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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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人相見,哪怕是寒暄,也總是令人心緒難平。

劍子朝龍宿微微躬身執意,嗓音謙雅,“好友,別來無恙?”

“自然,”龍宿亦回了一禮,儀態無可挑剔,“好友汝無恙,龍宿自然也無恙。”

儒雅語調終究在轉圜處,露出難以抑制的銳利鋒芒。

劍子輕嘆,微闔雙目,坦然道:“前番不慎中了變裔天邪的暗算,累及好友,是劍子之過。”

說到底,鎖星訣鎖定的兩個命魂,就像一條繩上的螞蚱,把“有難同當”四個字貫徹得淋漓盡致。劍子施展鎖星訣的初衷只是為了阻止龍宿繼續興風作浪,逼他退出邪兵衛之爭這場渾水,未料到“同態傷害”印證得也很快。

他承認得這麽爽快,龍宿倒是一怔,折扇展開搖了搖,“也罷,不談這個了。”

因這一樁意外,當初被劍子封去的功力已經恢覆了,現在鎖星訣對他,也不算什麽。

龍宿折扇一指,“更深露重,好友躲在樹林裏就是為了劫肉票?”

折扇指的,正是那邊大樹下昏迷不醒的北辰元凰。

堂堂北隅皇帝,一國之君,落到這樣為人刀俎的地步,也太狼狽了。

劍子頷首道:“正是,鄧九五等人狼子野心昭然若揭,我既碰上,自然不能坐視不理。”

“哎呀,好一個仗義的劍子仙跡,”龍宿折扇誇張地搖著,“可惜汝這個芝麻包,差點變成肉包子。”

劍子擺擺手,“好友此言差矣,劍子今日出門可是看了黃歷的,言道今日宜出行,諸事大吉,必有貴人相助。果然,誠不欺我。”

好大一頂高帽子……龍宿輕嗤一聲,故意道:“好大一個貴人就在那裏,還不快快拎回北隅,討個萬兩黃金當賞錢,足夠窮酸小氣的劍子一夜暴富。”

“哈,好友又錯了,如今中原最不缺的……就是黃金了。”劍子意有所指。

“好極,好極,”龍宿只裝作聽不懂,“可惜龍宿早已深山退隱采菊東籬,就不打擾好友發財了。”

“龍宿好友,朋友值千金。”

“龍宿早已淡泊名利,視金錢如糞土。”

“誒,龍宿你是指朋友如糞土嗎?你方才說采菊東籬下,栽種菊花可是日日少不了糞土相伴呀。”

“劍子仙跡!”龍宿哢哢地磨牙,從牙縫裏擠出一絲冷笑,“多年不見,汝臉皮之厚更勝往昔,真當令人刮目相待。”

“哈,大約是江湖風霜砥礪吧,真是一入江湖催人老啊。”劍子笑道。

“汝啊,”龍宿懶得再和他蘑菇下去,“劍子仙跡的天下無雙,不是三尺秋水塵不染,該是三寸巧舌嚼不爛。”

裝模作樣互相吹捧了幾句,他們終於想起還睡著的元凰了。劍子一解開元凰被封住的周身大穴,他就睜開眼睛,起身朝劍子龍宿二人作揖:“多謝兩位前輩仗義相救,否則朕落入鄧九五手中,後果不堪設想。”

劍子側身避開元凰之禮,虛扶了一把,“皇上不必如此,中原和北隅唇齒相依,本就當同仇敵愾。”說著,便問起事發情況。

元凰滿面感激,為他細細說來。原來,北隅遷都之後龍脈不穩,需要皇帝定時前去安撫龍脈。就在先前的祭典上,骨簫先以簫聲引起混亂,蘭漪章袤君趁機擄走元凰。只是陰差陽錯,劍子恰好來西北之地,無意中撞上蘭漪,救下了元凰。

“看來,鄧九五是要對北隅下手了……”劍子聽罷,皺起眉頭,神情凝重,他看了看元凰,正要說什麽,一直在邊上看著不說話的龍宿忽然開口道:“這個消息,汝還是盡快去告知素還真。”

龍宿瞥了一眼元凰,淡淡接著說:“放心,吾會替你將他送回北隅皇城。”

