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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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冷潮濕的牢中,四面是光滑的高墻,僅留獄中進出的大門上有一扇小小的通氣窗,照進一方微薄的光,使得整座牢房不至於陷入純然的黑暗。

他被關在這裏應該已經很久了,有時是昏迷的,有時是清醒的,因而已經記不得究竟在這裏呆了多久,僅靠獄卒一天兩次送飯來判定又一天過去了。

一片迷蒙中,眼前突然亮了起來——是暗牢的大門打開了。

亮了又暗下,有人進來了。

不對,有兩個人的腳步聲,多了一個人,多了一個人……

他猛然睜開眼睛,便恰好看到自己的牢門外,隔著嬰兒臂粗的鐵欄,獄卒恭敬地執燈,照得獄卒身邊那人綴滿珍珠的華服亮得刺眼。

“疏樓龍宿!”他目眥欲裂,一字一句念出那人的名字。

龍宿的目光慢慢打量著,依舊是那樣驕傲的,甚至於因為二人身份的變化,他從前掩藏在眼底的那些輕慢、不屑,都在此刻流露無疑。

——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只垂死掙紮的蟲豸。

他衣冠楚楚微笑著,饒有興趣地看著他的階下囚。

“久見了,”龍宿輕輕笑了一下,打了個招呼,又慢慢加上稱呼,“柏舟師兄。”

“師兄?”柏舟大笑起來,激烈的動作牽動傷口,又開始滲血,他卻渾然不覺,“你這樣的心狠手辣的師弟,我當不起。”

龍宿只是靜靜看著他,如波瀾不驚,看著滿身狼藉的犯人從大笑變成幹笑,幹笑聲又低下去,等柏舟沒了聲音,他才慢慢說道,“師兄何必妄自菲薄,比起你們多年來的狼子野心興風作浪,吾不過是略施薄懲。”

穆仙鳳端著羹湯回來,餐盤邊還擺了一束花,那花每一朵碗口大,層層重瓣堆積,或是純白清雅,或是淺淺紅色,配著翠葉愈發嬌艷欲滴。

“先生,且嘗嘗這一碗佛跳墻。”花朵簇擁中,一個描金畫彩的瓦罐正冒著熱氣,仙鳳掀開蓋子,一陣香氣撲面而來,令人食指大動。

劍子接過畫瓷小碗,用調羹舀了一勺,吹了吹,細細品嘗,“嗯,好一個心靈手巧的鳳兒。”

穆仙鳳含笑看他喝湯,“先生最近勞碌,正是該好好滋補。”

“只可惜龍宿不在,”劍子一邊吃一邊問,“近來儒門可是有什麽大事,驚得龍宿親自出馬?”

穆仙鳳偏頭想了想,“大事……非說大事的話,倒是有一樁。”

“願聞其詳。”

“我們興風作浪?呵,”柏舟搖搖晃晃站起來,指著龍宿,“若非你德行有虧,又忤逆尊上,誰能動搖你儒門少主的位置?”

“若是吾德行無缺,又乖乖順從汝們的擺布,汝就不會想動搖吾的地位?”

“本有能者居之,何況你身為少主卻不三省己身,敗壞綱紀有違倫理,如何堪為眾儒生表率?”

龍宿不怒反笑,等對方侃侃而談,忽然冷不丁問道,“敢問閣下,吾如何敗壞綱紀,如何有違倫理?”

