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關燈
疏樓西風。

明月照落松間,有琴聲泠泠,如石上清越流聲,隨風傳遍林間每個角落。

守門的護法攔住門外來客。

琴聲戛然而止,遙遙傳來疏樓主人的邀請,“請不速之客進來吧。”

默言歆無聲側身讓開,魔龍祭天也不敢放肆,借著聞聲趕來的侍女的指引,穿過長廊,走入樹林深處。

花園中草木蓊郁,繁花如雲蒸霞蔚,簇擁在亭臺周圍,亭中設琴案,又有蓮紋長頸瑞獸香爐,幽幽燃著羯布羅香。而疏樓的主人,綺羅滿身,正對琴靜坐。

魔龍祭天走近花園,便看到這樣一副富貴閑人的做派。

聽聞漸近的腳步聲,龍宿指尖斜斜一挑,“錚”,琴聲如裂帛乍鳴,驚起幾案上壺觴巨震,酒液飛濺,幾欲傾倒。

“錚—”,前聲未絕,疏樓龍宿覆又松弦一抹,又是一聲激越的琴聲如石破天驚。琴弦中混和的功力輻散開來,裹挾著一只羽觴朝魔龍破空飛去,隱隱帶著風雷之聲。

魔龍旋身一攬,便接住羽觴,杯中酒香氤氳,他哈哈大笑著飲下,“多謝龍首款待,果然是佳釀。”

“有朋自遠方來,吾自當掃榻相迎,何況……”龍宿慢放下琴,為自己斟了一杯,朝著魔龍遙遙一敬,眸子含著富有深意的笑,“何況,是招待吾未來的合作者。”

魔龍佯裝一驚,止住笑,肅容道,“世人傳言:嗜血族之禍降臨,三角頂峰戮力合作,逆天濟世——這等擔當,我魔龍孤家寡人,心有餘力不足,龍首還是另尋合作者吧。”

見魔龍還在裝糊塗,疏樓龍宿輕搖寶扇,半遮著面孔,露出鎏金色熠熠生輝的眸子,他斜睨著魔龍的方向,“汝又何必裝模作樣,汝若真是這樣想的,上回就不會聽從吾的建議去豁然之境了。”

“只是,”魔龍神色一凜,“我憑什麽相信你?”

龍宿似是早就料到對方有此一問,不緊不慢說道,“前些日子,吾已經服下溯果——那是什麽,汝好歹也裝過北川煉,想必有所耳聞。”

魔龍祭天面露驚駭,他倒退一步,卻又立刻大笑,臉上的謹慎拘束之色一掃而空,“好好好,不愧是儒門龍首,果然有魄力,可是,我還有一事不明,溯果珍貴無比,於人療傷裨益極大,可也有那一個極大的副作用,龍首想要掀起波瀾,輕而易舉,何必承此害?”

龍宿淡淡道,“未必是害,無用累贅之物,索性一道斬除,也免得日後受其掣肘。”

魔龍若有所思,與龍宿交換了一個彼此心知肚明的眼神,“我先前還道你只是忍不住濕鞋,不曾料想龍首原來是想要親自下水。”

二人都是心機深沈之輩,幾句話下來,便都摸清了對方的立場,再接下來不過略略幾回言語交鋒,便都對合作有了默契。

眼見事情談的差不多了,龍宿便起身從侍立的仙鳳手中取過紫龍,一邊朝著魔龍走去,一邊一點點拔出綴滿珍珠的華麗之劍。

魔龍愕然,龍宿似笑非笑,拔劍直對魔龍,“既然合作已成,吾就該拔出要汝命的‘劍’了。”

兩人相視一笑,魔龍嘆道,“那我只能引頸就戮了。”

一夜奔波後,會說話的千年樹被麻袋一套,強行搬到了嵩棘居的後院。

然而,盡管滿臉牙印,樹幹皺枝葉雕黃,又矮又醜的千年老樹性格還是十分傲嬌的,三口組連番上場威逼利誘,千年樹還是不肯賣面子。

素續緣長嘆,“神樹,我知道我們二話不說把你搬來是有失禮之處,可是,因為嗜血族,我們的犧牲已經夠多了,只求你能幫幫我們。”

