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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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道邊芳草如茵,長亭外楊柳依依,讓樹下的白衣道人也仿佛融進那一片翠色中。

鄧九五勒住韁繩,慢慢停下馬車,心裏緊繃著弦,警惕地看著劍子。

劍子神色溫和,他背著拂塵和劍,在萬千綠絲絳中悠然而立,好像只是偶然路過。

“怎麽了?”馬車中的紅葉夫人驚疑地問。

還沒等鄧九五想好如何應對,劍子已經含笑,朗聲說道:“聽說夫人要和王爺歸隱,劍子特來送行。”

他這話說出來,紅葉又驚又喜,鄧九五也松了口氣——他不怕與劍子一戰,只是帶著紅葉不願多惹是非。

“王爺既然有心改過向善,素還真與我先前又承公孫月和月夫人的情,都決定不再追究,”劍子肅容道,“但是,其餘受害者的親朋好友,殺人償命,我們並無資格代他們揭過,還請王爺一路小心。”

紅葉夫人與鄧九五對視一眼,鄧九五拍拍紅葉的手,要她不要擔心,然後向劍子鄭重道謝:“我知道了,多謝你們的好意。”

馬車緩緩再動起來,劍子微微頷首,目送著他們遠去。

馬車行了一會,鄧九五才忽然想起來忘了告訴劍子什麽,探頭對著馬車裏的紅葉夫人嘆道:“我好像忘了告訴他,滅定還俗了。”

紅葉夫人不由得掩唇而笑,“無妨,有龍宿先生在。”

她這話說的……細細想來,蘊含深意。

鄧九五轉了個彎才想明白,愕然之後忍不住失笑,“你如何看出?”

“是那一次,我宴請劍子先生,他看到那一道菜的時候,”紅葉說到這裏的時候,輕輕嘆息,“眼神是藏不住的。”

既然仙鳳是龍宿派來的,那木樨清露的主人是誰,一目了然。

“希望他們也能想明白吧。”鄧九五說著,為紅葉放下擋風的氈簾。

滿目山河空念遠 不如憐取眼前人。

北隅皇城遺址。

自從北辰皇朝覆滅、皇城被焚毀後,這裏已經鮮有人來。

昔日的琉璃金瓦,陷落汙泥;過往的雕欄玉砌,盡成斷壁殘垣。唯有階上聳立的蟠龍石雕,依然巍峨屹立,卻也逐漸爬上青苔絡藤,在夕陽餘暉中沈默。

龍宿仰頭看著斑駁的石雕,一時寂然無語。

不過數月前,這裏還是北辰皇朝傳承千年的古都,一朝變故,繁華事散。

忽然,他如有所感地轉身。

在坍圮的石臺上,佇立著另一個人——他全身籠罩進臟汙的鬥篷中,露出蓬亂的頭發,站在廢墟中,就好像一條又冷又陰森的,在暗中窺視的毒蛇。

“疏樓龍宿,”那人的聲音粗啞,不覆過去謙謙公子的溫雅和悅,“沒想到能在這裏碰到你。”

“碰見汝,吾亦是意外……陛下。”最後兩個字吐出,成功讓那人色變。

“哈哈哈哈,陛下?”北辰元凰笑若癲狂,眼中的晦暗恨意,讓他宛若厲鬼,“龍宿不再是儒門龍首,你與我又有什麽分別?”

