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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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雨潤如酥。

山莊中草木一新,滿園的青楓皆吐露新芽,嫩葉在楊柳風中搖曳,半是鵝黃半是綠。

新開的垂絲海棠,柔蔓迎風,垂英鳧鳧,花徑未掃,此時,正有兩名女子踏著夜雨吹落的芬芳,曉看紅濕處。

她們其中一人,作女尼打扮,卻並未著緇衣,而是身著粉靛色海青(*),背後甚至掛了一柄劍,雖是出家人,表情卻頗為活潑生動;另一乃是位身著紅衣的少女,容貌秀美,自有一股書卷秀雅之氣。

“仙鳳,你真是有本事,”女尼挽起紅衣少女的手,由衷讚嘆道,“夫人的心悸病縈身多年,多少大夫都無能為力,你不過替她按摩了幾次,她最近發作的次數大大減少了。”

穆仙鳳抿唇一笑,“滅定姐姐,你高看我了,”她踮起腳,伸手攀低垂落到頭上的一枝海棠花,那花開得極好,繁花麗蕊,艷光燦燦,她將海棠花指給滅定看,“你瞧,春來萬物覆蘇,這人也是如此,冬去春來,天氣一天天和暖怡人,於夫人的病大有益處。”

她手一松,那枝海棠便又彈回枝頭,猶自輕顫著,搖落花瓣間的露珠。

滅定拍了拍穆仙鳳的手臂,道:“不管如何,我都替夫人謝謝你。”

仙鳳但笑不語,又從手中提的竹籃裏翻出一個青釉小瓶,遞給滅定,“對了,上回夫人不是說我做的酥皮蝦丸子味道獨特麽,這便是秘訣所在了。”

那青釉瓶不過三寸高,小巧玲瓏不盈一握,長頸圓腹,天青釉色鮮亮,光是這個瓶子,一看便是價值不菲。滅定好奇地接過,只覺得小瓶沈甸甸的,裏面似乎裝了什麽,隱約有極淡的香氣傳來,“這是什麽?”

仙鳳笑道:“這是我師門獨家的木樨清露,用它蒸釀的酥皮蝦丸子,能去腥澀、提鮮香,嘗了齒頰留香,又能調和脾胃,堪稱一絕。”

“這……”滅定有些猶豫,她不是沒眼色,雖然仙鳳輕描淡寫,可光這瓶子就如此華貴,更別提這所盛的木樨清露,價值定然不知凡幾。

“好了,”仙鳳把瓶子塞進滅定手裏,“滅定姐姐,自我和主人搬到西北,你和夫人對我多有關照,一瓶清露,自己釀的,算不得什麽稀罕物。”

仙鳳口齒伶俐,滅定推辭不過,便收下了,忍不住道:“哪有關照,我還要謝你才是,我毛毛糙糙,嘴巴也笨,自從你來了,有個人能陪夫人聊天解悶,夫人開心多了。”

兩人又游了一會,忽然,滅定神色一凜,“有人闖莊!”她對仙鳳囑咐道:“你稍等片刻,我解決了再來陪你。”說罷,也不等仙鳳回應,縱身一躍,便踏著一棵棵楓樹飛出山莊圍墻。

不一會兒,外面便傳來劈劈啪啪的打鬥聲,最後一聲慘叫,滅定的厲喝也清晰地傳入圍墻內:“本山莊不許借宿,閑雜人等速速離開,擅闖者,死!”

