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4章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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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錯,所以今晚回去打點好行裝吧~”

老師

白韻的工作好就好在休息時間規律,而且休息後還有帶薪假保障生活。梓悅瑤邊開車,邊想著自己若也是個老師就好了,她潛意識裏從來讚同好教師是純粹的人的評價,她們始終在研究某個學科,做著某件有體系有框架的事。然後她們再把這種純粹傳承下去,如果她誠心為她的領域付出過心血,並且相信這心血可以在新的土壤再生長的話。

當然,所有樂意鉆研事業的人都可以稱為純粹的人,與一個可命名的職業關系不大。但如若樂意將畢生所學傳承下去,也就無愧為稱一聲老師。

…老師…老師…梓悅瑤猝然就想起什麽來,在她進入家門的一剎那。人有時候就會像被電給打了般的,就那麽通了,亮了,清清楚楚、亮亮堂堂地回憶起某些明明很重要但不該想的東西。

慶祝白韻當上老師那天她沒想起來,問起蕭弦是否想轉行那天她沒想起來,今天,翻翻日歷沒有任何標記塗鴉的一天她想起來了…她梓悅瑤的初戀,那位高中時期的英語老師。

如今的梓悅瑤,早已忘記自己為何會喜歡上那位老師,所以暫且將她的外貌放一放吧,過去二十多年,梓悅瑤連高中畢業照都弄掉了。

粗略回頭算一算,當時的那位女老師應該三十歲,已婚,而梓悅瑤本人則還處在一不小心就容易被人當成小雞小鴨對待的年齡。所幸多少也是可愛的,梓悅瑤坐到沙發上回想起自己的幼稚時,卻微微地笑了。

小雞小鴨的嘰嘰嘎嘎無非出於饑餓,無非是在初見一眼後窮追著不把她當回事的人,不舍,出於本能。

但隨著剛才一瞬的通電,梓悅瑤似乎又有點重新體會到那種上下左右統統在自己眼前被毀掉的感覺。她也是第一次發覺自己會飛,會輕輕地飄起來,遇到風就蕩來蕩去,卻辨別不清方向。難道會有人把這種心情與世俗的“喜歡”“愛情”聯系起來嗎?不,最美好的愛情正出現在你還不懂什麽叫愛情的時候。

如果懂了,就會不自覺地找人尋找經驗,將一種特殊擴大成另一片普遍。真是庸俗地擴大。她們那個年紀的人恐怕都比較忌諱庸俗,尤其是剛剛才改隨了母姓的梓悅瑤,她是有理由脫俗一些的。但相比起庸俗,她還是更怕他人對她的拆穿,拆穿她與別樣庸俗無差的愛戀和自作多情。她好比任何弱小而脆弱的生物,若是要想繼續生存下去,沒有進攻手段至少也得偽裝偽裝,性別算方式之一。

所以她從來不問,她不說,她曾經對老師的感情永遠不告訴任何人,包括白韻,她如今摯愛的妻子。

那時的梓悅瑤也還不懂自己其實是個很了解自己的人,總把她人放第一位的同時,又能為自己找到最舒適的位置。那是一個被老師俯就的位置,必定比她所在的座位高一點,譬如老師俯身給她講題時,站在課桌旁的過道上。淡黃的夕陽照進教室,梓悅瑤輕輕側著頭,嗅見老師洗發香波的味道,耳朵在聽,心底卻正大光明地偷看老師拿筆時手指的姿勢,她纖長的食指上還留有粉筆的白灰。

或許,只有在講題的時候,老師對學生的遷就以及學生對老師的依賴,才是無限的、合法的。這讓梓悅瑤回憶起來後,覺得自己好像在鉆她們之間身份的空子。在結束講解的老師的微笑中,在她稍稍張開的雙唇裏,當十七歲的梓悅瑤擡起臉,她的確發現了那條會在她心頭無限延展的空隙。盡管它是如此狹窄逼仄,再容不得她向前或者向它多邁出一步,但也已足夠將她怦然的心跳和萌發的戀情完全填塞進去了。