劍子略一遲疑,看向元凰。元凰會意,點頭道:“那就勞動龍首大駕了。”

劍子朝龍宿微微頷首,“那就拜托好友了。”

“汝別多想,只此一樁順手之勞,別的麻煩吾不管。”龍宿搖著扇子,懶洋洋說道。

劍子只是笑笑,不以為意,拂塵一甩,化光而去。

夜色中銀光如流星一閃,劍子禦風乘雲而行,瞬息萬裏。

不願意就不願意吧,安安分分當宅龍也挺好。

他這麽想著,眼睛裏就映了星光。

白衣飄然融入夜色,龍宿收回視線,好整以暇地看向元凰,“吾已經支開了劍子,汝有什麽話,說吧。”

元凰恭敬地作了一個長揖,從容道:“北隅自內亂以來,兵雖多而將實寡,外少忠勇悍將,內鮮賢良之臣,民生雕敝,元凰深為之痛心。久聞龍首精明博學,惜而因嗜血族之故為儒門排斥,不知龍首是否願意前來北隅?若龍首肯屈就,朕當以太傅之位相待。”

龍首展開折扇,扇影將他的面容隱在黑暗中,他饒有興趣地道,“好一個求賢若渴的明主,只是吾聽聞,汝已經大費周章將瀚海原始林的皮鼓師請回皇城了。”

“龍首應當聽過‘千金買骨’的典故,何況賢才,自然是越多越好。”

“哦,原來陛下視吾為千裏馬,”龍宿不鹹不淡說道,“恐怕要令陛下失望了……”折扇一收,露出扇底鎏金眼眸,凜然生輝。

“吾向來不慣屈於人下。”

元凰面露失望之色,口中只道:“那……元凰也不勉強了。”

龍宿冷冷道,“陛下讓吾吃了大虧,現在來裝模作樣,不嫌太晚了嗎?”

元凰愕然,“這,龍首此話怎講?”

龍宿冷然一笑,那笑中似有無盡詭譎之意,“陛下難道不知儒門現今已在北隅控制之下?”

“這怎麽可能!而今儒門不是由少使令暫攝事務麽?”

“陛下不知?少使令柏舟聽命於三王爺,吾還道他就是陛下派來的。”

元凰大吃一驚,道:“這其中定然有誤會,朕對此全不知情。”他滿臉震驚和懷疑,可是眼中波光微閃,似有領悟。

龍宿沒有錯過元凰眼神那一瞬微妙的幽瀾,面色稍緩,“那麽就換句話,儒門現今已在三王爺控制之下了,儒門人才濟濟,陛下不如去尋三王爺出面,相信北隅很快就能有一大批賢臣良將。”

元凰有片刻沈默,龍宿意味深長地說:“陛下還是盡快回去吧,你被擄走,朝中一定大亂,急需人來穩定局面。”說著,便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這樣多事之秋,堅持元凰去安撫龍脈,也是三王爺北辰胤支持的;能在元凰被擄走穩定朝堂的,也只有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北辰胤。

元凰忽然一笑,那並不是他平素常對人的那副溫厚可親的笑貌,眉宇帶陰沈,眼中藏陰鷙——這才是屬於北隅之主的真面目。

“常言道:疏不離親,”元凰微諷道,“龍首明示暗示,無非直指並肩王對朕有不臣之心——龍首想借朕之手,對付並肩王,何不與朕一道回北隅,以太傅之尊,位高權重,親自與北辰胤鬥法。”

“既入北隅,便為棋子,吾並無為陛下做嫁衣的打算,”聽見元凰的諷刺,龍宿毫無訝異,“何況,北辰胤插手儒門也好,在北隅朝堂、軍隊勢力膨脹也好,攛掇陛下冒險也罷,都是事實——端看陛下如何想了。”

“並肩王他,畢竟是朕的血親……”

“陛下,”龍宿打斷他的話,眼中似有譏色“帝王之道,即是孤絕之道,豈能有‘並肩王’。君臣,父子,無論哪一種關系,都不可能‘並肩’。”

龍宿似笑非笑地看著元凰,“……何況,陛下親手殺的血親,還少嗎?”

