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塔克米恢覆健康重返工作後，幸平卻主動停止了在Trattoria Aldini幫忙，有意退出了塔克米的團隊。這樣一來，他待在阿爾迪尼家稍顯無所事事。

迎面吹來濕潤的微風，幸平躺在阿爾迪尼家院子裏的檸檬樹下享受這段短暫的悠閑時光。陽光透過樹葉縫隙落下光斑有些晃眼，幸平背倚樹幹閉上雙眼，盤算起接下來該做什麽。

見到阿爾迪尼兄弟後，他意識到曾經的同窗好友有了各自的新生活，在為新的目標做準備，相比自己漫無目的、隨性而起的修行，心裏說沒有觸動那是假的。

他原本計劃找到熟人一個個騷擾過去，最後飛回日本。現在在一個地方待久了，竟然產生了依戀情緒，有點舍不得走。他睜開眼睛望向Trattoria Aldini的方向，不知是否是因為四海為家流浪慣了，突然安定下來感受到家庭溫暖，心柔軟得不可思議……

還有那場食戟。

料理騙不了料理人，半月牛肉中蘊含的東西更讓幸平創真幡然醒悟，自己應該真真實實去做些什麽。

然而，要真的按部就班地寫未來幾年計劃，也不像符合幸平的處世信條。

好煩，幸平放棄思考，決定先按原計劃踏遍歐洲再說。他起身拍拍身上粘帶的塵土，尋思著要不立即動身前往法國探望下他的四宮師父，向前輩做心理咨詢，去碰碰運氣能否解決心中的這份未知。

回到客房收拾完自己的行囊剛準備背上跑路，幸平在手握到門把剎那轉念一想，自己隨性起意，差點兒又不辭而別。這樣不太好，他手一松，任由行李落地，決定等到塔克米他們下班回來。

這短短的幾小時此刻顯得格外漫長，幸平翹著腿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思考著晚上離別時的說辭。

好煩，他不擅長與人道別。

不知不覺就睡著了。

一下午思考人生許久，對幸平這種本能型人才而言消耗巨大，睜開眼時他一望窗外居然天已經黑了。緊接著幸平瞥見自己的手機屏幕亮了起來。

幸平算是個異類，對智能手機依賴很小。常年跑在廖無人煙的信號圈外狩獵美食，通訊之類很不方便，手機在他手上大多數時間是當照相機用。或許現在實在太閑了，他竟然提起興致將床頭櫃上積了一層薄灰的手機摸到身邊，解鎖了屏幕。

一封電子郵件。

他詫異了一會兒自己原來有在APP上關聯過郵箱，定睛看清發件人後果斷地點了進去。瀏覽完郵件內容後，他無比慶幸來阿爾迪尼家之後有連上wifi。

暗滅屏幕前幸平看了眼時間，快八點了，有點餓。

與此同時，一個想法悄無聲息地冒了出來。

想到了就去做。幸平背起行囊出了房間，一路和能遇見的阿爾迪尼家長輩說明情況，發瘋一樣沖向Trattoria Aldini。

****

Trattoria Aldini到了夜晚人氣高漲，幸平進去的時候差點兒沒有位子坐。負責前臺的店員見是熟人，忙上來熱情招呼，領他去了靠裏的預留桌。幸平本只想隨便找個小空位坐下就好，奈何意大利語表達有限，加上環顧四周放眼過去確實座無虛席，只能沈默著應下這份好意，放下行李坐了下來。

前兩天代班混過臉熟在此刻發揮了作用，領班轉頭對服務員嘰裏咕嚕幾句，小姑娘點點頭就往廚房方向跑，幸平猜是去叫兄弟兩人了。他和附近的另一位店員用為數不多會的幾句意大利語說“晚餐”，又指指桌子做了個吃飯的動作，對方很快反應過來，先幫他把行李藏到桌腳隱秘處，隨後為他鋪好餐巾，擺放整齊餐具，倒了杯冰檸檬水，最後呈上餐單。

這是幸平第一次以食客的身份來Trattoria Aldini吃飯，用與料理人身份截然不同的視角，他在此時此刻才切實感受到了這家大眾餐館的變化。餐館大廳裏熱鬧非凡，但桌與桌之間的距離安排得當，服務生能流暢、快捷地走動上菜不顯擁擠，較為分散的布局使人放松之餘不會互相影響。幸平所坐的預留區附近空曠不少，桌際距離更大，顯得更為私密，一看就是精心設計過的。

菜單和幸平高中假期來玩時看到的也不一樣了，幸平粗略翻了兩下感覺超有檔次，手指摸過之處都是享受，不知多了多少精致。總共有兩份菜單，一份上以定食套餐為主，價位親民，另一份顯然是預約桌的特別菜單，收錄了阿爾迪尼兄弟兩人的特別訂制。料理的意文他能拼出幾個單詞，配合圖片便知曉有哪些，他參與烹調過的也不在少數。店裏悠揚輕快的音樂流淌耳邊，幸平舉手示意候在他身旁的服務生，用蹩腳意大利語和手指圖片飛速完成點餐。

