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長……”一個帶著猶豫的女聲喚回了劍子的註意力。劍子回頭，便看到林中小徑上去而覆返的粉裳少女。

“怎麽，楚姑娘可是有什麽難處？”劍子停下腳步，溫和地問道。

楚華容快步走近，搖了搖頭，低頭默想片刻，似乎是終於下了什麽決心，她猛然擡起頭，說道，“道長，我剛才忽然想起，我曾偷聽到母親與鄧九五談話，談及解救中了金銀雙掌的人的方法……”她三言兩語地解釋了金銀雙掌的原理，又提出了解法。

劍子聽著聽著，不由收起淡然之色，肅容道：“此話當真？”

楚華容點頭道：“是我親耳所聞。先生再造之恩無以為報，希望這能對您有所幫助。”

劍子沈吟片刻，方緩緩點頭，“我知道了，多謝告知。”

聖蹤被金封已經有一段日子了，被掌氣不斷侵蝕下，恐怕時日無多。更何況，眼下鄧九五步步緊逼，北隅態度暧昧，如果能解開他身上的金封，還可以為正道添加一助力。

楚華容說需要一名根基不下於聖蹤的高手全力運功，由外而內凝結包覆在金身上的氣流，金身內的人也要同一時間由內而外破開金身，內外齊心協力才能沖出禁錮。

這樣想來，倒是一個可行之法。

劍子沈思琢磨，已經信了七八分。既然如此，解救之事宜早不宜遲，告別楚華容，劍子直奔琉璃仙境。

他並不知道，迎接他的是一場準備已久的殺機，用友情做籌碼，用他的仁愛和仗義為算計，精心策劃的一場忘恩負義。

鄧九五穿行在地宮密道中，他走到存放醫典的暗格前，見四周機關一切如故，東西並沒有被動過的痕跡，不由心下稍安。

小心地取出醫典，他踱到一邊的油燈下，接著燈光又翻看起來。

古書被保存得很好，淡黃色的紙上排滿了蠅頭小楷，甚至還附帶著圖形示意，鄧九五翻到治療心病那一篇，細細看了起來。他看著看著，忽然面露疑色，“嗯？”

方才沒有細看，如今仔細端詳，這本醫典所用的紙，分明是做舊常用的明心紙——明心紙雖然也價值不菲，但遠遠比不上澄心堂紙。濟世醫典為儒門珍藏，便是用上等澄心紙做的。

既然紙質不一致，那這本醫典的真實性就存疑了，儒門少使令派人送來這本書的目的……也值得商榷。

這樣想著，鄧九五拿起這本醫典，徑直出了地宮，對著手下幽影吩咐道：“送信到儒門，請少使令過府一敘。”

既然將信將疑，不如當面對質弄清真相。

不知是鄧九五的面子夠大，還是柏舟正好有空，沒過多久，就有消息傳來，少使令已經在來王爺府的路上。

等到柏舟與拿著醫典的鄧九五對質，他也是又驚又怒，“鄧王爺，吾親自將此書送到汝手上，到現在已有數日有餘，王爺現在才來興師問罪，也好沒道理！”

鄧九五把醫典往他手裏一扔，“你自己看看吧。”

柏舟翻看之下，也不禁失色，“這……不可能！”

鄧九五負手而立，反而悠然自得，毫無動怒之色，“好了，此書是真是假，我可以揭過不計較，只是……”

“只是什麽？”

“我一個粗人，就算費力研讀此書，也不過是坐擁寶山難見寶。久聞少使令是儒門美才，醫方蔔筮星相，一一精通。鄧九五厚顏為夫人紅葉求醫，還請少使令出手醫治。”

柏舟一怔，第一反應要推脫——鄧九五何等權勢，紅葉夫人至今還治不好的病，豈會是一般的小癥？

鄧九五仿佛看出了他的疑慮，嘆息道：“別的病，我也不願麻煩少使令，只是夫人所患的心病，聽說是濟世醫典中獨有的治法最為對癥。”

他這樣說，柏舟倒是不好再推脫了。

紅葉山莊。

楓林紅染中，忽然響起一陣清雅的樂聲。

只見楓林亭中，在這片祥和的樂聲中，紅葉夫人與柏舟相對端坐著，紅葉凝神閉目，柏舟靜心鼓箏，不斷震蕩內力融入箏曲中。

箏曲暗藏內勁，似流波將月、潮水帶星，柔和傳入紅葉夫人耳中，使她因病痛而長久皺著的眉頭慢慢舒展開。

一旁一直緊密註視著她的鄧九五見狀，也不由舒了口氣——每當他的視線落在紅葉夫人身上的時候，不是愛憐之意就是擔憂之色。

突然，紅葉露出痛苦之色，開始渾身發抖，閉目的柏舟毫無知覺，手下指法繁覆，覆又引著箏曲上了一段急促的高音。

紅葉夫人終於難以支持，全身一震，口中噴出鮮血，身體癱軟下去。

突來的血腥氣讓柏舟睜開眼睛，映入眼簾的就是昏迷不醒的紅葉和抱著紅葉不停呼喚的鄧九五。驚慌之下，手中箏弦被撥斷，柏舟不敢置信地後退兩步，“這……怎麽會！”