“犧牲?”本來懶懶散散的半瞇著眼睛神樹睜大眼睛,來了精神,“我預感這裏面一定會有好感人的故事,快說給我聽吧。”

裝死了半個晚上的神樹突然發話,眾人又驚又喜,三口組開始聲情並茂聯袂講述背後的故事。

看著後院中的熱鬧,劍子微微一笑, 從窗外收回視線,接著問道,“這麽說,嗜血族每一個人的咬痕都是不一樣的?”

茶理王一邊喝著牛血,一邊解釋,“咬痕差異不大,只是你懂的啦,我們嗜血族有愛憎之心,占有欲也特別強啦,無論是單純的對獵物進食,還是想改變他們成為嗜血族,都會留下標記,每個人都不一樣,一看就能分辨這是誰的獵物。”

“那劍君之前……”

“那是禔摩的標記,我老頭子一看就知道。”

“原來如此,多謝茶理王指點迷津。”劍子謝道。

對他如此珍重的表示,茶理王有點不好意思,“哎呀,劍仔,你好像對嗜血族特別有興趣?”

“知己知彼罷了。”

兩人正說著,忽然外面傳來一陣詩號,“……宮燈夜明曇華正盛,共飲逍遙一世悠然。”劍子循聲望去,便看見那位華麗無雙的老友飄然而來。

龍宿環顧四周,便看到一群人圍著一棵樹轉悠,劍子不在其中。他也不急,搖著扇子,慢悠悠走近那棵引人矚目的怪樹,譽美之辭張口就來,“這就是千年樹?枝幹遒勁,如盤虬臥龍,且落木蕭蕭,引秋風颯颯,果然是不同凡響。”

用儒音說來,一板一眼,十分正經。

誇了千年樹一個晚上的三口組面面相覷,都感到一陣寒風從腦後吹過,對儒門這等睜著眼睛說瞎話的本事有了見識。

出乎意料,千年樹這時候倒是十分低調,含混地笑了兩聲,沒有接話。

劍子起身,朝茶理王頷首示意,“有教父指點,劍子獲益匪淺,今天且作罷,等下回再敘。”說完,拾起拂塵,和茶理王相互告別後,推門而出,對著不請自來的好友朗朗一笑,“華麗無雙的龍宿,眼光自然是華麗無雙。”

既然要找的人出現了,龍宿自然也沒有繼續和千年樹聊下去增進感情的打算,他朝劍子拱手,“不知劍子先生是否肯賞光,前往宮燈幃一敘,吾備有大禮相送。”

二人相攜化光離去,金小俠手指戳戳千年樹,“奇怪啦奇怪啦,你剛剛怎麽這麽謙虛了?”

千年樹眨眨眼,含含糊糊說道,“唉……那個,我聞到了他身上一種我很討厭的果子的味道啦……嗯,我還是離他遠一點。”

劍子跟著龍宿熟門熟路進入疏樓西風,默言歆掃凈門塵,仙鳳已經備好香茗鮮果,兩位護法站在疏樓門口等候。

穆仙鳳性子活潑,朝劍子躬身行禮後,便說道,“先生,您上回來疏樓,口口聲聲說出門回來就來看我,可是轉眼好幾個月了,您都沒有踏足疏樓,莫不是一轉眼就把答應鳳兒的話忘了?”

