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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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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暗了以後,龍宿才回來。

仙鳳素來聰敏,察言觀色瞧出了他神色不屬,只是默默地端上了豐盛的晚飯,不敢多問。

所幸不過一盞茶的工夫,龍宿就已經恢覆狀態,他看向拿筷子戳著白米飯欲言又止的仙鳳,淡淡道,“吾無事,倒是鳳兒,汝今日又去了紅葉山莊?”

既然主上不想說,仙鳳也就將心裏的疑問暫且擱下,點頭道:“紅葉夫人所患積年的心悸病,我以主人教授的手法,按摩手厥陰心包經,調暢氣機,夫人如今大有好轉。”

龍宿頷首,又問:“依汝所見,紅葉山莊的守衛如何?”

仙鳳想了想,說:“似松實緊,看似只有滅定師太帶著侍女們護莊,實際上,方圓十裏內多得是暗哨,山莊內更有功力不俗的暗衛潛藏著保護。”

龍宿哂然,“這是自然,紅葉夫人乃是鄧九五唯一的軟肋,自然是唯恐有一絲閃失。”

龍宿又道:“聽說這幾天,出手金銀鄧九五已將中原數名高手打成金像,相信應該很快就會有有心人尋到紅葉山莊來。”

仙鳳不由染上憂色,“主人,我們是否要暫離這個是非之地?”

龍宿微睨了她一眼,灑然一笑,“這倒不必,江湖皆知,疏樓龍宿離開儒門深山退隱,無論是哪一方,都巴不得吾超然世外不去這攤攪渾水,誰會來……誰又敢來?”手中的折扇嘩啦啦一展,素白的絹底上描金泥彩,絢麗非常,龍宿搖著扇子,笑得恣意張揚。

仙鳳垂眸,沒有說話。

自從數年前,龍宿浴血回到疏樓西風,就帶著穆仙鳳離開了中原。

仙鳳還記得那一天,主人本來是帶著佛牒去死亡火山的,臨走前吩咐默言歆去儒門辦一件事,可是,她等來等去,再也沒有等到默言歆,只見到身上染血的主人。

主人說,他誤入劍子仙跡的九轉天地鎖星陣中,劍子以自身命魂為鎖,封住了主人一半的功體,而且從此主人與劍子命魂相依、傷害等價。

主人又說,北辰胤殺了默言歆,柏舟逃脫牢籠,以少使令的身份暫代儒門門主一職,想等下一次儒門大典,去掉那個“代”字。柏舟一出來,就設下計策,以默言歆誘使龍宿前來,想伺機圍殺龍宿。

龍宿本就功體被封,幸而柏舟也過於急切,剛出牢籠,不等傷愈就急不可耐要除掉眼中釘,兩相對比之下,龍宿還是占了上風,破困而出。只是趕回疏樓的途中,龍宿的身體突然衰弱,身上出現大片傷口,血流不止,嗜血族體質使得傷口立刻愈合,可虛弱的狀態卻遲遲不去。

這樣的狀態下,為了避免柏舟帶著叛黨的追殺,龍宿當即帶著仙鳳離開中原,輾轉來到了西北之地,在這個小山村隱居下來。

事後,龍宿推測,他與劍子命魂相連,恐怕他身體突然的衰弱,是因為劍子在同一時刻也受了重傷而導致身體衰弱,劍子的傷勢通過鎖定的命魂映射到龍宿的身上。

這個推測一出,龍宿大感棘手,俗話說:“人在江湖飄,哪能不挨刀。”按照劍子好管閑事的個性,龍宿以後就算乖乖呆在家裏,也還是少不了同態傷害。

當然這一傷,也不無裨益。兩個命魂契定,一個對另一個的壓制,本就是此消彼長之勢。劍子重傷之後,他命魂的壓制力跟著衰弱,龍宿原本被封的功體漸漸松動,幾年下來,如今已經恢覆了七八成。

他隱居的山村,人口不過幾十戶,民風淳樸,何曾見到過龍宿這樣華麗的貴人,故而又敬又畏,也不敢來打擾。龍宿在院中讀書,儒音悠揚瑯瑯,漸漸引來孩童蹲在籬笆外悄悄聆聽,龍宿見這些孩童天真質樸,又渴慕聖賢之道,便索性定了時辰,每日午後傳道授業,也算一種消遣。

龍宿隱居在此地,讀書作畫,煮酒烹茶,閑來指點學生,倒也悠然自在,至少……表面上看是這樣。

仙鳳正陷入沈思,忽感一陣異樣的風聲自窗扉外沖入。她神色一凜,便看見那封裹挾著風聲的信已經到了龍宿手上。她瞥見那信封上獨特的標記,便知那是儒門方面傳來的加急信。

——龍宿執掌儒門多年,根基深厚,除了柏舟越獄是猝然事發措手不及,就算如今遠離儒門,掌控力仍在。

哪知龍宿拆開信後一看,隨即便是冷笑:“呵,好一個大膽的柏舟,好一個數典忘祖的少使令!”他笑得越冷靜,心中怒焰就越盛,將信一拋,扇底風揚起,信化作片片碎紙四散開來,仙鳳只覺得鋒利的扇勁撲面而來,滿室都被他肅殺之氣籠罩。

仙鳳情知儒門必然出了大事,急問:“主人,發生了何事?可要下令誅殺柏舟?”