“……”

…幫媽媽從廚房把菜都端上桌,說著一個小時前在車上與白韻打的賭,梓悅瑤立在桌邊莫名有點恍惚,她想,原來自己在那麽早之前就學會巧立名目的本事了。

她那時候的憂郁就不該屬於那時候,偶遇家庭變故父母離異,她總是有些落魄又有點已經重整旗鼓樣地站在老師的辦公室門口。只有在看向老師時,梓悅瑤對全體人都抱有的隨時以牙還牙的警惕才會消失,如此一來,老師就算不關心,也不至於為她擔心。她是想得很周到,靜站在門口的五秒鐘,卻又隱隱地期待著什麽極具意外性的戲劇情節發生:臨到她備受欺辱之時,她的老師就會來救她了,在她一眼看穿她的逞強卻不動聲色之後。

然後她會問她,怎麽了?最近學習有困難嗎?而她則刻意報喜不報憂地笑著回答,謝謝老師關心,整體上並不吃力,只是有一個題還沒懂…那一切簡直就是某類得不償失的付出,走進辦公室,梓悅瑤需要獨自表演的東西實在太多了。她一個人在老師所看不到的幕後負責準備劇本,編寫臺詞,縫制服裝,傾盡一位天真少女飛揚的才華譜寫許多首不能唱出口的歌,以及與之配套卻不能跳起身的舞。

“謝謝老師,您今晚回家嗎?晚自習還來嗎?”

“要回,家裏面還有人等著呢,晚自習就不來了。”

“那…老師拜拜…!”

“拜拜。”

在亮處,梓悅瑤其實早知道老師已經結婚了,她不會裝傻,她似乎在為了她自己的尊嚴而正面迎擊這個事實,作出鏖戰的姿態。只可惜怎麽嚼也嚼不爛,好紮實的絕望啊!她見過她的婚戒,看來她們的關系已經好到可以聊起這些隱私的程度。而梓悅瑤的每次絕望卻又只能算悖論,因為始終還有下一次絕望在等待著她,所以這種沒有盡頭的折磨怎麽就算絕望了呢?

離畢業,還有一年。

別忘了她的老師可還為她留下了一條空隙,一條門縫,一塊並不嚴實的幕布讓外面的光透進後臺。她讓她偷窺見了她部分的真切,梓悅瑤以為的真切,卻不可能再給她打開鐵門的勇氣,不可能給她撩開幕布登臺的光彩。

她到底是不是什麽也不懂?即便我不說,即便我就站在幕布後面,什麽也不說。

梓悅瑤坐到白韻身邊,悄悄地皺了皺眉。她不能再追問下去了,問就需要開口,問就需要她親口對老師表白過。她怎麽能在相守十五年的愛人身邊追憶往昔的愛而不得?

但她沒有表白,光憑這一點,她自我安慰地認定白韻會原諒她此時的心不在焉。

那麽多年過去,一直生存在老師與對老師的幻象中的梓悅瑤,可能仍然在那條縫隙裏活著。在夾縫中狂怒地掙紮,拼命地求生,她求生不是為了離開夾縫,而單純地為了不讓夾縫閉合。或許梓悅瑤終生的野心和不屈服都遺留在了那裏,抽離出來的是後來游刃有餘的她,一個懂得愛情並且勇於舍棄愛情的女人。

看吧,如果你把愛情搞得太明白,它就會變成一件形態完整的物品。它從此便有了重量,便有了你能決定自己該如何將它拿放的度量,而不再是一股能將你吹飛的輕氣。在能夠回憶起來的畫面中,還有梓悅瑤拿到大學錄取通知書後,被老師抱在懷裏的場景。那是她首次離她那麽近,越近就越感到距離的悲劇,梓悅瑤啜泣著,演員在謝幕時通常會喜極而泣。

