏舟的經驗，她很快反應過來現在的情況。

“紅葉，你感覺怎麽樣？”鄧九五小心地問。

紅葉看著他那副驚喜摻雜著害怕的樣子，忍不住笑著點頭，“我能喘勻氣了。”

鄧九五如釋重負，高興卻又有些不知所措，只是抱緊紅葉，不住地說：“那就好，那就好……”畢竟顧忌著外人在場，鄧九五很快恢覆常態，他起身朝著龍宿拱手，“見笑了，總之多謝龍首。”

龍宿收起白玉琴，“王爺夫人鶼鰈情深令人羨慕。久聞紅葉山莊層林遍染，吾就先去游覽一番。”自覺地走出臥室，為他們留出空間。

過了好一會兒，鄧九五才從房裏出來，或許是紅葉夫人的安撫，此時的鄧九五身上，全無金銀雙掌收割性命的狡詐冷酷，看著龍宿，也是一副懶得和你再計較的樣子，“紅葉說想單獨和你聊聊。”

龍宿留下來本是打算和鄧九五商談，對於這個要求，他雖然吃驚但也欣然同意了。

再次走進紅葉夫人閨房，紅葉夫人已經換上見客的衣服，親自為龍宿泡了杯香茗奉上，“多謝龍宿先生出手相救。”

她笑容溫婉嫻靜，眉蹙一絲輕愁。

“夫人單獨見我，是有什麽不能告訴鄧王爺的嗎？”龍宿察覺到她壓抑的黯然，問道。

紅葉輕嘆，“先生真是目光如炬。”說罷，挽起袖子，伸出手腕給龍宿看。

只見如霜雪般的晧腕上有一痕紅線，看起來分外詭異。

龍宿也吃了一驚，道一聲“失禮了”，伸手搭上紅葉的腕部，片刻之後愕然看向紅葉。

脈象凝澀，時斷時續，血行不暢，是中毒的痕跡。

紅葉放下袖子，嘆息道：“實不相瞞，此乃西北十酋王族的秘毒，當年酋王嬖寵於我，王後記恨在心，便賜予此毒。我本以為是出了什麽差錯，才讓我一直毫無發作跡象。現在看來，是我的心疾壓制住了它。”

紅葉夫人淒然而笑，“想必是報應，我害死了西北十酋那麽多人，死在酋族的秘毒之下，也是報應，怪不了誰，是那些枉死的人來向我索命了。”

“夫人，”龍宿忽然正色，他看著紅葉，一字一頓，“汝沒有錯，從頭到尾，死的都不當是汝。”

仿佛被他金眸中獨特的篤定安撫下來，紅葉長嘆一口氣，喝了口茶，冷靜下來，“無論如何，還要謝龍宿先生為我費心，是我福薄。紅葉不懼一死，只是擔心九五他……”

龍宿神色微妙，坦誠道：“其實汝無需謝吾……仙鳳是吾派來的。”

紅葉一怔，垂首沈默半晌，還是搖搖頭，“不能怪你們。”

龍宿側頭想了想，“這毒吾在書上讀到過，名曰‘紅線引’，中毒後，手腕會出現一縷紅痕，隨著血行慢慢向心臟延伸，等到朱痕抵達心臟，就是命絕之時。此乃酋族秘毒，吾無能為力。”

雖然已經認命，聽了這話，紅葉還是露出失望之色。

誰知，龍宿忽然問：“夫人還有什麽願望嗎？”

紅葉心知對方是憐憫和好意，便敞開心扉，如實答道：“我想九五陪我退隱，然後一起去江南看瓊花。我聽人說，江南好風景，再過些日子，瓊花開了，如雪堆，如玉盤——真想去看看啊。”

“會的，”龍宿莞爾，金眸卻定定看向紅葉，像是保證，“夫人會看到的。”

龍宿從紅葉夫人的閨房出來的時候，鄧九五正負手站在楓樹下，靜靜看著緩緩飄落的楓葉。

“儒門龍首，果然名不虛傳，環環相扣，連我都落了你的圈套。”鄧九五一開口就說的很不客氣。

“王爺肯松口，難道不也是因為少使令一事無關痛癢麽？”龍宿悠悠說道。

仔細論起來，柏舟私盜醫典在儒門本身就是一樁大罪，又技藝不精險些害死紅葉夫人，鄧九五就算真的殺他也不算事出無因，兩相疊加，若是儒門主事之人有心揭過此事，對於鄧九五也的確沒什麽大的威脅。

