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Trattoria Aldini打烊時分，塔克米推門而入。

“不好意思，我們已經打烊……啊主廚！”

店員以為是沒看清掛牌而誤入的食客先聲趕人，不料是自家主廚，頓時條件反射般站個筆挺，嚴肅以待，然而一手拖把一手水桶無處可放，只能尷尬地僵在空中。這幅緊張窘迫的模樣讓塔克米笑出了聲。

“我就來看看，別這麽緊張，太不像話了，我有這麽可怕嗎。你先忙你的，我去後面找伊薩米。”塔克米又叮囑了兩句，回答了員工們關切的問話，告訴他們自己身體已經恢覆健康，便去後廚找人。

廚房裏收拾得差不多了，一天高強度工作後再繃緊根弦未免太不人道了，於是每個人手上洗刷或整理不停，嘴上插科打諢，氣氛輕松得很。靠門的廚師最先發現了塔克米，吹口哨驚呼一聲，所有人齊齊扭頭看向門口，熱情的招呼聲此起彼伏。

幸平因為聽不懂意大利語，加入不了聊天，一直在專心清洗，捕捉到熟悉的發音，他才追隨眾人目光看過去。一下子就見到了他惦念的友人，混在嘈雜歡呼聲中他跟著叫了一聲塔克米。

平日裏塔克米少不了成為目光焦點，今天他只想來低調探班，大家這麽熱情竟有些不好意思。他假咳了一聲，沒有拒絕大家的勾肩搭背，重覆了在前臺的話，說自己康覆了，不用擔心。

“我明天就會歸位。”塔克米見廚房井然有序，十分滿意，高興地宣布他的安排。

“誒？主廚你可以多休息兩天，沒關系的！”眾人哀嚎。

“就是就是，幸平小哥和我們也很搭調，店裏運轉狀態極佳。”幾個店員紛紛表態，對於這位年輕的主廚，他們潛意識裏對塔克米身上的那份認真和拼勁感到壓力萬分。

“沒想過幸平君人氣這麽高。”伊薩米見幸平聽到自己的名字有反應，站在邊上轉用日語和他開玩笑，“大家都希望你能留下，讓哥哥多休息兩天。”誰料話沒結束塔克米一記眼刀送到。

“是嗎？但我看大家還是更喜歡塔克米吧？休息時你不是才幫我翻譯他們的怨念嗎，好想念塔克米……之類的。”幸平解開手巾靠在一旁，看到塔克米被簇擁在店員中間眉飛色舞的神情，心情莫名跟著好起來。

“誰讓哥哥平時這麽嚴格……大家對他又愛又怕吧？”伊薩米中肯評價。

“看不出來啊，我印象裏塔克米對人都挺溫和的。啊不，以前他去代課似乎很兇的樣子，但人氣一直很高就是了。”

“差不多吧。”

伊薩米和幸平只聊了幾句，塔克米就催促大家快點做完清潔工作回家休息。眾人這才散開各司其職，盡快結束一天勞累的工作。

幸平換好衣服後跟著兄弟兩人回家，路上塔克米突然開口，“幸平，後天來食戟吧！”

“好。”幸平一算後天是Trattoria Aldini的休息日，滿口應下。

伊薩米走在兩人中間，眼中寫滿期待，“不知道哥哥和幸平君會做出什麽樣的料理……無論過了多久，你們兩人的料理都會帶給我驚喜，好期待啊！”學生時代擔任評委是伊薩米最喜歡的時刻之一，他自知兄長近些年來的積累，同時對幸平隱約露出的當前實力好奇萬分，難掩雀躍之情。