仿佛被龍宿提醒了,滿身血汙的人一怔後,露出一個鄙夷的笑,“你還敢問,你和那個……真是惡心……”

他話還未說完,一陣突來的風將他掀起,狠狠摔在內墻上。柏舟貼著墻壁緩緩滑下,墻上頓時粘下一片血印。

龍宿收攏寶扇,璨金色的眸子看不出是悲是喜,只是在黑暗中凝成最深的漩渦,將一切映入的光線吞噬,良久,他對著眼前不知是死是活的人,淡淡說道,“吾懷疑多年,現在倒是能確定,當年傳播謠言是汝,去師尊那裏誹謗的人應當也是汝。”

“咳咳……謠言?”趴在地上的人頑固擡起頭,盡管虛弱,話中依然滿含恨意和輕蔑,“說的好像,你喜歡那個誰,那不是事實一樣。”

“說來,還要多謝汝,本來那是真的,可是經過汝們的一片苦心孤詣,大概就永遠是假的了。”龍宿喃喃道,一瞬恍惚之後,他便將舊事的陰霾一掃而空,渾不在意。

——在意的時候無能為力,等有能力的時候又已經不在意了,世情人心,往往就是這樣兩不湊巧。

龍宿慢條斯理搖著扇子,“舊事不提,汝就不好奇為何現在如此慘敗?”

穆仙鳳為劍子續了一碗,便將原委一一道來:“先生應該知道,我儒門上任尊主顯聖先生過世不久,按照慣例,是要在下葬後上謚封的,這一項向來是由司禮監擬定候選,由下任尊主挑選然後昭告天下,從此無論是修書還是論辯,言及先任尊主,必稱封謚以敬先人。”

劍子拿湯匙的手一頓,便若無其事問道,“可是龍宿遲遲不決?”

“是,這數月來,司禮監前前後後進上數批候選,可是主人都覺得不滿意。主人本就剛剛繼任,根基不穩,便有人帶頭不滿,四處宣揚主人不敬恩師的不實之言,主人震怒,嚴令徹查,然而這些反對派勢力盤根錯節,委實難以一竟全功。”

“然後,事情就越鬧越大,波及整個儒門,多有舊部被牽連?”劍子一邊喝湯,一邊隨口說道,語氣淡淡,看不出喜怒。

“先生真是神機妙算,”仙鳳接著講完,“儒門動蕩數月,不久前才堪堪平息。”

劍子像是笑了一下,可是臉上全無笑意,他輕輕說,“仙鳳,龍宿心高氣傲,這些家醜是斷不肯與我說的,就算……你那時也應當和我說一聲的。”

穆仙鳳垂下眼簾,“先生明白的,又何必有此一問。”

劍子也陷入沈默,慢慢,慢慢嘆出一口氣。

是啊,儒門內亂,劍子仙跡就算和儒門龍首交往再密,也不過是外人,何況這些本就是龍宿有心推波助瀾,來清理門戶的手段。

苦境儒門,三教之一,也是門徒最多勢力最大的組織,泱泱如國,它的至高權柄,本就是要一路踏著屍體和鮮血才能觸碰到。

他和龍宿垂髫時就已熟識,在他面前,龍宿博學多聞,機敏伶俐,亦不失一分赤子之心。那是他疏樓龍宿的一面,可是在更多時候,他是儒門少主,鐵血手腕,雷厲風行,令人又敬又怕。

而劍子生性慈柔寬厚,如閑雲野鶴。最開始,脾氣秉性的差異還能靠互相的體諒來抹平,可是後來就如方枘圓鑿,越是靠近,越是親近,越是刺眼。

“那麽,龍宿後來是怎麽解決的,現在又因何匆匆離去?”

陰暗牢穴中,儒門龍首正善解人意地對著自己的手下敗將細細分析,“吾自學海回歸,便開始參與料理機要大事,至今將近一個甲子,若非吾有心推動,師兄汝哪裏能聚集如此多的反對勢力。”

他騰出一只手,在空中閑閑一握,一股氣流憑空產生,將地上的人席卷著靠近,龍宿施施然地對著師兄拱手行禮,“如此,還多虧了師兄襄助。”

“封謚一事是你有意拖延,咳咳……我還道你是因為舊事懷恨在心,哈哈,倒是我,枉做小人。”