少女的聲音又清又脆,含著一點點埋怨的意思。

劍子這才想起上回和仙鳳說的話,微微尷尬,他那時去問俠峰時,只當做普通的一場中原正道的論道聚會,也想著不久就能回來,未料到,蜀道行出事,葉口月人降臨,嗜血族為禍,一樁接著一樁,一直沒有時間閑下來赴約。

穆仙鳳撲哧一笑,“先生,我開玩笑的,”紅衣少女斂袖恭恭敬敬一拜,正色道,“先生為中原奔走,拯救苦境無辜百姓,鳳兒甚為敬重,又豈是不分輕重緩急之輩,一時玩笑,請先生勿怪。”

劍子一怔,扶起仙鳳,瞥了眼站在一邊好整以暇搖扇子的龍宿,笑著嘆道,“儒門的弟子真是一代比一代厲害了。”

穆仙鳳一番嬌嗔一番讚譽,氣氛頓時活潑了許多,龍宿眉眼含笑,裝模作樣地推辭,“哪裏哪裏,鳳兒年紀尚小,有失禮之處還望海涵。”看起來,卻是一點都沒有覺得要海涵的樣子,一臉滿意,十分驕傲。

劍子神色古怪地瞥了他一眼,對龍宿照單全收的本事也是見怪不怪,“鳳兒是我看著長大的,我也是她的長輩,我還會和她見怪?”

穆仙鳳掩嘴笑了起來,出來打圓場,“先生對鳳兒怎麽樣,鳳兒自然清楚。今天特地準備了先生愛吃的小菜,先生一定要好好嘗嘗。”

一片其樂融融中,穆仙鳳引著兩位長輩走入花園,亭中已經設下宴席,爐上的泉水恰好煮沸,龍劍二人入座,正好一品香茗。

只可惜冷菜剛剛上桌,便有亮光從天際飛來,一封信落入龍宿的手中。

龍宿隨手拆開,草草一看,臉色就變了,又仔細從頭看起來。劍子察言觀色,當下開口:“要是有要緊事,你盡管去吧,我有仙鳳作陪。”

“那就先失陪了,至多一個時辰吾就回來。”龍宿也不推辭,當即站起來,吩咐仙鳳,“汝先陪著先生用午食,不必等吾。”

“是。”穆仙鳳領命,目送主人化光而去。

八樣菜上桌,皆是色香味俱全。

穆仙鳳布好菜,又為劍子斟酒,遞上白玉鑲銀箸。劍子看她忙忙碌碌,皺起眉頭,接過筷子,卻又塞進仙鳳的手裏,拉著仙鳳在座位上坐下,“鳳兒親手炮制佳饌,自然對哪個好吃最一清二楚,能讓鳳兒動筷的,必定是上好的美食,我就跟著你動筷。”

穆仙鳳不禁動容,還是笑靨如花,卻不由自主帶上親昵之意,她微微低頭,掩住眼中的水光,“先生又說笑了。”

兩人吃了一會,仙鳳機靈活潑,劍子見多識廣,兩人談天說地,一時也是賓主盡歡。吃到一半,仙鳳言廚下尚有一道極費火候的佛跳墻在燉,此刻應當正是時候,便先告退去出爐,要劍子稍等片刻。

劍子一個人坐著,思緒又回到剛剛龍宿匆匆離去。

龍宿毫不避忌他就拆信,那想必是堂而皇之的事情,而能讓一貫散漫的龍宿如此看重,立刻趕去處理的,應當不是小事,既是大事,又沒有主動與劍子提及,那就只可能是儒門內部事務。

“儒門……”劍子喃喃道。

腦海中倏忽浮現一張枯瘦扭曲的面孔,位高權重的老人衰敗彌留之際,一把揪住他袖子,一字一句,無比惡毒地說,“吾當了這麽多年門主,龍宿又是吾一手養大,只要吾想,就算死了,也能設下暗招殺掉他……”

手一晃,甜白瓷杯中的醇酒灑出,劍子回神,自失一笑。

且不說如今龍宿領導儒門,規行矩步,手腕圓滑,幾乎挑不出一絲錯——正像顯聖先生一直期望的那樣,顯聖留下的勢力毫無動手的理由,再說以龍宿如今的手段和對儒門的掌控……

劍子一笑,飲下杯中微涼的酒,神色覆雜,又像是欣賞又像是憎惡。

——青出於藍而勝於藍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