“區別在於,吾不是龍首,儒門依舊為吾所有,而皇朝已經毀於一旦,”龍宿淡淡說道,“說起來,並肩王忠勇護主,臨危父子同心隔閡盡消,也令人寬慰。”

若非突遭變故,北辰胤炙手可熱,北辰元凰終有容不下他的那一天。當時龍宿和元凰交鋒,元凰沒有弒親,龍宿也沒有對劍子下得了殺手。到最後,誰也沒有技高一籌。

“那又怎樣,到頭來……”元凰無心再談,從石臺上走下,扯了扯被晚風鼓起的鬥篷,就要離去。

日暮東風裏,他踏著傾頹的古都遠去,只覺得這一生都活得像一個笑話。

——他從小就是一國儲君,可是溫良恭儉、寬厚仁愛抵不上一滴真皇子的血;他對母後孝順,對戀人專情,對友人熱忱,曾盡力對身邊每一個人好,可惜到最後,誰也沒有留在他身邊;他求賢若渴,不惜折節請來皮鼓師,得到的回報只有大難臨頭的背叛。

他不惜一切要去做個明君,最終卻成了葬送千年國祚的亡國之君。

“哈……真是可笑。”他自嘲地笑出來,沙啞的聲音像夜梟悲啼。

龍宿執扇靜靜看著他遠去,再看這一片暮色昏黃中的城池,慢慢長嘆一聲。

即使是擁有無上權力,也逃不過命運的一朝作弄。

梟雄末路,帝王落魄,揚揚赫赫的北辰皇朝轉瞬湮滅。

白雲蒼狗,百代成煙,誰能主宰自己的命運,心之所向,無拘無束。

鄧九五的退隱並不意味這江湖從此安寧,赦道開啟後,異度魔界的傳言開始流傳,未知的陰影逐漸籠罩苦境的未來。

然而對於劍子來說,目前來說最棘手的……就是不請自來又充滿熱情的客人仙姬姑娘。

無奈的是他先前舊傷未愈,又匆匆離開峴匿迷谷趕去一道剿殺地理司,引得舊傷覆發,只能留在豁然之境靜養,無法四處雲游避一避仙姬姑娘的熱情。

不僅劍子一個人,聽說近來月才子談無欲深陷與陰無獨的婚約,佛劍好友被逼要娶春霖境界的“魔女”,連模範情人蝴蝶君都遇上主動倒貼要求為妾的美貌舞姬……

一把開遍苦境的爛桃花讓諸位先天高人有苦不能言。

雖然如此,苦境卻是迎來難得的風平浪靜。

在這樣一片短暫的和平中,儒門劇變的消息傳開,也不過引得路人愕然唏噓幾句。

因為嗜血族身份而離開儒門的前任尊主疏樓龍宿,拒絕儒門長老請他回歸的要求,於龍門道自立門戶,創立儒教至高組織,號曰“儒門天下”,設三司三監,革除陳舊教統,廢除諸多繁縟規章,進退皆遵循龍首指令。

此舉引起儒教上下嘩然,曾有年高權重的長老震怒,指責其“數典忘祖”“豎子無禮”,據說這話傳到龍宿耳邊的時候,他正和到訪的月才子在西風亭手談,龍宿聽了不過是笑笑,不以為意,隨口道:“信吾者,自效其命。不信吾者,自求其生。”

這話傳開,惹得更多的老儒生跳腳,但禁不住越來越多的年輕氣盛躊躇滿志的學子奔赴龍首麾下。

儒門天下,西風亭。

飛鴿撲騰著落下,正在侍弄花草的仙鳳摘下鴿子腿上的信箋,略略一看,不由大驚失色,急匆匆走進內庭匯報,“主人,有消息說魔龍祭天去往豁然之境的方向,先生他恐怕有危險!”

冰弦隨著手指泠泠作響,曲聲悠揚灑脫,如潮平岸闊中登樓遠眺山水,撫琴之人端坐著,看也不看侍女,淡淡開口:“下去吧,一個魔龍祭天奈何不了他。”

