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無波心意已決，劍子搖頭，也不再強求，正要暗示龍宿適可而止，龍宿忽然發出一聲詭譎的冷笑，飽含森森殺意：“夫人，汝大約不知道，鄧九五濫殺無辜，吾亦有親朋好友也亡於其金銀雙掌，所謂血債血償，夫妻一體，吾不妨就在夫人這裏收一點利息吧。”

說罷，折扇一翻，已經化作一柄寒光凜凜的長劍，朝月無波刺去。

劍風呼嘯，月無波察覺到危險的逼近，可是龍宿一劍之威，如驚濤駭浪，她已經來不及拔劍應對。

而劍子不知為何，竟也沒有出手阻攔。

正在千鈞一發之際，一蓬沾了藍熒熒毒藥的暗器撒向龍宿，阻得龍宿一滯。與此同時，粉裳少女兔起鶻落，自樹叢之後躍出，橫劍攔住龍宿的劍風。

紫龍劍氣霸道，那假華容不過是鄧九五手下一名小卒，如何抵擋得住，苦苦支撐之下，虎口震裂，口中嘔紅，只是仍是不肯撒手。

“容兒！”月無波幾乎癲狂，拔出劍想推開身邊的少女，大喊道，“你快走，快走啊！”

劍子微闔雙目，口中淡淡勸道：“這位姑娘，放手吧，你……是什麽人，我們心知肚明，冤有頭債有主，你走吧，劍子擔保，不會波及到你。”

“不！”紫龍劍勢重壓之下，假華容嘴邊有殷紅血色緩緩流下，她一奮力推開月無波，“母親，你快走……”

“容兒，母親絕不會再和你分開！”月無波聲音業已嘶啞。

假華容眼中流露瘋狂而又哀戚之色，“月夫人，其實……其實我……”

正在此時，月無波突然昏迷，無力地倒下。劍子雪色袍袖一揮，便將她扶住。

紫龍霍然消散，森寒的壓迫力一掃而空，假華容脫力跪坐在地上，喘著粗氣，卻依然拿著劍警惕地指著龍宿。

“好白爛的一場戲。”劍光重又化作精致折扇，龍宿扶額，搖頭嘆道。

劍子白了他一眼，“是你演得太浮誇了。”

話說到這個地步，假華容哪還有不明白的道理，她將信將疑地放下劍，“你們究竟想幹什麽？”

龍宿看著劍子，做了一個請的姿勢——輪到你了。

劍子將昏迷的月無波還給假華容，神色平靜，甚至是帶著一絲柔和地問，“既然並非草木無心，為何還忍心將夫人拖延在是非漩渦？”

“你當知道，鄧九五對月夫人，不過只有利用，等到利用完的那一天，月夫人會是什麽結局，你難道不清楚？”

粉裳少女抱著月無波，垂下眼，沈默不語，似有動容。

月無波深陷昏迷，卻依然不安，眉間盡是焦慮，身體不住發抖，嘴唇顫動著，粉裳少女離得近，能聽清那是一聲聲無意識的“容兒”——正是一顆難以平息的慈母之心。

少女無聲無息地流下眼淚，情難自禁地貼緊月無波，喃喃道：“可是我不是，我不是容兒啊……母親。”

龍宿忽然開口，他神色漠然，語氣卻鏗然有力，“不，從此以後，楚華容只可能是汝。”

少女迷茫地擡起頭，猶自不敢置信。

劍子嘆了口氣，彎下腰扶起這對相擁的假母女，溫言說道：“走吧，帶著夫人離開這個是非之地，天高地闊，做一對真正的母女。”他朝少女莞爾一笑，光風霽月，無限寬厚溫柔，“這世上，並非只有血緣才能成就親情，哪怕是惡因，也未必不能結出善果。”

“走吧，你知道該怎麽勸夫人，讓她不要再牽涉進鄧九五的是非。”

粉裳少女——楚華容點點頭，朝龍宿和劍子分別恭敬地一拜，再擡頭，已經不卑不亢，“多謝兩位前輩。”

楚華容帶著月無波漸漸離去，只餘桃李林中落英被春風吹散。

劍子依舊含笑，幽黑的眸中卻恢覆清潭般的澄明，落花拂面而來，他飄逸的道服被風吹得紛紛揚起，他一字一頓說道：“好了，事情都已辦完，現在輪到我和你了，龍宿好友。”