“悅瑤…?怎麽了?感覺你好像有些發呆。”

“哦,沒什麽,小韻繼續吃吧。”梓悅瑤現在也是一副報喜不報憂的神奇。

報喜不報憂,約等於被愛催生出來的倔強,或許那對誰都沒什麽好處,然而像這樣的謊言卻又能帶給人心安。回憶起過往那些舊事時,梓悅瑤確實是心安的。平靜是非常良好的狀態,因為她再怎麽想,也想不起老師具體長什麽模樣來。那麽不妨再大言不慚些,是老師鉆了她們之間的空子嗎?是老師在自己最空虛痛苦的時刻,給了自己少許的充實。

這樣說來,梓悅瑤非常感謝老師,感謝老師對她給予的平等的尊重。事實上老師也從未偏頗過,她平等地關照她所有的學生,只不過梓悅瑤本身更缺乏些,所以顯得她的平等像特權。哪怕是月考後送全班同一款式的鋼筆,梓悅瑤都會幻想,老師出於考慮過自己的喜歡,才選擇了它來作同一款式。

直到真正畢業永遠失去了與老師的聯系,梓悅瑤也沒統計過自己的多情已經有了多大規模,到達何種程度。成熟過後的羞於啟齒嗎?也許吧,但更多的可能是遺忘。遺忘並非難事,她是最了解自己的人,愛一個不愛自己的異性戀女人,她更情願選擇後面的“不愛”,或是作被她人愛著的前者。

星星

蕭弦想帶杜可一去看星星,希望生日當天是個天氣晴朗的夜。還在英國時蕭弦就獨自去看過幾次星星,回國三年後,沒想到這座城市也有了可以預訂使用的天文望遠鏡。

“怎麽樣?可以接受吧?”蕭弦問。

杜可一點點頭。她心想著就當是一次比較有意義的外出活動,沒什麽大張旗鼓,放松放松吧,而且邀請悅瑤她們同路也合適。

四十歲,走過了人生中說長不長說短不短的路徑。回想蕭弦四十歲的生日,是由杜可一帶著她騎自行車,兩人騎了一個大湖的環線,杜可一又精心挑了一張手工河流桌送給蕭弦辦公用。杜可一還說,正因為走到了這個年紀,所以更要習慣尋路,更要有在這圈套似的生活中兜兜轉轉的信心,樂此不疲。

之後那頓杜可一的生賀料理,蕭弦同樣記憶猶新,不過愛人的手藝已經進步許多了,多少值得一誇。有時候杜可一給蕭弦帶的便當,蕭弦都會有點刻意地在同事面前打開,只為聽聽朋友悄聲的“哇”。食物此時不僅滿足胃袋更滿足精神。杜可一自然也樂意滿足蕭弦的小虛榮,雖然她沒時間經常為蕭弦做飯。

她心裏還正有件事情處理不好,一個累加一個煩。處理不好不能怪杜可一沒能力,只能怪法律還不夠完善,以及落後的風俗環境讓女方受害者透不過氣來。這樁性別暴力糾紛杜可一已經跟進四五天了,從接到報警後,她的心就沒落下地過。

那次出警是夜裏收到了受害者鄰居的報警,男方以接送女方上下班為由強行闖入女方住宅,並且賴著不走。前不久才終於熬過冷靜期,他們已經離婚了。在杜可一到達之前,男女雙方也已爆發過激烈的爭吵,女方更是多次發出尖叫。

女人的鄰居是幾個合租的女大學生,她們出於實在擔心隔壁女人的情況,才選擇了報警。

到達現場後,女人正在大學生的房屋裏哭泣,男人則仍然逗留在前妻的房子裏不肯出來。誰也沒料到他面對兩個警察的態度意外地很和善,甚至笑著對杜警官解釋這只是他們夫妻正常吵架,哪有夫妻不拌嘴的?他那露齒的一笑,配合著女人哭到紅腫的雙眼與驚懼的表情,令杜可一都感到一陣諷刺和惡寒。