“主人,先生他的舊傷……”仙鳳咬著唇,想說下去,瞥見龍宿的臉色,又驀地噤聲,只是滿臉的懇求之意顯而易見。

“退下。”龍宿眉間凝著郁怒,再次冷冷命令。

仙鳳便不再出聲,躬身行禮後離開。

曲調從容不迫,撫琴之人獨坐空亭,琴音一轉,如水中漩渦暗湧,斧鉞爭鳴,刀戟隕折,無盡肅殺。

東飛伯勞西飛燕,不及黃泉無相見。

獨夜人的來訪讓劍子又驚又喜。

數年前一別之後,他就失去獨夜人的消息,江湖人來去匆匆,聚散無常,有緣能再見,足以令人開懷。

獨夜人一邊打量著豁然之境嶄新的裝扮,一邊朝劍子走近,笑道:“真是大變樣了。”

不知為何,他笑起來,卻讓劍子油然而生一股陌生感。

——獨夜人喪妻之後,就再也沒有笑過。

劍子本能地提起警覺,仙姬已經提著茶壺熱情地迎了上去,獨夜人接過茶杯的那一瞬間,嘴角浮現一絲不易察覺的詭譎。

“小心!”劍子來不及出聲提醒,一掌將仙姬推開,自己卻不可避免地落入獨夜人的全力一擊下。

渾厚的掌力結結實實地印在胸膛,劍子後退數步,才堪堪止住腳步,口中噴濺鮮血,看向露出真面目的暗殺者,一字一頓,“是你,魔龍祭天!”

狂傲的大笑,屬於久違的敵人。

魔龍猙獰的面孔扭出嗜血的笑,“劍子仙跡,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你在做夢!”仙姬拔出劍朝魔龍刺去。

“快走!”劍子來不及阻止,魔龍彈指揮開仙姬的劍,一掌緊隨其後,正要奪仙姬性命,卻見劍風呼嘯,清聖輝光追來——正是古塵來援。

魔龍冷笑,回招對上劍子,再讚一掌,“天誅地滅!”

掌風波及仙姬,她口吐朱紅,倒在地上昏迷過去。

古塵劍風對上魔龍陰寒掌風,霎時飆塵飛揚。

甫一接招,魔龍笑得更加得意,“你油盡燈枯了。”

劍子後退數步,忍下口中翻湧的血氣,以古塵支撐身體,眉目鎖頓,毫無懼色:“未必。”他舊傷未愈,又受魔龍暗算,強行引動內元救援仙姬,已致筋脈損傷,此時勉強動用古塵,面對魔龍來勢洶洶,劍子心知今日恐怕難以保全己身了。

在心中暗嘆一聲,千頭萬緒在心間浮光掠影,只有那最後一種選擇。

手腕翻動,一柄金劍沒入胸膛。粼粼的真氣爆發,結成一個結界,將昏迷的仙姬一起籠罩進入。

“劍子仙跡,就是讓你料想不到。”

“你自尋死路,也省下我多費功夫。”魔龍狂笑著,心滿意足地離去。

血從傷處源源不斷流出,真氣凝結,劍子無法移動,眼看魔龍離去,他忽然露出一個釋然的笑。

他閉目凝神,調動最後的真元,聚集到心脈附近,只見心口處浮現一縷泛著銀光、若隱若現的線。那抹線極其纖細,卻又極亮,縱是人間最昂貴的珠寶也難以媲美其絢爛的輝光。

——那是來自浩瀚蒼穹的天外星辰之輝。

無形無質的幽冥之刃揮落,剎那間,星輝碎裂,湮滅於塵世。

被牽引的星辰回歸原有的軌跡,被鎖定的命魂重新分離。

隨之而來的,是心中巨大的空虛感,細碎如撕裂的疼痛——那是曾經牢牢牽絆在那裏的靈魂被割開時的哀鳴。

從此以後,碧落黃泉皆杳然。

千裏之外,窮盡目力也無法看到的地方,同樣的星輝驟然亮起,如白曇花一般,在璀璨盛放後湮滅無蹤。

琴聲戛然而止,冰弦應聲盡數斷裂,有人閉上眼睛,不由自主地捂住早已不會跳動的心臟所在。

“劍子,這就是汝要的結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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