一陣告饒聲後,淩亂的腳步漸漸遠去,滅定翻身躍入墻內,看到花下靜靜聽著的穆仙鳳,不由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釋,“打發了個小毛賊。”

仙鳳看著日頭,便要告辭,“時候不早了,我要回去準備夕食,下次再來叨擾。”

“那我送你出去吧,過幾天要再來呀。”滅定拉著她的手,依依不舍地放下,她護衛紅葉山莊,照顧夫人清修,日覆一日,難免無聊,這幾年多虧有穆仙鳳常常來訪,聊天解悶,關系親密。

兩個女孩子一邊說說笑笑,一邊走出紅葉山莊。

{ *海青:僧(尼)衣。}

懸浮奇谷。

臨崖俯瞰,只見谷中雲生萬象。劍子雪衣在風中拂颯,亦如一抹流雲。

“如何?”聖蹤緩緩走近。

“中原又有新的異流出現,似是來自北隅。”劍子答道。

“想必是又到了劍子仙跡出馬的時候了,”聖蹤亦是俯察雲海,感慨道,“時間過得真快,我記得你一臉衰樣跑到我懸浮奇谷門口,還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樣子,怎麽感覺一眨眼,怎麽又變回那個活蹦亂跳的老道士。”

“多謝好友妙手回春。”

“我說,現在你總可以告訴我,你對誰用了鎖星訣了?”

“啊?”劍子故作茫然。

“莫裝蒜,”聖蹤斜睨著他冷哼道,“你別告訴我,區區魔龍祭天和變裔天邪,就能讓你差點丟了老命?你來的時候,分明是剛剛耗損巨大的法力,身上還有星辰之力殘留,我猜,你是才下了鎖星訣,還未及調息恢覆,便又對上兩個跳梁小醜,這才不敵,深受重傷。”

說到這裏,聖蹤表情微妙,又露出饒有興味的笑,“鎖星訣,鎖引命魂,遷移星軌,不啻於逆天改命。劍子,我當真是好奇,何人能逼得你去施展此法,要知道,當年師尊說過,道法自然,求的是釋縛脫艱,心無旁騖,不為外物羈絆,你與人鎖住命魂,從此星軌相依,恐怕於你大道修習有大大的妨礙。”

劍子微微一笑,“師尊當年還說過另一句。”

“什麽?”

“‘要是能少管閑事,一定能早日飛升’這句話,現在也送給你。”滿意地看到聖蹤一噎,劍子哈哈笑著轉身走下山頂。

“呵,論起這句話,劍子你才是我道門楷模啊。”

正要出山去管閑事的劍子並不還口,踏著山石一步步向下,眉間不覆有憂色,已是一派從容堅定,且行且吟道:

“步虛靜,袖風不染,平定春秋。行千峰,仙道已俗,豈須論劍。”

山風呼嘯,層雲瞬息萬裏,正是身在世外之谷,心系中原安危。

夕陽西下,小橋流水人家,枯藤老樹新芽。

大樹下或坐或靠著數個垂髫幼童,皆是一言不發,膝蓋上攤著一本書,目不轉睛地盯著樹蔭下端坐幾案前的先生。

那先生一身白綢紫緞掐邊的儒裝,寬大的袖口上繡著卷草祥雲紋,周身別無裝飾,唯有胸口衣襟下垂落數條珍珠流蘇,貴而不俗。此刻,他手上正握著一卷書,一句句念誦,他念一句,孩童們就跟著一起念一句,就這樣,不一會兒,這首詩便通讀了一遍。

稚兒的童聲朗朗,如雛鳥啾啾,是璞石般天然去雕飾,脆生生的好聽。而那先生,嗓音柔潤,抑揚頓挫,字字念出,便令人覺得那書中沈澱的千年風雅,都隨著他的誦讀,撲面而來。

“瞻彼淇奧,綠竹青青……”

遠山嵐煙漸起,山中溪水蜿蜒著流出山谷,春回大地,村野中到處是郁郁蔥蔥的桑竹之屬。

“充耳琇瑩,會弁如星……”

珍珠流蘇微微搖擺,偶爾相擊,發出細碎的聲音。珠光映著白底儒衫,分外素凈。

村中炊煙裊裊升起,念到這裏,先生忽地停下,轉頭對著仍然端坐著的孩子們道:“好了,今日就先是這樣,明日午後再來。”

孩童們都站起來,躬身行禮,雖形容尚小,卻已經初具儀態,“拜別先生。”

先生揮了揮手,孩童們便一哄而散,他低頭正要收拾案上的筆墨書扇,忽然發現眼前還留下一個。

留下的是一個七八歲的小姑娘,紅頭繩紮著小辮子,歪著頭,那辮子也翹得高高的,巴掌大的小臉上眼珠骨碌碌轉著,靈氣十足。

這小姑娘倒是有幾分像小時候的仙鳳,這樣想著,先生忍不住一笑,柔聲問:“怎麽,還有不懂?”