杜可一可沒心情同這種無賴打哈哈,先讓同事保證他不逃離現場,在確保自己的執法記錄儀始終正常運轉後,杜可一才再度與受害人接觸,態度溫和地詢問之前與剛才的情況。女人抽抽噎噎地敘述著他們的關系,並袒露男人已經有過多次上門騷擾她的前科,這次甚至惡劣到要強迫她與他發生關系。

安撫好女人的情緒,杜可一鼓勵她別怕,並笑著拜托她積極配合。杜可一壓了壓警帽感謝了另外幾個女孩子,她向所有人保證這次會處理好全部問題不再放任擾民,繼而又對女人說,之前忍受了那麽久騷擾,辛苦她了。話畢,不單單是受害的女人,連身邊幾個妹妹心裏都暖暖的——我們需要更多女警察。

緊接著杜可一走回女人的房子,看到那個男人還在同另一位警察同志套近乎。他在交談中可能發現了杜可一才是話事人,於是很快地閉嘴並朝杜可一點頭,仍然一臉退讓和恭敬。他全身上下都很知趣,意思也是讓杜可一也知趣點,別閑管那麽多。

“警察同志,我們真的是很正常的男女吵架,就算離婚了,誰規定前夫不能再追求前妻?”

“比如你愛一個男人,難道會輕易放手嗎?是你的人,一輩子都是你的。”男人講得振振有詞,臉上卻又顯露出某種委屈的神色,似乎是出於女人的絕情,才逼得他這個深情男人出此下策。

聽男人那麽一說,杜可一有句話很快就抵到了喉頭,難道你愛一個女人就是恐嚇她、威逼她然後看她痛苦流涕嗎?這些話杜可一自然沒說出口,只是緊皺眉頭語氣極其嚴肅地對男人道:“但你們已經結束婚姻關系了,你在沒有受到人邀請的前提下,屢次擅自闖入民宅,造成妨礙她人居住安全和生活安寧的事實,並且涉嫌強//奸未遂。”

“所以請您跟我回一趟派出所。”杜可一隨後立刻眼神示意男同事,隨時準備配合她出手控制男人的行為,避免突發的暴力沖突。

“誒,不是,警察同志,這點小事就不麻煩您了吧?”

“你看這天也挺熱的,回辦公室吹空調不好嗎?”男人插科打諢地仍然在維持他虛偽的謙和。

“只要接到群眾報警,我們就會依法解決問題,任何程序都不跳過的同時回去後我們也會依法進一步調查,請您放心,法律不會冤枉任何一個好人。”杜可一壓根沒有退讓的意思,她的話很有威懾力並且不難讓人接受。

“所以還請汪先生您離開吳女士的房屋。”杜可一打開門,還對男人笑了下。

男人這時候才急了,大聲朝對門喊到:“餵!那個誰,你倒是出來替你老公說一句啊!他們可是要把我帶走了!”

“吳女士也會跟著我們回去派出所取證,具體情況我們還會調查,不會魯莽采信任何一方的一面之詞。”這句話是必須說也是杜可一專門說給男人聽的,但就她個人樸素的情感和經驗而言,她才不信男人說的任何一句陳詞,全是狡辯!

