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陣飄渺的曇花香氣隨風吹進疏樓，仙鳳起身，躬身一拜。

劍子回頭，便看見龍宿搖著扇子大搖大擺走過來，問道，“究竟是何等大事，要龍宿你這個世外書生一飯三吐哺？”

龍宿落座，任由仙鳳為他擺好餐具，“吾忝為儒門之首，自然比不得劍子汝閑雲野鶴，不過是在其位謀其政，不敢懈怠。”

見龍宿並沒有要說的意思，劍子也不勉強，狀若隨口說道：“龍首儒門一行，便沾染了一身曇花清露，想必是……劍出幹戈止。”

龍宿金色的眼眸流轉，自然是聽出來劍子的話外之音，他誇張地搖了搖頭，“哎呀呀，好友約莫是誤會吾欲蓋彌彰了，吾今日委實不曾動斧鉞，不過是探望同儕以情動人。”

龍宿一身清雅飄渺的花香，隨著寶扇搖曳，盈盈繚繞四周，宛若一場旖旎的春花秋月。

既然龍宿這麽說了，劍子也就姑且相信。他垂眼，不再多問。

但願……這突然明顯的花香，不是為了掩藏血腥氣。

酒過三巡，賓主盡歡。龍宿以目示意，仙鳳便捧出一個密閉的四方形錦盒。龍宿拿著煙鬥指著道：“今天請好友過來，就是為了送上這份大禮——總算不負所托。”

仙鳳起開錦盒的蓋子，給劍子看，只見精美的錦緞面上，擺著一顆血淋淋的人頭，半面覆鱗片，大睜著眼睛死不瞑目——正是魔龍祭天的首級。

“好友，怎麽樣？”

雖然早就料到龍宿邀約大概是魔龍一事有了著落，劍子此刻卻也是由衷欣然，嘴一張，好話一串串，“果真是紫龍一出，誰與爭鋒，儒門龍首劍藝蓋天，揮手間魔龍斃命，不費吹灰之力。”

“豈敢豈敢，魔龍只是僥幸沒有碰上天下無雙的劍子和天下無敵的佛劍，否則彈指間灰飛煙滅。”

兩個人互相假惺惺地恭維了一番，氣氛頓時活躍起來。

四周是優美景色，桌上是山珍海味，眼前是好友和愛徒，魔龍祭天散發著血腥氣和腐臭味的首級忽然就變得極其礙眼。

龍宿皺眉，揮了揮手，“鳳兒拿去處理掉吧，如此佳肴面前，實在煞風景。”

“是。仙鳳闔上錦盒，款款退下。

“龍宿，你可知俠刀之女？”目送仙鳳遠去，劍子又問道。

“嗯，那位闍皇夫人？”

“她身懷邪之子，已被蜀道行救出，送往西佛國鎏法天宮。”

龍宿興致缺缺，不鹹不淡地誇了一句，“不愧是赫赫有名俠刀蜀道行，真是藝高人膽大，能在守衛森嚴的嗜血族闍城救出堂堂闍皇夫人。”

“邪之子一事影響巨大，然而稚子何辜，我等亦不願殺害無辜孕婦，因此小活佛打算為她施展大日曼陀羅法，想要凈化母子，消弭大禍於無形，時間就是明天。”

“所以？”

“龍宿，”劍子忽而正色，神色懇切，“明日闍城必定是不肯幹休的，你與我一道去為凈化護法吧。”然而話一出口，看著龍宿似笑非笑的表情，劍子的心沈下去了。

“劍子，”龍宿唇邊勾起淺笑，眼中卻冷若寒潭，“汝可知天章聖儒？”

劍子已經明白龍宿想說什麽，他點了點頭，一剎那心生後悔之意。

“於私，他是吾尊敬的前輩，於公，天章古聖閣是儒門重要流派，聖儒亦是吾信任的部下。還有桐文劍儒，亦是儒門高層，一代新秀。而他們，都死於俠刀蜀道行之手。”