紅葉不停吐血，鄧九五顧不上理睬柏舟，將她抱起，雙掌貼上她的後心，輸送內力為她調理氣機。鮮血染紅了紅葉的衣襟，襯得她臉色越加慘白。

鄧九五喚了半天不見回應，也不再開口，專心搶救紅葉，身上的狂躁之氣幾乎難以壓制。

過了半個時辰，紅葉的臉色才漸漸好轉，只是依舊難看得嚇人。鄧九五小心翼翼地抱起她，為她掖好披帛，凝視著她緊閉的雙眼，良久，嘆了口氣，回頭看向不敢說話的柏舟。

柏舟反覆思量，已經知道今日難以善了，斟酌著開口道，“鄧王爺，依吾看……”話還未說完，一道掌氣已經裹挾著怒氣沖向他。猝不及防，他騰身躍起閃避，豈料鄧王爺含怒而發的掌風嚴密，他避無可避，硬是挨了半掌，口吐朱紅，踉蹌站住。

只是受傷，卻並沒有被化作金身。

“我信你不敢故意傷紅葉，只是你讓紅葉受罪，我也不能讓你輕易離去，”鄧王爺沈聲道，“這半掌算是代價，你走吧，我答應過紅葉不在這裏殺人。”

柏舟抹去嘴角血跡，眼中怒盛，忍了又忍，可是情勢比人強，他只得忍下這口氣，氣沖沖地離開紅葉山莊。

鄧九五來回踱步，視線不斷落在紅葉身上，想來想去，終於喃喃道：“難道真的只能請疏樓龍宿來……”

樹林深深，負傷的柏舟帶著隨同的侍從匆匆而行。

他心中郁怒，不得不忍氣吞聲，一邊走一邊已經在盤算著怎麽回敬鄧九五，因此等他發現周圍的異常的時候，已經晚了。

他停下腳步，柏舟警惕地四處張望，“是誰？”

周圍一片安靜，只有輕盈腳步聲，沙沙地踩過落葉——樹林中有位紅衣姑娘，靜靜走來。

姑娘秀雅端莊，一股書卷氣，看起來十分纖弱。

柏舟一見到她，忽然大笑起來，“我道是誰，原來是穆姑娘，怎麽不隨你主人四處逃竄，還敢到我面前？”

穆仙鳳看著柏舟誇張地笑，不去拆穿他話裏暗藏的心虛，只是微笑道：“少使令大人，仙鳳奉命來送你一程。”

柏舟的笑聲戛然而止，打量著孤身一人的仙鳳，“就憑你？”他話中濃濃的輕蔑之意。

仙鳳款款行了一禮，“還請賜教。”語罷，身若一片紅雲輕巧飛起，手中袖底劍已出鞘，寒光凜凜，盡是殺意。

柏舟先前雖已受傷，但是自忖功力遠勝於穆仙鳳這個小丫頭，也不懼怕，又想到她難纏的主子，心頭火起，想著自己送上門來的，就是一劍殺了龍宿也沒話好說，頓時殺心大盛，拔劍出招就帶著狠辣殺意。

劍，霎時出鞘，驚起林中寒鴉無數。

劍刃銳光四射，割裂風聲，照出柏舟陰鷙的眼睛。

血氣乍然橫飛，“噗”，利刃穿透皮肉的聲音，柏舟瞪大了眼睛，費力地轉過頭，死死盯住自己背後的人，“你……”

他的侍從——那個向來沈默寡言的侍從，手中的劍，穿透了柏舟的後心。

看準時機，一擊必中，直擊要害。

傷口帶著遲來的劇痛，大量失血，讓柏舟的意識開始模糊，他努力睜開眼，只看見方才虛晃一招的穆仙鳳，此時緩步走近，對著沈默的侍從頷首道：“應無憂，按照計劃，將他送回儒門，說是鄧九五氣憤之下動的手。”

沈默的侍從點點頭，再看向將死的柏舟的時候，眼中冷酷不帶一絲感情，猛然抽回劍，濺起一串血花。

“為什……”倒在血泊中的儒生狼狽不堪，彌留之際，想開口卻已經發不出一個字，眼中透出厲鬼般的恨意。

為什麽！他費盡心機，苦苦打拼，到現在離坐上儒門最高之位，不過只隔著一個名正言順的機會。

為什麽！他本該青史留名，為人稱頌，卻這樣被暗算死在荒野。

為什麽……他死死看著居高臨下俯視他的侍從，為什麽要背叛我？

他臨死前最後一個眼神被應無憂捕捉到，寡言的劍客拿出布巾仔細擦幹劍上的血跡，朝他搖搖頭，“從未效忠，何來背叛。”

地上的人喘出最後一口氣，死亡的羽翼終於落下，滿懷再多的怨懟不甘，也終究變成一具漸漸冷卻的屍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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