男人表情扭結地看了看杜可一又看了看旁邊的警察同志,感覺都不太好惹,襲警逃跑可不是小事。於是又換了一張愁眉苦臉,看來法律他懂一點,可惜懂的不多。沒辦法,他只得硬著頭皮跟杜可一他們下了樓,杜可一安排女方坐副駕,自己則陪男人坐後排。

杜警官嚴肅起來那張臉她爺她爸都害怕,男人在警車上本還想再說點什麽,要根煙抽,卻也都憋了回去。

這件事的後續情況,杜可一在講給蕭弦聽的時候,無比地挫敗。她已經盡力了,她保證,這讓她每每想起自己當天對所有人的保證,只感覺可笑。

礙於有情感糾紛做擋箭牌,男人最終不過是簽署了一張保證書,後續便不再追究他的法律責任。而目送他吹著口哨離開的背影的女人呢?盡管杜警官在調解中極力勸慰她,不必後怕,勇敢地維權最重要,杜警官還會盡力幫她和女兒申請人生安全保護令…而女人卻執意簽署了諒解書。

也正因為這張諒解書,男人才免於刑罰。

女人在與杜警官說再見的前一分鐘,低著頭很自責地又對她道歉:“我不想讓小孩以後受他的影響,況且他不是已經簽了保證書了嗎?強迫發生關系也只是他口頭說說,他不敢的。”

“我帶著孩子會搬離這座城市…謝謝你…”

“杜警官。”

好的,再見,忙了通宵的杜可一頭腦空白,木在原地。她不想聽到這句謝謝,至少不是在不得不面對和接受這種可悲的結果時,聽到這聲謝謝。通過婚姻,你把一生都典當了出去,他沒一點把柄在你手上,你拿什麽懲罰他?杜可一坐上回家的地鐵,她想不通其中的吊詭之處,既有人性的鄙陋也有制度的缺陷,但不同腳碼的人就不該穿同一雙鞋,杜可一因疲憊而入睡前也很明了這一點。

…多少天之後,女人已經搬家離開,始終無法處理好的只有杜可一的心。那裏傷疤疊著傷疤,每道傷疤都像一張照片,記錄的全是與杜可一只有一面之緣的人。每當回想起他們,杜可一總要蕭弦緊緊抱住她,讓她溫柔地吻自己,這樣才不至於叫自己對世界產生更為深刻地絕望。

“我會帶你去看星星呀,寶貝。”

“所以我們忘掉人間的不愉快,去仰望遙遠的希望吧。”蕭弦邊吻杜可一,邊對她朦朧的淚眼說到。

偏見

“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又是這樣呢?”

“別想了,親愛的,別想了……”

蕭弦明白,杜可一哭不單是因為那一件事。二十一歲就入職,杜可一也算個經驗豐富的老警察了,這點事情還不足以引動她的悲觀。

真正壓住杜可一,讓她無法再承受的是,過往無數件堆積起來卻沒有下文的事。她親眼見到過就無異於親身經歷過。因生計所迫去賣/身的少女…無人贍養的老人…乞討了三十年的殘疾人…被跑車碾壓的外賣員…這些悲劇的數量多到本應該使人麻木,但它們又連綿不絕地制造著下一場悲劇,使有責任之人不得不去關註。

人們像是很好奇地註視到它們早已龐大臃腫的病體,放下望遠鏡,然後驚愕地發現自己竟然正站在它們旁邊,隨時都有被吞沒的風險。人們從而驚懼著,逃竄著,但杜可一不能逃,她有責任讓其他人先逃一步,她是即將被吞沒的人之一。

“……”

聽著杜可一逐漸平緩的呼吸,蕭弦還沒睡著,她想多抱抱她,拍拍她的背。蕭弦平時總入睡得比杜可一晚一點,醒得也早些,如此一算,她的四十年似乎比杜可一的要長。

杜可一有一點最好,就是累了她就能睡香。蕭弦卻不能,她疲憊的時候頭腦往往也很清醒,這是超於常人的生活經歷給她造成的結果。

她在想,同樣是從事法律相關的職業,她與杜可一的工作情感並非完全一致。沒人委托,沒有足夠的傭金,蕭弦什麽事情都可以甩手不管,維護正義不完全是她開展工作的指標,最忌感情用事。她的工作不是公益性質的,因此她也很少在委托結束後,也就是勝訴之後,能夠再去關註任何委托人的事情。

一層金錢關系實在把人隔閡了啊,物的世界在不斷擴大,人的世界就要相應縮小…要怪也可以怪到蕭弦不夠熱心這一頭,她繼續又發散出去,自己要麽去當一段時間的公益律師?要麽直接兼職公益律師呢?…還是不了…自己出去支教讓杜可一獨自苦了那麽久,自己再隨便地斷掉收入的話,她怎麽又好意思說她對得起這個家?

