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塔克米適應起新環境向來很快，再說他這些年也不像幸平那樣徹底人間蒸發，遠月有需要、他又剛好有空時便會回來看看，西部教師公寓不是第一次住，因此塔克米對套間布局並不陌生。他只花了一小時不到就把行李全部整理好，和幸平說了一聲後幹脆倒頭就睡調整時差。

醒來後塔克米看著四周裝潢依舊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他腦內一片空白，機械地按掉手機鬧鐘。連上wifi後他看到通訊軟件消息狂跳，才意識到昨晚忘記和家裏報平安了，忙大爆手速發消息說自己安頓徹底好了。正在他猶豫要不要說這次和他搭檔的幸平時，伊薩米突然發來一個視頻邀請，塔克米想也沒想順勢點下接受。

鏡頭晃動了一下，很快固定下來，屏幕裏伊薩米穿著睡衣，嘴裏叼了支牙刷，模糊地發出句“OK”，看上去對手機擺放的位置十分滿意。

“晚上好，伊薩米。”按意大利時間算，現在可不早了。

“晚上好，哥哥。啊不對，你那兒應該說早安了。”伊薩米吐了口泡沫開始清洗牙刷杯，見兄長同樣穿著睡衣，一臉惺忪，便知對方剛起床，混著水聲和塔克米打招呼。

“是。這麽晚了你怎麽還不睡。”

“哥哥好過分！一見面就對我說教。還不是因為你去遠月了店裏調整比較大，我前面在重新修改下個月的排班表。”

鏡頭前伊薩米忙碌地洗漱，塔克米有點內疚加重了弟弟的工作，出口說了句抱歉。

“我不是來聽哥哥道歉的，別在意。大家都很配合，店裏的事你完全不用擔心。”

伊薩米溫厚的聲音讓塔克米打消顧慮，兄弟兩人恢覆往日模式逮到什麽都能聊兩句。不一會兒，塔克米想起先前想發的消息，向伊薩米提起了搭檔的事，“啊對了，我還沒告訴你我這次的工作搭檔。你絕對猜不到，居然是……”

“停停停！讓我猜猜看！”塔克米還沒來得及揭曉，伊薩米打斷了他，興致勃勃地做起了分析，“葉山？但他現在課業好像很忙，估計分身乏術。難道是一色前輩？”

“很遺憾，不是。”

“那是哪位薙切？我記得她倆現在也都在日本。”

“也不是。”

“有點意思……這麽神秘。其他熟人最近應該都忙不開才對……”

塔克米聽伊薩米如數家珍報出一個又一個名字以及他們的近況，緊接著自我否定，暗暗檢討自己真是太不關註朋友圈了。就在他準備公布答案之時，清脆的敲門聲響起，附贈一句問話“塔克米你起床了嗎”。

“啊，有人在叫你嗎？”伊薩米顯然也聽見了塔克米房裏的動靜，但隔得太遠聲音失真，他沒能成功判斷出是誰在說話。

“嗯，搭檔在叫我。”塔克米作答，並別開腦袋沖門口喊了句他已經醒了。

“對哦，你和我講過這次房間緊張，你倆住一個套間。”

“嗯。”塔克米應聲作答，可惜剛才他專註於和伊薩米聊天，沒能註意到門外幸平問他能不能進來。

哪想外面的幸平把塔克米給伊薩米的肯定答覆當成了首肯，推門徑直走進了房間。

聽到門被打開的聲音塔克米才恍惚間察覺不對，猛地轉向門口，只見幸平走了進來，手裏拿著件襯衫和西裝外套，“昨晚你忘在客廳了，我猜你今天要穿，就擅自拿進來了。”

塔克米的謝字還沒說出口，手機裏突然傳出巨大分貝——是伊薩米的咆哮聲。

“幸平？我沒聽錯吧？他和你在一起？”

伊薩米的聲音讓塔克米嚇了一跳，害塔克米手抖摔出手機，好在掉在柔軟的床上，沒有大礙。在手忙腳亂撿起手機後他對著攝像頭憤憤地責備弟弟：“伊薩米！你嚇到我了！”