元凰一震,冷下臉,突然大笑,道:“疏樓龍宿,好一招借刀殺人挑撥離間之計。”

“非也,吾是堂堂正正的明謀,去不去做全在你,”龍宿笑道,他忽然湊近元凰,語帶詭秘的誘惑,“反正,汝早就想過那一天不是嗎——至高無上、毫無掣肘的真正北隅皇城第一人。”

元凰面無表情,眼中有黑色的波濤暗湧。

折扇半掩,龍宿藏起眼中的滿意之色。

北辰元凰心中弒親的種子,經他催發,只要有足夠的時間,終有結果的一天。

西北之地。

清晨,溪谷深深,蔥蘢草木雜然生長,流水潺潺,分外清幽。

穆仙鳳提著竹籃,走近溪邊休憩。她拭去額頭的汗,從懷中拿出一方絲帕,正想打濕它洗臉。可是溪石長滿了青苔,她一時不慎,腳下一滑,便連人帶籃子向前翻去。

眼看就要摔進水裏,仙鳳正要施展輕身之術,忽然眼前一花,一片黃雲飄來,有人將她帶的騰空飛起,落在旁邊一塊平坦的大石上。

仙鳳擡起頭,便看見一個黃袍青年,他生得俊秀灑脫,背著一個藥簍,一手提著一根煙槍,朝仙鳳笑得很親切和藹:“呼呼,美人,你沒事吧?”

“……”仙鳳默默低下頭,不動聲色地後退拉開距離,屈膝斂衽一拜,“多謝這位俠士相救。”

然而聊了幾句,她很快發現,此人雖然一見面就語帶輕佻,言談舉止其實對姑娘家卻頗為持重守禮。仙鳳芥蒂盡去,發現他身後的藥簍裏有不少珍奇藥物,隱隱約約,她似乎還看見了一樣很眼熟的奇珍,震驚之下,便裝作好奇的樣子問道:“這位俠士,看您的背簍,您還是醫道高手?”

那人哈哈一笑,“叫什麽俠士,叫我藥師吧。你說的沒錯,小姑娘,你要是有什麽頭疼腦熱,給你開一帖如何,保證藥到病除。”

“多謝您的好意,”仙鳳搖搖頭,她指著藥師的背簍裏的一樣東西問,“敢問,這可是號稱魔鬼之果的溯果嗎?”

“哦?”慕少艾挑眉,目露訝異,“西北之地真是臥虎藏龍,沒想到山村裏的一個小姑娘,也識得此物——沒錯,這就是溯果。”

仙鳳面色微赧,“您高看我了,只是機緣巧合之下見過而已。您既然擅長醫道,又能利用此物,想必對溯果藥性應當很了解?”

慕少艾聽出她有話要問,便點頭道:“算是。”

仙鳳面露猶豫之色,遲疑許久,還是下了決心,開口道:“實不相瞞,我有一長輩,早年誤食了此果,性情大變,執意要去中原闖蕩,恰逢中原嗜血族為禍,他亦不幸被嗜血者所傷,變成……回來後,不知是否天意垂憐,我發現他似乎漸漸恢覆了性情,只是我仍是擔心……”

她這話,說得半真半假,連在一起剛好能自圓其說。

“竟是這樣……原來如此,”慕少艾沈吟片刻,露出笑容道,“不必擔心,倒是要恭喜你。”

面對仙鳳茫然的神情,慕少艾解釋道:“溯果之害在於它能消弭人之感情,而據說嗜血族有‘愛憎之心’,意為情感極度強烈,使人偏激。這兩害抵消之下,恰好負負得正,難怪世人言‘禍兮福所倚’,真是好運氣。”

仙鳳眼睛一亮,臉上頓時有了光彩,“那真是太好了!”她朝慕少艾又端端正正行了一禮,語調歡快如黃鸝嚦嚦,“謝過您了,這一籃的鮮菇是我早起采的,就送給您了。”

說著,也不等慕少艾推拒,把竹籃往他懷裏一塞,就跳下大石,腳步飛快地奔回家。

留下少艾摸摸鼻子,看著滿滿一籃子的蘑菇,喃喃道:“不知道阿九吃不吃蘑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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