龍宿收起折扇,又恢覆不動如山的從容,他金眸看向不知名之處,說道:“殺他這倒不急,只是這事棘手——柏舟私自將儒門聖堂中的《儒門事親》一書,送給鄧九五,以此為條件,換取鄧九五不禍及儒門的條件。”

“這……”仙鳳仍然疑惑,聖堂藏書雖說珍貴,也不值得龍宿如此震怒。

龍宿冷笑:“他自然是不知,這是只有歷代儒門門主以及確立的繼承人才能知道的事,柏舟篡權奪位,對這等秘辛自然是一無所知,才將至寶當做了草。”他看了侍立身旁的穆仙鳳一眼,臉色緩和下來,若有深意地道:“不過,吾也該說與汝知道了。”

他話中之意昭然,穆仙鳳一驚,慌忙道:“主人,這不合典例……”

“不必驚慌,典例立下就是為了破的,”龍宿不以為然,顧自說下去,“門人皆以為那本書只不過是濟世醫典,殊不知,那裏面隱藏的是暗碼寫就的,門主代代相傳的至高典籍《儒門暗卷》,嗜血族、邪兵衛、溯果這等絕密記載,便都在裏面,於儒門,關系甚大。”

“啊!”仙鳳忍不住驚呼,“可書已經到了鄧王爺手上,這可如何是好。”

龍宿輕搖折扇,忽然一笑,“好了,無需多慮,汝依計行事便是了。”

紅葉山莊。

有白衣道者負劍,緩緩沿著山莊前的臺階拾級而上。正所謂“滿園春色關不住”,眼前的山莊大門緊鎖,可高墻後,依稀可見青楓颯颯,綠意明媚,繁花共蝴蝶爭春。

道者朗聲問道:“在下劍子仙跡,特來拜托紅葉夫人,請夫人不吝一面。 ”

他聲音不高,只因灌註真氣,他平和的語聲就傳入高墻大院,沿著楓林遠遠傳開。

無人應答。

劍子又重覆一遍,正當他靜立許久,正要移步入內一探之時,忽然一道劍氣破空而來,他側身一讓便避開,擡頭就見到自墻內淩空飛躍而出的灰衣女子。

滅定落地,斥道:“此地不準生人進入,還不速速離去!”

劍子摘下肩上搭的拂塵,略躬身以致意,“在下有事想找紅葉夫人,還請師太通融。”

滅定提劍便上,“登徒子,想見夫人,先問過我滅定手上的劍吧!”

紅葉夫人側耳,有些疑惑,“仙鳳,你聽到了嗎?”

仙鳳動作不停,一雙巧手在紅葉夫人手臂上以柔勁按摩,她身懷功力,早在劍子喊第一聲就聽得一清二楚,內心巨震,面上不動聲色,只道:“聽到了,莊外有人叫門,滅定姐姐已經去處理了,夫人放心。”

紅葉山莊位於西北十酋邊境之地,十分偏僻,來客極少,只是偶有人想來借宿,紅葉夫人聽了,便以為又是一個借宿者,嘆息一聲,“若非九五嚴詞不許外人借宿,我也不願如此冷漠。”

仙鳳安慰道:“夫人不必自責,王爺也是為你安危著想。”

紅葉搖搖頭,嘆道:“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九五他……罪孽深重,如果有人要來報仇,報在我身上,也好。”

兩人說話間,仙鳳臉上忽然出現驚異之色,紅葉正想問,一擡頭也楞住了。

她們在楓林中的一所亭中休憩,只見一道清冷的氣流自遠方飄蕩開來,所到之處,楓林盡染,眨眼間,原本滿園的青楓,竟然都變成紅楓。

春花爛漫,秋楓瑟瑟,天上甚至下起了白雪,這樣的奇景展現在兩人面前。

“飛霜傲雪。”穆仙鳳喃喃道。

仙鳳了解滅定的脾氣,性烈如火,又有些固執,眼前驟然降白雪、楓轉紅,想必是滅定有意刁難劍子。而劍子不惜施展此招,改變天象,也可以看出他求見紅葉夫人的心意已決。

滅定是攔不住劍子的——仙鳳已經下了結論,卻又有些猶豫,多年不見,她很想念劍子先生,心底是很想見上一面,可是劍子和主人大戰之後,敵友未明,時下尚有任務,未經請示主人,她不適合與劍子碰面。

想到這裏,仙鳳忍下心裏的遺憾和想念,朝紅葉夫人斂衽一拜,“夫人,仙鳳忽然想到一事未辦,不得不先走一步,還請見諒。”

她拜別紅葉夫人,便走上另一條通往後山別門的小路,匆匆離開山莊。

紅葉夫人雖然遠離塵世,卻並非毫無見識之輩,她看到楓葉轉紅,也知道來者功力不俗,顯然是有意來拜訪她的,十有八九,就是與她夫君鄧九五有關。

她整頓衣裳,起身要去莊門外看個究竟。誰知,剛走了沒一會兒,眼前楓林掩映中便出現了一名白衣道人。

他白衣白發白眉,負劍挽拂塵,緩緩踱步,一派仙風道骨的先天高人氣度。他一見到紅葉夫人,便微微躬身,“打擾夫人清修,劍子在此賠罪。”

紅葉回了一禮,“貴客遠來怠慢,是紅葉失禮了。”她側身引客,“貴客請隨我來,請奉清茶一杯,再來詳談。”

“多謝夫人。”劍子拂塵一甩,跟上紅葉,白衣漸漸沒入楓林深處。

拂塵甩落一點微光,瞬息移到山莊之外的大門口,在被定住的滅定師太身上一閃而過。

滅定一脫身,氣得直跺足,提劍便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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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用張從正《儒門事親》書名,“唯儒者能明其理,而事親者當知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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