“你和伊薩米在視頻？那我來的真不是時候。”幸平反應過來，趕忙道歉，“不好意思，嚇到你們了。”

塔克米接過幸平拿來的衣服向他道謝，調整鏡頭讓幸平也和伊薩米打招呼，隨後才緩聲做解說：“好了伊薩米，如你所見，我這次會和幸平搭檔。時間不早了，你快去睡吧，至於你好奇的幸平為什麽會在這裏故事太長，我會下次再和你說的。晚安！”語畢便無情地掛斷視頻。

幸平被兄弟兩人逗樂了，他催促塔克米快點起床，“塔克米你快點起床，過會兒堂島前輩找我們。”幸平一邊說一邊背過身離開，不忘記貼心地帶上房門。

塔克米最後沒有穿西裝，而是換了相對休閑的一身。等他進洗手間感受到溫差時，腦海中模糊地閃過原來房間裏開了暖氣。

完成洗漱後塔克米走出房間，不想幸平在做好了早飯在餐桌旁等他。

“我起來比較早就順手……”

“多謝了。那明天換我來做早飯吧。”塔克米拉開椅子坐下，自然地回話，定睛看著餐盤中滿滿的碟子和小碗——傳統的和風早餐。

像是看出塔克米有所疑惑，幸平放下筷子解釋：“我覺得你吃和式早餐的機會應該不太多，就自作主張。再說回到日本就忍不住做點家鄉的傳統料理。”

塔克米端起印有遠月校徽的碗，出手夾了口煎魚細細品味，入口後細膩滋味撲面而來，起床後的待機狀態的身體和記憶深處關於日本的記憶一並被喚醒，咽下後連忙誇讚好吃，又忙不疊將筷子伸向了玉子燒。

幸平見塔克米喜歡自己做的早飯，微笑著抿了口味增湯，跟著享用起了自己的早飯。

傳統的日式早飯小菜繁多堪稱精致，兩人各自添了半碗飯，正好全部吃光。塔克米吃完後提議自己來洗碗，但被幸平強硬拒絕，對方說今天的早飯讓他全權負責就好。塔克米這才肯讓步，坐在客廳裏翻看昨天總帥給他材料，一邊等幸平完工後一起出門。

兩人所不知道的是，地球的另一側，伊薩米懷著覆雜心情，發了條關於幸平和自家兄長的推特。

而這條推特又即將在朋友圈裏掀起怎樣風波。

****

從堂島那裏回來後，塔克米對幸平改觀了。十傑時代他就知道他這次的搭檔喜歡亂來，還格外討厭文書工作，但這次幸平雖然有對文件表現不耐煩，對於擔任考官的態度卻格外認真，讓塔克米感嘆時間磨平了毛躁，讓幸平變成熟了。

工作狀態的兩人效率至上，在和其他幾位負責升級考試的在職老師交流過後，他們很快了解到這屆學生們的水平。幸平腦子很快，已經提出了幾種方案，站他身側的塔克米沈思片刻就立馬跟進補充細節，並推翻中間不合理的部分，看得另外幾位本土講師一楞一楞。

史上最難搞定的考官組合之一就此而生——一個天馬行空的幸平創真就讓人棘手，更何況現在他邊上多了個以要求嚴格聞名的塔克米·阿爾迪尼。

門外經過的薙切總帥捋了把胡子，心情頗為不錯，暗想這屆不成氣候的小兔崽子們是該好好打磨一番。

幸平和塔克米作為特邀嘉賓，許多雜事受到全免優待，實際要負責的部分稱得上輕松，除去兩人欣然接受下的次日下午的總帥私人會餐，距離出發前的幾個下午都是空著的。

於是幸平發出邀請：“塔克米，你下午沒別的事的話，能和我一起逛下校園嗎？”