是的,蕭弦縱然想忘,也忘不了杜可一在自己回國前下了多大決心才從刑警轉到治安警來,瞞著自己。異國十年期間,蕭弦早說了一萬個不同意,但杜可一拿定主意的事情,她就要一路闖到底,誰攔都不好使。所幸失去一個夢想,杜可一還有好幾個,她又開始新的追夢實踐了。

她堅持夢想或是放棄夢想都表現得那麽執拗,決絕,然而蕭弦知道她的放棄全都是為了她蕭弦,因為杜可一想給她一個家。

——那樣一個能陪伴她的,能讓她心安的,不再只留給她思念的泡影卻不準許她落腳歇息的地方。

看來大家多少會為家庭作出妥協啊…不止是那位不幸的吳女士(為了女兒),全世界需要相互依存的人們,都逃不過相同的經歷。這是某種難以否認的普遍性,除非你完全為了自己而活,只肯犧牲他人,不付出自己分毫。所以蕭弦也不知道,也不知道這個世界上為什麽有那麽心疼自己,又值得自己為她付出愛情的人?

“幸好…幸好走到最後的還是我們…”

時間過得太快,離舉行婚禮都已經過去一年了。平時杜可一都不怎麽戴婚戒去上班,她對外一直都是個強人形象,“未婚”更放在她名片的前兩項。就連體檢時她都沒辦法直接去做婦科內檢,因為未婚女性如不特別提出,默認沒有x生活。

漸漸的,未婚的標簽從一種質疑變成另一種謠言,加上與蕭弦親密地出入,謠言無需止於智者,杜副隊長是同性戀的謠言就是真相。同事們不約而同地圍著這個點打轉,時不時隨口談論起來他們自己的家庭生活,又故意讓杜可一聽出來似地閉嘴。

七環八環的,就不把靶心打準,他們不是壞但一定對杜可一有偏見。偏見有時候會成為一種趣味,就在你已經找到同類並成團依附之後,可以用它消解生活的死板。而且,偏見平等地存在於每個人的心中,或多或少,各式各樣,比你的牙齒還堅硬,比你的頭發更忠誠。

杜可一算被孤立了嗎?也不算吧,她這種人沒有被孤立的可能性。只不過大家私下悄悄地都有了個共同話題,況且符合主流的東西,一般人不會覺察出壞處。

蕭弦當然也知道自己在律所裏常被人議論,甚至有關系不錯的同事來她這裏告密,為她義憤填膺,她也不過一笑了之。

她沒那麽多時間與討厭自己的人糾纏。

她有父母,有外婆,有最愛的同時也最愛她的杜可一,她何必呢?難道非得接受他人目光的改造,謙卑自牧,才算活著的真相嗎?那蕭弦拒絕這個真相,她有權利與自由追求稱心如意的虛假,只可惜杜可一不能。

我們本來應該多和接納自己的人待在一起,可現在的情況是:我們沒辦法回避那些也想回避我們的人,他們就是這樣對待她的,他們就是這樣對待我們的。

這種環境實在叫人感覺壓抑,想要離開。

…亂七八糟不知道想了多少事情,蕭弦才有了些睡意,輕輕地將杜可一放開,她迷迷糊糊地睡到第二天十點多。杜可一提前起了床,看了看日程表,明晚去看星星,今晚悅瑤她們能到。