馬上就要離開這裏了，幸平想了下又多添了瓶檸檬酒。

他猜自己來這裏用餐的消息早已傳入友人耳中，但八點正值用餐高峰期，阿爾迪尼兄弟想必分身乏術，沒法出來見面。太遺憾了，他語言不通，連傳話都做不到。

那幹脆徹徹底底當一回顧客吧！

幸平抿了一口富有阿爾迪尼特色的檸檬酒，抄起刀叉享用起自己點的前菜，並不時觀察著周圍。今天預約區沒坐滿，離他最近的一桌是一對老夫婦，像是在慶祝什麽紀念日，碰杯了一次又一次。他早就發現餐館內部裝潢更換過，現在細細打量才驚覺每處裝飾恰到好處。看到墻面繪有許多處食材的圖紋，幸平有聽塔克米說過裏面的一些食材對阿爾迪尼家的特殊意義。

真是用心了，幸平一邊想著一邊舀起一勺藏紅花燴飯送入口中。之前在廚房裏看到許多大型烹飪器具和尖端廚具，幸平只是感慨兄弟兩人真肯下血本，現在沈浸在舒適的用餐環境裏，他才感到他們多麽熱愛這家餐廳、以及傾註在上面有多少心血。

Trattoria Aldini的料理從未讓食客失望過，幸平十分中意，雖然他因為知道部分配方失去了不少驚喜感，但這頓晚餐無疑滿足了他的舌頭，越吃越令他心情愉悅。

他較平時吃得更慢，每一口都細細品味。主菜那幾道他甚至能品嘗出出自哪位廚師之手。等到甜點端上來時，幸平甚至單靠外表就能判斷出這份色彩繽紛的意式蔬果奶凍是塔克米的匠心之作。

幸平連忙換上甜點勺，細細品味起來。奶凍入口瞬間觸熱融化，奶香和蔬果清香交織成一曲華爾茲，絲滑曼妙，一路滑向喉口。幸平在心中給這道甜點默默點了個讚。

但他總覺得缺了些什麽。

和食戟時塔克米那道半月牛肉不同，沒有那份淹沒過他的洶湧情潮。

“幸平。”

在幸平享用完奶凍後，一汪清泉般的叫喚傳入耳中，他一擡頭，正好遠遠望見塔克米和伊薩米。下餐區有不少當地食客認出兄弟兩人，親切地打起招呼。塔克米和伊薩米一一回禮，交替說了幾句，像是在作說明和感謝，慢慢往幸平方向靠近。

“塔克米。伊薩米。”幸平站起來給兩人一人一個擁抱。

“今晚的用餐還滿意嗎？”伊薩米問幸平。

“我很享受。”幸平示意兩人入座，三人坐下後他瞥了眼掛在墻上的時鐘，好奇道，“廚房還忙嗎，你們兩個都出來沒事吧？”

“交給龐貝先生負責了。現在菜基本上齊，也沒什麽新來的客人了，出來一會兒不影響。”塔克米擡手謝絕幸平想給他倒酒的動作，緩緩回覆。

幸平頓了下決定開誠布公：“我……這頓吃完我就準備走了。”

“這麽急？”伊薩米雖然錯愕，但看上去不打算多做挽留。

“待在一個地方太久容易消磨意志。我之前不是也說了嗎？想去找熟人們看看。”幸平幹完杯中的酒。

“這樣啊……”塔克米感慨了句，眼神黯淡，微微動了下口卻沒了下句。

又隨意聊了兩句，話題不知不覺回到了料理。幸平對晚餐點的料理做了簡要點評，笑著說自己站在食客角度的新鮮感。塔克米收下幸平的讚譽，心裏高興，表情瞬間柔和下來。反觀伊薩米就情緒更外顯，知道幸平馬上有離開話跟著變多，說他們都是下了苦工，哪道菜在開發中又發生了什麽樣的趣事。

三人有說有笑，幸平又趁機問了些關於店裏裝飾的相關問題，得到了塔克米的耐心解答。

“Trattoria Aldini變化真大……”幸平發出結論性感嘆。

“只能說在轉型吧？”伊薩米接話，“畢竟我們在爭取評星。料理水平提升的同時，餐館的軟件和硬件要一起跟著提升，為食客提供一個舒適的用餐環境也十分重要。”

“但我們的理念沒怎麽變。Trattoria Aldini始終會是大眾餐廳，雖然為了滿足各方需求我們有開辟了一小塊預約區，提供高品質的服務。我們的初衷始終不變，希望食客們能在輕松的環境中享受美食，共度與珍視之人的美好時光。”說起自家餐館，塔克米滔滔不絕起來，眼裏滿是光芒。

塔克米自信滿滿、神采飛揚的模樣，在幸平眼中閃耀極了。他此刻確信，他的塔克米不一樣了。

“所以說今晚幸平君給的評價讓我們很高興哦！有種‘傳達’到了的感覺。”伊薩米點頭附和。

“對了，幸平。你接下來準備去哪裏？”

幸平眉飛色舞地闡述他的一個個熟人騷擾計劃，一直說到走出Trattoria Aldini。到了最後不得不分別的時刻，塔克米送人到店外，欲言又止了好幾回，千言萬語匯成了一句“保重”。

夜風襲面撩開幸平額前細碎紅發，他單肩背起行李，站定端詳好友的面容。塔克米和伊薩米兩對海色瞳孔清澈透亮，倒映出他的身形。冥冥之中，幸平像是感受到了什麽，他轉身背對兩人，擡起空著的左臂半舉空著，揮舞著向前走去。

往前走了幾步，幸平回頭一望，塔克米和伊薩米仍然站在原地註視著自己，於是他勾起嘴角大喊道：

“那，我們遠月見。”

語畢，幸平轉回腦袋，留下一道背影和拉長的斜影，緩緩消失在意大利人的視線和漸起的夜風之中。

Tbc.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