“好啊。不過你早來幾天都沒走走看看嗎？我記得你說見過葉山了。”塔克米下午自然沒安排，此刻拒絕幸平那就太刻意了。

“葉山是他正好過來交材料，隔了條走廊我看見他了，他沒見到我，讀博是堂島前輩告訴我的。前兩天我住在‘幸平’，正好見見老爸。”幸平又說了他們父子見面的一些細節。

幸平餐館現在由幸平城一郎接管，塔克米知道這事，沒覺得意外，跟在幸平後面附和了兩句，一起走出會議室。

沿途走在校園裏幸平感嘆遠月在硬件設施上真舍得下大手筆，較他們當年多添了不少移動餐櫃，學生可以將自己的料理放在餐櫃裏提供試吃，試吃過後可以掃碼進行評論反饋。他和塔克米剛剛嘗試了一小塊概念華夫餅，看標簽是分子料理研究會的產物，不忘記通過手機給出改良建議。

拐過一片樹林，熟悉的建築映入兩人眼簾。

——極星寮。

“這裏作為第一站在合適不過了。”幸平和塔克米相視一笑，前往回憶青春。

這座宿舍歷經黃金時代，也曾險些被拆除過，幸平看出宿舍外墻翻新過，心中感慨，一時敲不準文緒婆婆還在不在沒有動作。倒是塔克米駕輕就熟，把人往樓裏帶，找到了文緒婆婆。塔克米和極星寮幾位關系很好，偶爾回來時跟著來一起來拜訪過。

極星寮裏的學生下午有課，整座宿舍樓就文緒婆婆一人，她似乎剛剛午睡醒來，見到兩人立刻喜笑顏開，招呼他們進來，自己跑去泡茶了，一邊念叨幸平好小子終於想到回來看看了。

塔克米聽幸平和文緒婆婆聊天，環顧內部沒變的裝潢，曾經在這裏熱鬧聚會的場景歷歷在目。他算極星寮編外成員，高中時沒少往這裏跑。

被問起他們兩人搭檔的事，幸平拍著腦袋長話短說把這次的傳奇經歷轉述了一遍。

“文緒婆婆看起來不是很意外啊？”幸平突然問了句。

“伊薩米在網上都說了，我今天就等著你們來了。”

這話讓兩人面面相覷。

文緒婆婆意外地說：“你們年輕人都不看推特嗎？還好上次悠姬回來教我怎麽用，網絡真是方便，現在坐在極星寮裏也能看到你們四處活躍。”說完又絮叨了幾句。

幸平和塔克米趕忙掏出手機，猜了一會兒密碼，然後登上了彼此許久不用的推特，忽略快要爆掉的通知欄，看到首頁伊薩米那條被瘋狂轉發的動態。

「不公平！哥哥和幸平都跑回遠月了，而我必須在佛羅倫薩堅持到年末聚會！」

隨便刷兩下，就看到一堆熟悉的名字頂著陌生的頭像轉發詢問什麽情況。

“呃，我們兩個不太看推特。”塔克米頭疼地說。

“看他們反應，最近有空的人應該都會跑來探班。”文緒婆婆喝了口茶，期待以前的學生來探望自己。

“這可真不是個好消息。”幸平關掉了軟件，轉念又想，自己早晚都要面對那群家夥，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反而放平心態，勇敢接受了現實。躺槍的塔克米則決定回頭再和弟弟好好聊兩句。

在極星寮稍作停留後，兩人依次去了食戟會場、十傑辦公室和一起上過課的料理教室，收獲了滿滿一筐回憶。這會兒幸平有點懂當時一色前輩成天歌頌感慨些什麽，“青春”他能吹一輩子。

繞了一圈竟走到了禮堂門口，幸平眉眼間全是興奮之情，像個小孩一樣發出各自感嘆詞。塔克米卻突然沈默下來。他不由想起開學典禮上插班生狂傲的發言，還有某人缺席了的畢業典禮。若是幾年前，他可能會想追問幸平當初為什麽一聲不吭地就走，但現在他覺得這些都無所謂了，有些東西就應該和青春一樣，永遠埋藏在記憶裏，重要的永遠在當下。

“幸平。”塔克米看著走在前面、漸漸跑遠的背影喊出了聲。

“怎麽了？”幸平聞聲駐足，轉過頭來看他。

“沒什麽。”塔克米就是想叫一聲，快步跟上了幸平的腳步。

兩人並排著繼續往西部教師公寓漫步，影子在夕陽下拉得老長。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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