“我觀龍首所圖甚大，若是中原正道得知，恐怕……”鄧九五冷笑。

“合則兩利，分則兩害，王爺不會做這樣的蠢事。”

“你錯了，”鄧九五伸手接住一片落下的紅葉，“合或者是分，都與我不相幹。我現在才知道，沒有紅葉，霸業，權勢，都沒有意義。”

他滄桑的臉上浮現感慨，“我少年時與紅葉相戀，雖有進取心，也不過想著富甲一方，能給紅葉一生無憂。可惜世事弄人，一次次逼著我往上爬，我不擇手段，玩弄人心，害過很多人，也辜負過別人。等到紅葉回到我身邊，我發現那還不夠，我還要更多，可是……”

鄧九五搖頭長嘆，“紅葉是我的軟肋，這段時間，我想清楚了，要麽我能狠下心放棄她，否則，不是我因為軟肋受制於人，就是紅葉因我而死。”

“財富，權勢，地位，威名，固我所欲也，然而兩者不可得兼的時候，我知道什麽對我最重要。很可惜，我不能與你合作了。”

龍宿聽著，手中搖動的折扇已經停下，他垂下眼眸，掩住其中的不易察覺的深思，陽光透過稀疏的紅楓照到到他臉上，在光與影交織之中，顯得有一絲迷茫。

然而忽明忽暗的陽光又刺得他清醒，龍宿回神，笑道：“那麽，吾也不強求。江南瓊花弄雪飄枝，夫人向往已久，王爺務必不能錯過。”

“自然。”鄧九五笑道。

一笑泯恩仇。

送走依依不舍的滅定師太，鄧九五扶著紅葉夫人進了一輛舒適寬敞的馬車，然後親自執鞭駕車。

鞭起鞭落，駿馬長嘶一聲，撒開蹄子奔跑起來，落下大鎖的紅葉山莊的大門在身後漸漸遠去，最終消失不見。

紅葉夫人放下珠簾，惆悵地感慨：“真舍不得這裏。”

“你要是想紅葉山莊了，我們隨時可以回來住。”

紅葉溫柔淺笑，搖頭道，“只是一時感慨罷了。”

“九五，你能應允我一事嗎？”

“你說什麽我都答應。”

“不要再殺人，不要再害人，退隱了，就好好過日子。”

“我答應你。”

得到承諾，紅葉松懈下來，疲倦地靠在馬車壁上，忍不住伸手挽袖，手腕上只有一個小小的紅點，泛著妖異而不詳的光澤。

“揚州應該很快就能到吧……”她閉上眼睛喃喃道。

誰移琪樹下仙鄉，二月輕冰八月霜。

花開花落不長久，落紅滿地歸寂中。

龍宿站在人去樓空的紅葉山莊外，莊中的楓林即將落盡，放眼望去，全是光禿禿的枝椏。

滅定背著包袱正要走，看見外人還在墻下徘徊，頓時心生警惕，“你還不走？”

“師太放心，吾這就離開。”

“別叫我師太了，我已經決心還俗，改名劍子仙姬。”滅定，不，仙姬糾正道。

“劍子……仙姬？”龍宿的表情有點古怪，他輕咳一聲，“仙姬姑娘好膽識。”

“這是當然。”

“仙姬姑娘，請吾有一言，聽聞劍子近來深受重傷，姑娘要是找到她，千萬約束住他，不要讓他聽到江湖是非，以免擾他養傷。如有朋友來訪，也請全部婉言謝絕。總之，讓他閉目塞聽，江湖能人輩出，難道還差的了一個劍子仙跡？”龍宿話中帶著詭秘的誘惑，娓娓勸說著。

“說的在理。”仙姬下定決心就照他說的辦，“不過，你又是什麽人？”

折扇藏住他唇邊莫測的弧度，“一個好心的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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