龍宿只是笑，眉峰揚起，“原來汝在這裏等著吾。”

“不，是我，在等著你。”劍子轉身，正對著龍宿，輕輕說道。

他目光清澈，意態從容，就好像在安靜地等著一個答案。

——等著你下決斷。

他自小修道，心性純粹平和，對人心的惡念尤為敏感，因此龍宿想幹什麽，他並不難察覺。

“汝到底在等吾決定動手，還是在等吾決定不動手？”站在桃花樹下的龍宿，笑意婉婉，手中折扇搖動，扇起一陣桃花香風。

“那你又在猶豫什麽，到底在等我松懈，還是在等我發現？”劍子嘆息，枝頭堆積的灼灼桃花燦若雲霞，被風吹得顫動不止，落滿他的鬢角和肩頭。

“堂堂道教頂峰劍子仙跡，功體深厚，真的還擔心迷幻之香的紛擾麽？”龍宿笑中隱含銳利寒光，“汝究竟是意亂情迷還是自欺欺人？”

“機巧百出的儒門龍首，殺伐果決，不過是簡簡單單的一刀下去，為何磨磨蹭蹭，過了一夜還要等我來說破？”劍子淡淡看了他一眼，詞鋒犀利。

龍宿手中折扇倏忽收起，臉上也失了笑意，“汝說得對，汝的問題說完了麽？”

劍子微微點頭，幽黑的眼眸沈靜如水。

恰似一片寒潭漣漪乍起，劍子的眼裏映出無數嫣紅落花飄散中俶爾逼近的紫色人影。

紫陌紅塵拂面來。

無形無色的寒氣迫近，透過皮膚，如冰如霜，直抵心口。

幽冥之氣刺入體內的剎那，忽然停滯。

龍宿看向近在咫尺的劍子——他雪衣白發，神態依然是那樣沈靜安然。

“最後一個問題，”龍宿靜靜地說，“當年，最初，汝與吾相交，究竟是為了什麽？”

劍子垂下眼簾，他胸口的雪白道服隱隱沁出朱紅，有血珠沿著虛空一線瀝瀝流淌，勾勒出一柄透明無形的匕首的形狀。

“但說無妨。是因為汝師尊的交代，還是吾師尊的囑托？”龍宿語調波瀾不驚，追問道。

劍子笑了笑，從容而灑脫，淡淡說道：“並沒有什麽，只是覺得你好像看起來不大開心一樣。”

——只是想讓你能開心一點，多笑一笑。

——只是想讓你看起來不那麽孤單而已。

那是非常非常久遠的過去，久到那時一起看過的風景都已經沈寂。

“元真道人門下劍子仙跡，多謝佳饌招待。”

“顯聖先生門下，疏樓龍宿。”

但曾相見便相識，冥冥之中，金風玉露。

龍宿微微躬身，他深深地看著劍子，微微笑了起來，“那就夠了，結束得那麽遺憾，總歸開始都是全心全意的。”

劍子忽然睜大眼睛。

幽冥之刃倏忽染上洶湧的血色，透明的鋒刃變作可怖的血刃，血又順著刀刃在白色道服上染開。

安得與君相決絕……

龍宿握住刀刃，手中淅淅瀝瀝落下一串鮮血，然後，他隨手將幽冥之刃往林中一拋。掌中的深可見骨的割傷在嗜血族體質作用下漸漸合攏，隨後舉起另一只手遞到劍子面前。

未曾染血的手掌展開，露出裏面一朵的鎏金蝴蝶。

薄如蟬翼，流光溢彩。

落到另一個人的手中。

穿越數百年的光陰，這只鎏金蝴蝶終於又輾轉回來，在他們手中交接。

金蝴蝶遞到劍子的手中，龍宿退後一步，神色高遠，如孤峰上遙不可攀的冰雪，“好了，汝的情，吾已經還盡。從此以後，不及黃泉，無相見也。”

免教生死作相思……

“珍重。”劍子慢慢收回手掌闔上，慢慢說道。

桃林中一片沈寂，龍宿已經離去。

劍子輕而易舉地找到幽冥之刃，血跡凝固在鋒刃上。

無論最初多麽透徹澄清的東西，一入塵世，終究不可避免染上雜質，不覆如初。

他拭幹上面的血跡，那裏面既有他自己的，也有龍宿的，然後納入袖中。

臨走時，回頭再看，只見桃花依舊笑春風。

------------------------------------------------------------------------------

互捅成就達成√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