星星…杜可一不自覺擡頭望向天空,什麽都沒有,蕭弦昨晚對她說,星星是遙遠的希望。

希望也沒什麽希望似的。

空調外的地界天氣悶熱,杜可一洗漱完心情低落地喝著水,很覺平淡地離開陽臺,走回客廳,躺倒在地毯上,眼神楞楞的。也不想去做飯吃,頭都沒梳,杜可一覺得生活真乏味,不是吃,就是睡。

“真無聊啊…為什麽我一點都不期待明天的事…”

杜可一不期待有的是人期待。明晚給她們的時間也就半小時而已,白韻很珍惜那半小時,她已經提前查過了官方網站和天氣預報,想要估計一下能看到什麽星星。白韻似乎突然想起來,原來自己還有星星忘了愛,所以最近兩天才把它撿起來。

白韻總是能以虔誠的態度對待那些非人類的東西,她真幸福,把虔誠都用到了這裏。能夠毫無知覺地生存在這個社會上,未嘗不是一種敏銳。白韻的幸福正在於沒把同類的命運太當回事,不然就會像杜可一那樣,精神狀態高高低低、反覆無常。

“今天醒那麽早?”蕭弦也起了床。

“…嗯…早上好。”杜可一答,她還躺在地毯上,體態很隨意。

蕭弦洗漱好出來,去接了兩杯溫水,喝下去,問:“想吃什麽?出去還是我做?”

杜可一在那四仰八叉地躺著,嗯嗯了半天也沒想出來個答案。蕭弦沒催她,順理成章地走到杜可一身邊,也躺了下去。

兩個人都一言不發地盯著窗外看,一片天就是一片天,顏色也沒有,被薄薄地抹開。就這樣什麽也不幹,就這樣等到早餐變午餐。

“不行了,不能再餓了,胃受不了。”蕭弦翻身起來。

“嗯…不要…我還要躺會兒…”

“不行,不行,下午還要去接小韻她們,接到了再去外婆家。”蕭弦去拉杜可一的胳膊,想把她拽起來。

杜可一渾身上下都軟趴趴的,自己又不用力氣,蕭弦站起來對她一頓生拉硬拽。無論如何,杜可一就是巋然不動,任由自己被拽得在地毯上滾來滾去。兩個人很快都笑了,邊笑邊相互撒嬌,起來起來快起來,不起不起就不起~直到蕭弦笑得直不起腰,躺回地毯上喘氣,說,自己這可還沒吃早飯呢。

鬧半天,兩個人都沒離開地毯。

“杜可一,我真是每天都被你折騰。”蕭弦側著身子對杜可一笑。

“不喜歡,我就折騰別人去了。”杜可一翻了個身。

蕭弦趕緊道:“折騰唄…反正你閑得無聊不是麽?”

戀人姐妹

打鬧了一早上,蕭弦去做午飯時想起過去十年裏的一些碎片瑣事,也跟打鬧有關,但溫柔許多。她們前一晚在沙發上折騰半天,杜可一累得睡著了。蕭弦抱她去洗澡她也不想洗,反正不樂意動就想睡,蕭弦只能放著她在沙發睡。

虧得蕭弦還買了一堆洗澡玩具,什麽泡泡機、聯動式水輪和小鴨子…等著杜可一去泡浴缸的時候,再誇她呢。

單人沙發太小,蕭弦想鉆杜可一懷裏的念頭終究只能是個念頭。杜可一已經睡香,她今天才坐一天飛機過來,累也很正常。蕭弦不甘心地回到房間,自己睡,把給杜可一準備的枕頭抱得緊緊的。

翌日天才蒙蒙亮,蕭弦醒得早,出於睡不安寧。她來到客廳,杜可一還在做美夢,真美,她這種自然而解放的肢體狀態,什麽負重和遮蔽都沒有。一晚上已經過去了,多麽寶貴的時間,蕭弦沒能和杜可一睡一起。