“鄭伯克段於鄢,積惡必自斃,”龍宿道,“汝們當年棋差一招,未能趕盡殺絕,吾去學海的那一天,汝就應當料到會有今日這一天。”

“不久前,主人召開儒門大朝會,當眾陳述先尊主養育之恩、授業之恩,動情處,幾乎哽咽,並親自擬定封謚,破例改二字封,加謚為四字‘簡愨貞穆’,壹德不懈曰簡,立身誠謹為愨,直道不撓曰貞,布德執義曰穆。”

“簡愨貞穆?”劍子不置可否,重覆了一遍,便若有所悟。

他對顯聖先生沒有好感,而龍宿即使身為弟子,到最後大約也很難毫無芥蒂。這四字封謚,看似尊榮,卻是隱含著龍宿深藏的嘲諷和怨恨。

簡愨貞穆——剪卻偽裝,暴露真面目。

穆仙鳳見劍子走神,好奇問道,“先生,這個封謚是主人親擬的,可有哪裏不妥?”

“沒有。封謚定下後怎麽樣了?”劍子將話題輕輕帶過,不願多說。

——大概只有了解顯聖先生真面目的人,才能看出龍宿的藏在冠冕堂皇下的報覆。

“主人訂其禮文而敬泣之,奉時祭祀(註),再加雷霆手段平叛,很快肅清儒門混亂,此次,大概是叛黨首腦落網了吧。”

該說的話,都已經講完,龍宿惦記著和劍子的約定,便心生去意,他示意獄卒為犯人上藥,便打算要走,“師兄從此便呆在這裏吧,好好享受清靜無為的下半輩子。”

“疏樓龍宿,我不信你這麽心慈手軟。”

龍宿已經走近暗牢大門處,精鐵大門已經拉開一半,外面刺眼的眼光從他身後照射進來,照得龍宿幾乎融化在一片光明璀璨中,龍宿回頭,從容一笑,“對了,汝嫡親的弟弟流川飄渺已經在吾麾下效命,他忠心耿耿,因為抓捕叛黨頭目立下大功,吾已經將他調任,專門替吾聯絡嗜血族——汝最好,祈禱他不要太早丟了性命。”

他微笑著走出暗牢,沈沈鐵門在身後落下,將獄中的階下囚永遠拋進黑暗中。

講完了儒門事務,桌上的菜肴已經冷了,而龍宿還未歸來。

劍子終於註意到擺在餐盤上的那些花,顏色有了些許的變化。

——原本純白色的泛上酡紅,原本淡紅的轉為紫紅,那一盤原本色極清淡的花,不知不覺,已經變得秾艷重彩。

仙鳳莞爾,徐徐解釋,“此花名喚木芙蓉,又名拒霜花,南地多見於水邊,故有‘照水芙蓉’之稱。初開為或白或微紅,午後轉為深紅,此三色一日內漸變,如美人醉酒,由淺至深,因而又被稱為‘三醉芙蓉’。”

“原來如此。”

穆仙鳳眸光一閃,撚起一支芙蓉花,輕嘆,“可惜,白花紅花,分明還是那支花,卻已不是我采下的時候的樣子了。”

她說得輕輕巧巧,不染一絲塵埃,只有眼底暗藏了一絲深意,卻也不融入話中。

劍子還道她是女孩的多愁善感,便笑著勸慰道,“無論是白的還是紅的,都還是這朵花,要是真喜歡這朵花,不拘顏色怎麽變,都還是喜歡的。”

穆仙鳳一怔,“是我想岔了。”她低下頭,看著餐盤上堆積的艷麗芙蓉花,將無數想要說卻無法說出口的話咽了下去。

劍子先生是好人,可是她也只能提醒到這一步了。

剩下的,只盼著主人能念著舊情……舊情?她想到這裏,幾乎忍不住要苦笑出聲。

只盼上天垂憐,不要真到了那一步。

註:該句出自戴良《丹溪翁傳》“奉時祀也,訂其禮文而敬泣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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