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日後，北辰元凰回敬了謝禮。

謝禮到的時候，龍宿剛好教完學生，在庭中彈琴。

琴，是白玉琴。那夜劍子拋出白玉琴後，兩個人重聚談了半天，有意無意地，誰也沒有一個字提及這把琴。於是，白玉琴就這麽彼此心照不宣地重回龍宿之手。

琴聲悠然，有腳步聲漸漸清晰，龍宿擡頭，便看見魔龍祭天昂首走進庭中，手中還托著一個裝飾精美的盒子。

“疏樓龍宿，這是北辰元凰要我帶給你的謝禮。”魔龍進來就開門見山地說。

“若是北辰胤的首級，那倒還值得一看。”龍宿信手續續撥著弦，看也不看。

魔龍一哂，“何必心急，你明知道北辰元凰暫時還動不了他。”見龍宿還是一副興致缺缺的樣子，魔龍主動打開盒子，走近遞給龍宿看。

龍宿瞥了一眼，只見盒中鋪了一層名貴的錦緞，可是裏面空無一物，他看向魔龍，“空的？”

魔龍早就等他這一句，當即拎起龍宿琴案邊的一壺茶，朝盒子中潑去。

龍宿這一壺大紅袍，色如琥珀，清澈艷麗，盡數倒入後，魔龍將盒子再遞給龍宿看，只見澄黃茶湯在流動之中，隱約可見其中一抹極透明極清澈的光彩，如水非水，似冰非冰。

龍宿眼中閃過異色，他已經看出，那光彩的形狀，正是一柄匕首。

魔龍觀察了一下，伸手小心翼翼地撚起那柄透明匕首的把手，將它撈出來。那匕首一出水，便如虛空一般色調，若非上面還殘留的水珠折射日光，根本註意不到這裏有一把極鋒利的匕首。

這樣一把無形無質的匕首，是暗殺的絕妙工具。

琴聲不由地停下，龍宿問道：“這是？”

魔龍得意笑道：“這便是北隅皇室的秘寶之一，幽冥之刃。此乃千丈地底下無形幽冥之氣機緣巧合凝成，經能工巧匠精心打造出的透明匕首，據說只有沾了血才能看到其輪廓形狀。平時無形無質，難以為人察覺，更重要的是……”魔龍停下，故意賣了個關子。

豈料龍宿只是斜睨著他，像是在看一個笑話，“北辰元凰還說麾下人才雕敝，依吾看，分明是人才濟濟，連魔龍祭天都被請來推銷。”

魔龍臉上有惱怒之色一閃而過，卻是強自壓下，反而意味深長地笑了，“鎖星訣以星辰之力鎖住命魂，除非施術者主動解開，否則被困者到死都無法解脫，我笑你堂堂儒門龍首，本該大有一番作為，卻被劍子仙跡的鎖星訣困住，從此生死不由己啊。”

龍宿拿起折扇嘩啦啦展開，慢慢搖了起來，“所以呢？”

“被困者要解開鎖星訣，除非用不受星光之力影響的東西，殺掉施術者。而幽冥之氣生成於地底深處，不見星光，不受星軌之力制衡，所制成的刀刃，恰好便能做到，只要你……”魔龍侃侃而談，末了忽然壓低嗓音，“……用它殺了劍子仙跡。”

日光下，水珠很快被蒸發，魔龍手中看似空空，然而龍宿卻知道，那裏面有一把世上最隱秘最鋒利的刀刃。

它能斬斷星軌的牽絆，能帶來徹底的自由……

龍宿盯了會，笑中就沾了冷意，他霍然拂袖站起，背過身去，“汝想殺劍子，何必假於吾之手？”

魔龍陰鷙地笑道：“魔龍祭天當然是想親自動手，可是這世上能輕松殺得了劍子的，只有他的朋友，更別說和他命魂鎖定的龍宿好友，他必然料想不到你敢動手，我相信只要你出馬，將不費吹灰之力。”

“劍子仙跡是施術者，他主導你們的魂契，他能封住你的功體第一次，就能封住你第二次。”

“疏樓龍宿，你身為唯一不畏日光的嗜血族，不老不死，難道甘心被劍子仙跡用鎖星訣永遠轄制？”

“拿著它，殺了他，你就能掙脫鎖星訣的桎梏。”

魔龍的聲音陰冷充滿蠱惑，龍宿轉身一步步走近，終於伸手接過了那柄無色之刃。

魔龍發出志得意滿的笑聲。

龍宿將幽冥刃拿在手裏，端詳了一會，才道：“這便是北辰元凰回敬吾的陽謀麽？”

