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幸平習慣早起，拉開窗簾後外面依舊一片漆黑。日本冬季清晨的寒意伴隨著他完成洗漱，踏著寧靜與安詳，他輕聲出了房間走去廚房。

剛踩到瓷磚地板時幸平停下了腳步，猛地想起昨天塔克米說他來做早飯。回頭隔著客廳往塔克米房間方向看，沒有人出來的跡象。他深谙自己如果幫忙做了早飯，按塔克米的性子一定會鬧脾氣，在承諾和料理上，意大利人看得很重。幸平摸了下鼻子，一時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

想去叫醒他，結果走到房間門口，手指懸在空中欲敲又止。最後幸平折回自己的房間，換了一身運動服，搭著條運動毛巾，選擇出門長跑晨練片刻。

幸平享受著遠月的新鮮空氣，漫跑在校園中，路上遇到幾個同樣在晨練的學生，熱情地打過招呼，但顯然沒有人認出前十傑的他。從教室公寓繞到第一教學樓後返回，剛好用了半小時，幸平拿掛在脖間的毛巾擦去額頭沁出的薄汗，舒展了下四肢，推門回屋。

燕麥和其他谷物的香氣撲面迎接，運動過後饑腸轆轆，幸平忍不住多嗅了兩下。聽見門口動靜，塔克米從廚房裏探出腦袋，他圍了墨綠色的圍裙，手裏舉著柄長勺，見幸平著裝便心中了然：“幸平你回來了？早飯馬上就位了。”

“辛苦了。我去沖個澡很快就好。”

“好。小心別著涼。”說完後塔克米人影消失在廚房裏。

幸平吹幹頭發從浴室走出來時，塔克米已經擺好了兩份早餐在餐桌上，坐在那裏喝咖啡刷手機。他工作比較忙不太看消息，但不似幸平那般與世隔絕。他忽然想到文緒婆婆昨天的話就點開同學群看了兩眼，然而消息刷得太快根本跟不上節奏，只好切出去瀏覽下新聞摘要。

“谷物粥加和風色拉嗎？我開動了。”幸平看著餐盤順口報出，拉開椅子入座。

“對，”塔克米放下手機抿了口咖啡，沒有咖啡的早晨對意大利人而言是不完整的，“和洋合璧。本來想做點別的，但食材不夠了。”昨晚他們兩人來了靈感在廚房搗鼓了很久，預留用來做早飯的部分食材在不知不覺中也被消耗掉了。

幸平喝了口粥，燕麥和米仁入口溫和，伴隨微甜的蜂蜜很快喚起了一天的活力，和風色拉則驅趕掉運動過後殘留下的興奮，清爽的蔬菜在精心調味後沖刷口腔，使人仿佛置身自然之中，讓心靈平靜下來。

“沒關系，我很喜歡，”幸平發表評價，“我很喜歡今天的早飯。”

塔克米彎彎嘴角：“喜歡就好。對了要給你倒咖啡嗎？不過是意式，按我的口味來的。”

“沒事，我不介意。麻煩塔克米給我來一杯！”

早餐帶來美麗的好心情，幸平整個上午狀態良好，耐心地聽取了學園方的許多建議，和塔克米擬定出考題初稿，工作進展格外順利。他迎著窗外灑入的柔和陽光伸了個懶腰，等待搭檔收拾文件，一邊默默在心中確認下午要給總帥做些什麽料理。

塔克米將資料夾在側腰，叫了幸平一聲，兩人一起走出會議室。

正出房間，走廊盡頭的門恰好同時被打開，裏面走出一位高挑幹練的短發女子，身後跟著幾個類似保鏢的西裝墨鏡男，一副精英姿態。幸平眼尖，見人眼熟，從腦海中很快搜索出個名字，隨即熱情地大喊：“餵，肉魅！”

著白色西裝外套及短裙的女士腳下一頓，金色發絲甩出一道弧線，惡狠狠地回頭反駁：“是哪個不識相的叫我這個名字的！活著不好嗎……誒？幸、幸平？”

正是92期畢業生，水戶郁魅。

她作為現任水戶集團當家，今天來和遠月談冬季肉類供應的相關事宜，竟碰到了幸平和塔克米。塔克米去年有在同學聚會見過水戶，面前的老同學一年來變化不大，頗為淡定，不緊不慢跟著問了聲好：“好久不見，水戶桑。”

然而幸平顯然對水戶的形象改變感到震驚，難以將老同學現在的工作形象和學生時代的聯系在一起：“肉魅你變化好大啊……這算氣質上的嗎？不過衣服很適合你喲！”

畫著精致妝容的水戶踩著高跟鞋極力維持自己的外在形象，決定先不管紅發男人，把目光投向站在靠後的那一位：“好久不見，塔克米。昨天我看到伊薩米的動態還覺得不可思議，沒想到今天就遇到了。”

“總之發生了各種事……就回來幫忙。”塔克米淡然答道。

“對了，幸·平·創·真，你居然真的想到回來，我以為你還在世界哪個角落流浪呢！”水戶一副女強人的商業形象，說話口吻卻活像個學生時代的大姐頭。

“就像塔克米說的，發生了各種各樣的事。”幸平俏皮地一攤手，又朝塔克米使了個眼色。

塔克米有點無措，只好僵硬地嗯了一聲。

“真拿你沒辦法。對了，你們兩個晚上有事嗎？難得碰到聚一會兒？特別是幸平，你這些年到底跑哪兒去了？不好好交待清楚可不會放過你。”水戶轉身和西裝男吩咐幾句，果斷清去不重要的工作，詢問幸平和塔克米的時間安排。

見對方態度堅決，加上機會確實難得，塔克米沒法不答應：“下午除了和總帥的私人會餐就沒別的事了。晚上OK。”