龍宿慢條斯理抽著水煙，白煙裊裊模糊了他的表情，顯得他的話格外冷漠，“蜀道行殺聖儒是情勢所逼，殺桐文是神志不清，這些吾都知道不全是蜀道行的錯，再加上汝素來……”

龍宿說到這裏，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汝對蜀道行另眼相看，所以當初正義坡一會，儒門並未派人來問罪。只是吾儒門，向來沒有門徒被人殺了，還要感恩戴德前去襄助兇手的道理。”

“我明白了。”劍子垂下眼簾，點點頭，不再多說。

白煙漸漸散去，龍宿垂眸，銜著水煙鬥，沈吟著，補充道：“不過，若是凈化失敗，吾會前去，邪之子這個隱患……的確是不能放過。”

龍宿話中的殺伐之意太過明顯，讓劍子一怔。

只是，劍子低頭暗暗嘆息，若凈化真的失敗，恐怕也只能如此。

劍子告辭後，龍宿仍然枯坐著，抽著水煙不發一言。

今天……是有些失控了。

從儒門暗牢見過叛黨，舊事重提，本以為已經爛在無數光陰堆疊的塵土下面的過往，猝不及防重見天日，依舊是那樣鮮明，歷歷在目。少年不識愛恨，一生最心動，隔著數百年的分離和決絕，少年的一顰一笑鐫刻在記憶裏，仿佛觸手可及。

而人在身旁，可望不可即。

掩飾許久的怨懟突如其來在心頭翻湧，即使他早已學會最完美的虛與委蛇，終究是在笑語晏晏的罅隙，洩露了一絲淩厲的殺氣。

“主人，”穆仙鳳的聲音將他從混亂黑暗的思緒中拉出來，“已經照您的吩咐，指示花伴月等人赴西佛國。”

“嗯。”龍宿點頭，視線落在桌上還未來得及收拾的餐盤上——木芙蓉姹紫嫣紅，花色嬌艷，眉峰一揚，“拒霜花？鳳兒真是招待得好周到。”

穆仙鳳垂首，沈默不語。

“鳳兒對劍子好得，令吾這個主人都妒忌了。”龍宿語氣淡淡，煙鬥一擡，攔住正要下拜請罪的穆仙鳳。

“主人，我……”仙鳳眼中含淚，卻是咬著唇說不出話。

龍宿一笑，臉上的寒霜融化，他親手扶起穆仙鳳，“汝是吾最忠心的屬下，最貼心的徒兒，吾怎麽會懷疑你呢？”

仙鳳低下頭，面露愧疚之色。

龍宿見狀，嘆了口氣，語氣也緩了下來，“汝要提醒劍子，多得是不動聲色的機會，留下這花，也是不願意欺瞞我。鳳兒，汝的為難，吾豈會不知？”

“劍子對汝向來疼愛有加，吾也是看在眼裏。汝顧念劍子，也是……理所應當。只是，”龍宿正色，鄭重說道，“吾與劍子若有立場相對的那天，汝應當知道怎麽做。”

“屬下明白了。”穆仙鳳肅容一拜，便退下了。

龍宿望著她的背影，收回視線，撚起一朵木芙蓉，“拒霜花……拒雙花，鳳兒汝也在為劍子擔憂嗎，想著警醒他離吾遠一點？”

碗口大的緋色花朵因為離枝已久，已經開始發蔫，再無早先的艷色。龍宿隨手將花朵拋在地上，起身離開涼亭。

花有重開日，人無再少年。

翌日，鎏法天宮，空藏殿。

七法器布陣，柳湘音躺在中央，被舍利環繞。小活佛手執清露，念誦密宗秘咒，施展大日曼陀羅凈化之法，兩位護法分別持日、月輪鏡，鏡中金光四射，正對柳湘音。

隨著小活佛的念誦之聲，有清聖佛光籠罩下來，柳湘音滿面豆大的汗珠，不斷發出痛苦的呻吟，她腹部隱隱約約有黑氣洩出，不斷被佛光凈化。

“好痛啊……”被束縛的柳湘音幾乎陷入昏迷，發出微弱的慘呼。

小活佛面色沈靜，眼神慈悲卻又堅定，“時機已至，大日曼陀羅，七佛滅罪。”