小姑娘點點頭,白嫩的胖指頭戳著攤開的書上某一行,“這一句不懂。”

——有匪君子,如金如錫,如圭如璧,寬兮綽兮。

先生微微笑道:“這句詩是說,有一位才德兼備的君子,他堅韌如青銅,他溫潤如美玉,寬厚溫柔。”

“那下一句呢,先生?”

——善戲謔兮,不為虐兮。

“他風趣幽默,善於開玩笑,但是很有分寸,談笑從來不會傷人。”

小姑娘又指了一句,等了幾息,發現先生似乎有些走神,便試探著說,“唔,終不可諼兮,是不是……我終究難以忘記。”

先生回神,摸了摸小姑娘毛蓬蓬的腦袋,頷首道:“就是這個意思。好了,快回去吃飯吧,爺娘該來喊了。”

小姑娘點點頭,轉身跑了幾步,忽然想起什麽,又一陣風似的跑回來,“先生,我有東西要送你。”

“吾早就說了,吾不收束脩。”

“才不是呢!”小姑娘從腰間掛的彩色碎布拼的布袋裏掏出什麽,握在小拳頭裏,擡起頭,眼睛亮晶晶的。

先生似也來了興趣,笑問:“那是什麽?”

小姑娘攤開拳頭,只見手心有一只鎏金蝴蝶,那是十分久遠的款式,大半的鎏金已被磨損,露出薄如蟬翼的銅胎,但依然輕盈如舊。

她看著原本笑吟吟的先生突然不笑了,有些疑惑,還是接著往下說,“這是我阿爺給我的傳家寶,他說,這是他小時候,有一年上元節,一個白眉毛老神仙給他的,他後來送給了我阿嬤,我阿爹也送過我娘親——先生,我很喜歡你呀,所以我要送給你。”

然後,她驚訝地看著先生露出一個她讀不懂的表情,用極低的聲音問道:“白眉毛老神仙……是不是白衣服白頭發白眉毛,全身都是白的?”

小姑娘皺著眉頭,回想著爺爺在日頭好的時候,一邊搓苞谷,一邊對她講的,“是啊,一個老神仙,阿爺說他嗖的一下就飛到天上不見了。”

“既然是神仙留贈的,為何給我?”先生忽然冷下聲,問道。

“因為……”小姑娘不明白先生為何突然生氣,嚇得有點結巴,“因為老神仙對我阿爺說……金蝴蝶要送給喜歡的人啊……我……”

“多謝……”她只感到一陣風突然襲來,眨眼間,先生已經在很遠的地方,而她的手上空空如也。

黃昏中,餘暉脈脈,模糊了先生的背影,只能隱約看到寬大的袍袖無風自動,灑落無數金輝,一時間耀眼無比,華美飄渺不似人間所有。

小姑娘忍不住揉揉眼睛,再看,荒村暮色中,已經沒有先生的人影,只有耳邊還有一句嘆息:“吾第一次見到這只蝴蝶的時候,和汝現在一般大。”

暮色四合,遠山漸漸陷入一片黑暗中,只有山風吹得遍山的草木婆娑不息。

龍宿坐在山頂的巖石上,收回遠眺的視線,攤開手,掌中的金蝴蝶被手心染上溫度,蝶翅在山風中輕輕顫動,仿佛要乘風歸去。

冥冥中,終有天意。

龍宿低頭仔細端詳了一會,看那熟悉的紋路,恍惚間,又回到數百個寒暑之前的燈火輝煌之中。

人間別久不成悲,兩處沈吟不自知。

塵世間,唯獨感情和天意,不能為人掌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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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宿的服裝參考退隱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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