“……”蕭弦隱隱地感覺太可惜。

她於是走過去先是撥了撥杜可一的劉海,又捏了捏她的手掌。蕭弦不自覺笑了,完全是小孩子的心緒,有點謹慎又有點不恭。杜可一沒醒,時間也太早了,蕭弦忽而想趁她睡香把她抱到房間去好好睡。況且,她這樣總在沙發上團著,自己也沒辦法繼續親近她。

如果可一被自己不小心弄醒了該怎麽辦?…蕭弦猶豫了片刻,醒了就再哄睡嘛…徘徊間,她的手已經抱上杜可一了,雖然發力很別扭,但蕭弦還能輕松將她卷到懷裏來。杜可一偶覺移動,力度還不至於弄醒她,蕭弦非常小心翼翼,杜可一有起床氣她怎麽能給忘了呢?她不敢忘,所以每走一步都還有些心驚膽顫似的。

蕭弦動作的幅度沒有引起杜可一的蘇醒,光線變化倒是對她造成了影響,眼睛沒睜開,她就哼哼起來。她一哼唧,蕭弦就不敢動,心也跟著全化開,流了滿地。好想現在立刻馬上親親她…看著杜可一從下巴到鎖骨這條隱約的漂亮的中軸線,以及極度可愛的睡臉,蕭弦把自己的欲望折疊起來,忍了又忍。

平穩地將人放在床墊上,杜可一終於微微睜開了眼睛,蕭弦同時也躺下去,看著她醒來,又看著她更加安然地睡去。還是好想親親她…一年沒見了,昨晚那點親密怎麽夠?

有愛意不一定有欲望,有欲望不一定有愛意。蕭弦也曾是個將兩者分得清清楚楚的女人,後來明明已經混沌了,現在卻又意外地從混沌中抽離出秩序。

她想吻她,不帶欲望地,全只剩愛意。

於是蕭弦開始了她的計劃,被愛意引導著:吻吻杜可一的眉心,捏捏她的鼻子,戳戳她的臉蛋…似乎在做一場沒有實用目的的實驗,單純看看杜可一的每處到底對她蕭弦有什麽反應。分析比較,總結推理,蕭弦漸漸了解到杜可一會在吻到哪些地方時哼哼嗚嗚,然後換一個睡姿。

現在杜可一已經換了三個睡姿了,蕭弦也想著自己怎麽那麽討人厭呢?杜可一醒來可能會對自己生氣,但蕭弦已經準備好哄她的小手段,好無賴的心境。

“嗚…討厭…”杜可一手上軟軟地推蕭弦,又被蕭弦把手貼到心口。

“…寶寶…你怎麽那麽可愛?”

蕭弦簡直是情不自禁地喊了杜可一聲她從未喊過的昵稱。蕭弦也還沒來得及回想起來其中的肉麻,她只感覺幸福,為杜可一的乖巧而滿心律動。你可以丟掉你的手表,但你不能丟掉時間,年輕真好,做的事情讓老來回憶起時,仍然那麽甘美。

不知道為了什麽,或者是為了什麽不可言說的意義,蕭弦開始數杜可一身上以及自己身上的吻痕。數量背後印證著某個事實,她們還是一如既往地相愛,愛得不相上下,愛得等量齊觀。

蕭弦躺到杜可一的手臂下,從側邊聽著她的心跳,再度入睡。因為她確信,那裏也會因她而產生變化,作出反應……

…等到蕭弦的飯做出來,杜可一也已經將家裏收拾了一遍。在家裏好像真的很無聊,聽著各種家政機器的運轉聲,微弱的電流伴著磁流體音響的表演,在杜可一的意念中竄來竄去,讓她出神。忽然聽到蕭弦叫她來吃飯,杜可一才切斷了自己的無線充電器。

她們又在飯桌上商量了去接悅瑤婦妻的事,蕭弦腦子裏合情合理地就出現了梓悅瑤鉆小兔子懷抱的畫面…老天,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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