他催發了元凰對北辰胤的殺意，但殺不殺掌握在元凰自己手裏。而元凰回敬他能解開鎖星訣的幽冥刃，催發他對劍子的殺念，然而動不動手，依然掌握在他自己手中。

“吾猜，北辰元凰還要汝囑咐吾，說北隅永遠為吾敞開大門？”龍宿眉目冷峭，如罩冰霜，又似殺氣凍結。

魔龍但笑不語。

這便是北辰元凰的後招，一旦龍宿殺了劍子，就將被正道所仇視，嗜血族已滅亡，黑暗之間與鄧九五敵友不明，唯有北隅敞開大門。而一旦借助北隅的庇護，就將陷入北隅朝堂的紛爭。

琉璃仙境。

兩位整天忙忙碌碌的正道先天難得有空，能停下來喝口茶，順便互相交換了情報。

“這麽說，北辰胤提出與中原合作？”劍子呷了一口茶，不由嘆道，“屈世途的茶藝又精進不少。”

“可惜能閑得下來喝人太少，”素還真笑道，“說起來，有一件事恐怕還要麻煩劍子先生。”

“請說。”

“那位先前來過的月無波月姑娘，劣者曾與她約定這幾天再見面，可是她並未出現，反而是失蹤了。她的女婿長孫佑達剛剛跟著秦假仙來過，托我們幫忙去找她。”素還真面露憂色。

“她？”劍子閉目沈吟片刻，“她的失蹤，十有八九與鄧九五有關。”

“劣者也是這樣想的，只是即將去赴北辰胤月光峽谷之約，尋找月姑娘的事，就只能拜托先生了。”

“此事宜早不宜遲，看來這茶就只能喝到這裏了。”劍子笑著起身，二人互相告別，便各自出發。

穆仙鳳身著夜行衣，推門而入。

正在燈下批閱文書的龍宿聞聲擡頭，“如何？”

“青蛾追蹤鄧九五身上的香氣，一路到了王爺府附近的地宮入口。我怕驚動守衛，就先回來了。”仙鳳一一道來。

“看來，醫典是被藏在地宮了，”龍宿放下筆，心中已經有了計較，“將青蛾交給吾，吾親自前去。”

“是，”仙鳳從懷中掏出一個竹筒，遞給龍宿，“若非主人早設下暗棋，也找不到醫典所藏之地。”

龍宿秘制的木樨清露，除了用於烹調之外，因香氣持久，亦有追蹤之用。不同的人身上原本的體味，沾上木樨清露之後，又會演變成特殊的香氣，仙鳳豢養訓練的青蛾，就能根據指令追蹤細微不同的香氣。

紅葉夫人久食木樨清露烹調的食物，身上自然帶著其香氣。鄧九五帶著醫典去紅葉山莊為紅葉夫人療養，身上就沾了屬於紅葉夫人的清露香氣，醫典上自然也是同樣。

醫典雖被鄧九五又回王爺府，青蛾卻可追蹤至其所在。

龍宿將裝青蛾的竹筒收入懷中，想了想，又打開暗格。昏黃的燭光搖曳，暗格中空無一物，卻又有一絲不起眼的冷光滑過。

白底紫緞的袍袖掃過，將什麽納入袖中。

無星無月的夜晚，正適合暗中行事。

根據蛛絲馬跡，劍子一路追蹤到鄧九五王爺府附近的一片湖邊。

湖邊竹木蕭蕭，若是白日來，想必也是一番旖旎的湖光山色之景，可惜在這樣黑魆魆的夜裏，平添幽魅森然。

“入口在哪呢？”劍子暗忖，不由得甩起拂塵，細心探查起來。他走了幾步，忽然腳步一頓。

那是一種奇異的感覺，閉上眼，就像一片虛空中一道耀眼流星逼近，在感官上清晰無比。就和在西北對上骨簫與蘭漪那一次的時候，他突來的感應一樣。

那是命魂被鎖定後自然而生的默契，在足夠近的範圍內，就如能感受到自身手腳的存在一樣，不用五感即能感應到對方——那就是來自命魂的呼應。

有點點銀光在劍子身後的樹林中無聲無息地消散，龍宿拂開叢生的樹枝，從黑暗中走了出來，見到劍子，臉上也同樣沒有意外之色，揶揄道：“這一次，汝是又來劫哪個肉票？”

“相請不如偶遇，龍宿，既然你也要進地宮，不如一道行動如何？”劍子笑道。

黑暗裏，龍宿的眼中似有莫測的鋒芒微現，良久，他低低應道：“那自然是……很好很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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