幸平算了下自己短短幾天已經講了多少遍自己的流浪傳奇故事，又解釋了多少回他來遠月和塔克米搭檔的前因後果，這種事說多了就怎麽也激情不起來了，頓覺生無可戀，自暴自棄道：“我都可以。話說其他人有在嗎？就我們三個人嗎？”

水戶莞爾，雙手抱胸：“想得美。看到伊薩米爆料和文緒婆婆作證，在日本的今天估計都會到。你們去總帥的私人會餐的話，多半會遇到繪裏奈大人和愛麗絲小姐，啊、黑木場自然跟著愛麗絲小姐也在。小惠說今天會提前關店，到時候直接過來。悠姬和涼子她們請假了，應該已經在來的路上了。所以——幸平你是逃不掉的！”

“這麽拼啊。再說我也沒想逃啊……”幸平喃喃低語，對這群舊友人的效率感到驚嘆。他又無奈地瞥了眼身後，那裏站怕一排默不作聲堵去去路的黑衣保鏢。

塔克米則意外這麽多人，“你們都計劃好了？”

“算是吧，誰讓幸平回來這麽難得，遠月人的行動力向來值得稱道。塔克米你也是，最近都不發動態，大家很關心你哦！”

塔克米苦笑，巧妙地帶過這個話題。幸平插進話隨口問了肉魅關於前輩幾個的動態，遭來肉將軍關於稱呼的一頓咆哮。

三人氣氛融洽地又聊了兩句，直到總帥派人來傳話，說薙切繪裏奈屆時也會出席，讓幸平和塔克米別忘記會餐的事。應過來傳話的女仆，水戶表示不打擾二人，讓他們記得會餐結束之後去高臺區參加同學聚會，便帶人跟著離開。

“這可真叫人頭疼……”幸平搖著腦袋感慨，和塔克米並排往總帥休息室走。

走到一半塔克米突然停下腳步“啊”了一聲，幸平忙問他怎麽了。誰知塔克米掏出手機一頓按鍵說：“我得告訴伊薩米，今年的同學聚會提前了，我會替他好好享受的。”

塔克米原來有這樣一面嗎，是為了伊薩米那條推特嗎，幸平看著一楞一楞，撲哧一聲笑了出來，但金發男人側著臉認真打字的模樣，讓他覺得十分可愛。

打字完畢後塔克米神清氣爽，仿佛完成了對弟弟洩露自己行蹤招來這些計劃外的人和事“覆仇”。他發覺幸平靠在一旁盯著自己，瞬間不好意思，微微轉過了身子小聲低語：“是不是……很幼稚。”

幸平爽朗大笑，環過塔克米擺出親密無間的樣子，偷偷嗅到一股柔順劑帶來的好聞淡香，心情大好，不著痕跡地轉移話題，“怎麽會。我們去總帥那兒吧。”

塔克米的耳根燒起，在冷空氣裏熱得難受，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被幸平看到，模糊地喊了句很癢的快放開，掙脫了幸平的勾肩搭背，繼續並排走在幸平右側。

前面看水戶一襲職業裝短裙加身，在意識領域不由忽略入冬後可怕的低溫，幸平穿過不受空調庇護的樓梯拐角時哆嗦了下，緊了緊自己的外套。他走在塔克米前面，這幅樣子竟喚起了自己形象意識的覺醒，悄悄用餘光往後瞄塔克米，看到對方沒有註意只是安靜爬樓，硬生生憋回對氣溫的吐槽，繼而挺直背大步向上。他思緒卻越飛越遠，塔克米今天外面披了講究的呢大衣，但看上去不怎麽擋風，不知道他會不會冷……哎呀過會兒要不要做個火鍋暖暖身子算了——諸如此類毫無營養之事。

幸平、幸平！

聲音由遠及近，最後響徹耳畔，幸平這才回神塔克米在叫他，擡頭一看自己差點兒往天臺上去，趕忙抓抓頭發向同伴道歉：“不好意思，剛剛走神了。”

塔克米一臉拿他沒辦法的表情，指了指不遠處一位黑白侍應生打扮的男子，告訴他這才是正確方向。幸平聳了聳肩，靦著臉跟過去，心一下收緊，卻前所未有的平靜。

在侍應生指引下，兩人被帶到總帥會客廳的最深處——別有洞天地擺有料理臺、各式食材和一張圓餐桌。而一位著和服的老者與穿華麗洋服的曼妙女子正端坐桌旁，靜候兩人的到來。

這個陣仗，幸平暗暗咋舌。廳室頂很高，高處打下的燈光仿佛聚焦在身上，幸平好久沒有遇上過如此正式的場合，他瞇起雙眼，心裏說不清是緊張還是雀躍。

一旁的塔克米則不如幸平這般內心活動豐富。他這些年出席高端場合數不勝數，被邀去頂級宴會也不在少數，欣然接受這禮遇般的迎接，果敢向前走到圓桌附近，單手放於胸前欠身鞠躬問好：“薙切總帥、薙切桑，貴安。”

遠月茶寮料理學園現任總帥薙切仙左衛門和即將繼任的“神之舌”薙切繪裏奈起身向塔克米和站在後面的幸平問好。

幸平收拾動作同樣問好，這才定睛打量當年和自己頗具淵源的薙切繪裏奈，對方明顯被科普過他們兩人在這裏的原因，和高中時期一樣一臉淡定高傲，紫色眼眸同樣在他和塔克米臉上游移。倒是總帥大手一揮，說不必這麽拘謹，這是私人性質的會餐，邀請幸平和塔克米入座。

換了一位侍應生送上茶水後，薙切繪裏奈眉目放松，才頗為隨意地緩緩開口，拉開了這場對未來的幸平而言有重大意義的會餐序幕。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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