他遍灑清露，正要施法，柳湘音腹部上突然出現一個黑色的嬰孩暗影，嬰孩乍然啼哭，一股邪氣沖天而起，柳湘音發出一聲淒厲慘叫，震飛兩位護法的神官，亦將四周的經幡沖破。

四正法陣已破，大日曼陀羅法被迫中止。

小活佛輕嘆，“悉曇無量。”終究是功虧一簣。

他擡手解開柳湘音身上的束縛，示意神官去尋找等候在殿外的蜀道行，“讓他將人帶離吧。”

等候在殿外的蜀道行聽到女兒的慘叫已經亂了心神，見神官走出，急忙問：“我的女兒如何了？”

劍子察言觀色，見神官形態似是有傷在身，便有些不祥的預感，“佛子如何，凈化成功了嗎？”

神官此時面對蜀道行，神色已經不如先前平和，礙於佛子的命令，生硬說道：“凈化未盡全功，佛子損失功力，正在調息，讓你帶柳湘音離開。”

蜀道行和劍子皆是一震，眼下這可以說的上是最壞的消息，唯一和平解決禍端的途徑已經被掐死。

一同等候消息的鎏法天宮守護者七相、八識聞言，攔下蜀道行，“為護天下蒼生，此女不能留。”擺開架勢，不許蜀道行進入空藏殿。

蜀道行拔劍出鞘，運行元功，頓時雙方劍拔弩張，事態一觸即發。

劍子長嘆一聲，正要開口調停，忽然一聲陰森森的長嘯由遠至近，整個天宮的護法鈴鐺齊齊響動發出警示，一團黑霧出現在殿門口，正是闍皇西蒙出現。

“看來我來的不是時候？”西蒙擡起禮帽，饒有興味地看著雙方的對峙。

劍子神色一凜，朝七相、八識施了一禮，“兩位護法，無論如何，先一道攔住嗜血族。”說罷，當先迎出，一聲清嘯，古塵驟然出鞘，一招天下無雙朝著西蒙攻去。七相、八識對視一眼，也跟在他身後亮出法器，一道攔截西蒙。

西蒙面帶倨傲，舞動鬥篷，激蕩氣流恰好抵消古塵劍氣，卻並未乘勝追擊，借著劍子的沖擊瞬間飛起，劍子心道不好，古塵清聖光芒再起，破空追去，虛空中突然出現另一個白色聲音，鬥篷一揮，出劍擋下古塵，卻是隱藏身形的禔摩。

“你的對手是我。”禔摩冷笑，面孔在瞬間變得猙獰，眼見劍子身後七相八識追來，卻不慌不忙，揮劍格開古塵，面對三人的圍攻，大展嗜血族神威。

西蒙得意一笑，瞬移進了殿內。

蜀道行方才看到劍子以目示意，在古塵出鞘那刻便沖進空鏡殿，抱起昏迷的女兒從另一個出口奔逃而去。西蒙一進入，恰好眼見蜀道行跑進甬道，手中邪之刀錚然出鞘。

邪刀黝黑，泛著詭譎的寒光，朝著毫無防備的蜀道行刺去，卻突然半空飛出另一把闊背厚劍攔住，瞬間火花四濺，刀劍一齊斜落下來。

這麽一阻，蜀道行已經不見了。

西蒙沈下臉，手一揚，落地的邪刀入手，看向空鏡殿寶座上憑空出現的兩個人。

小活佛口誦佛號，佛劍分說面沈如水。

“憑你們，攔得住我？”西蒙冷笑，邪刀一翻，銳利的刀光籠罩，如最深夜色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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