“哈哈哈是，伊薩米你有口福了。”幸平爽朗大笑。

“明天的評審就拜托你了，伊薩米。”塔克米心情舒暢，擡頭望了眼漫天星鬥，輕輕哼起兒時的童謠曲調。

****

如果要讓伊薩米來形容的話，這場食戟表現得相當幸平創真和塔克米·阿爾迪尼。

為了不受打擾且動用最豐富的廚具，塔克米特地向叔叔說明情況，借了店裏的廚房，而不是在家烹飪。

兩小時的烹調時間一晃而過，馬上迎來了備受矚目的試吃環節。

坐在熟悉的餐桌上，伊薩米咽了口口水，同時掀開面前倒扣在盤子上的兩個餐盤蓋。Trattoria Aldini裏頓時彌漫開更為驚人的香氣。

食戟的主題是“Mezzaluna”，可以有多種解讀。

塔克米取義“半月”烹調了兩種風味的雙拼牛肉料理；幸平則做了創意意式半月餃（Mezzaluna）。兩道料理完全稱得上頗具淵源，從外貌上就讓人不禁回憶起在聯隊食戟時塔克米做過的半月披薩、以及秋選初賽時伊薩米展露過的意式餃。

“真讓人懷念……那就先從幸平君這裏開始吧！” 雖然伊薩米對幸平的這個選擇頗感意外，但他沒有表露出來，小心地端過盤子，趁機深深嗅了一口那股難以言喻的曼妙氣息。

“好哦。”幸平對自己的料理十分自信，做了個請便的手勢。

伊薩米正打算切開餃子細細品味時，幸平卻突然打斷，“等一下伊薩米，我希望你能整只整只地試吃。”

“我知道了。”伊薩米應下。餃子比較小，對一個成年人而言並不困難，剛好一口的程度。伊薩米仔細端詳餃子表皮，從金黃的色澤和香氣來看，都像是普通的半月餃，唯獨令人在意的是上面澆淋的深色醬汁……

“唔……這個是！”伊薩米嘗過一口後即刻陷入了美味漩渦之中，味蕾奏響出一則優美的交響樂，富有層次感的味道不斷沖刷上來，愉悅的感官在四肢百骸蔓延。閉眼回味良久，他才回神，在塔克米的註視下又飛速切開一個餃子，“幸平君你居然用了這個當做餡料？”

“嗯。表皮選用的還是經典的意式配方，但奶酪的調比有做微整，並且加入了堅果碎增強口感，餡料則是傳統的和風食材。好在是阿爾迪尼家，不少日本那邊的蔬菜都有儲備，否則就麻煩了。”幸平對著餃子裏露出的餡料輕笑。

“只是這種程度的話不至於有這麽震撼的口感……那個醬汁是什麽來頭？”伊薩米皺眉，腦海中閃過無數種排列組合，仍然想不出其中奧秘，不由繼續追問。

幸平說了句稍等，跑去廚房裏拿出一堆小型玻璃罐，將它們在桌上一字排開：“這些是我在世界各地旅行時收集的一些當地香料。呃、名字太難記了有些我已經忘記了。那個醬汁是用腌制的檸檬皮和香料調味而成的，可是我特地為了這場食戟偷偷準備的。”

“怪不得晚上總有悉索聲，母親還懷疑是不是家裏進了賊。”塔克米料想幸平有空的時間只有晚上，聯想這兩天家人的傳聞做出推斷。

“哈哈哈可能沒註意，動靜比較大，抱歉打擾到阿姨了。”幸平撓了撓後腦勺有點窘迫。

“沒關系，媽媽開玩笑啦。”伊薩米又嘗了一個半月餃，這回更全面感受到了多種風情濃縮於一體的美味，進而發表感慨，“原本意式餃子味道濃郁，在凸顯風味同時意在留下強烈印象。幸平君的半月餃選用了相對清淡的蔬菜餡料，卻沒有被其他味道掩蓋，反而和表皮相輔相成，不得不說醬汁帶來的平衡感真是絕妙。”

“想到做這個也是新嘗試吧？在中國修習時吃過許多種中式餃子，有天一位師傅做了意式餃子皮包韭菜炒蛋——一種傳統的中式餡料，二者合並的感覺十分新奇，所以我就試試看能不能換成和風印象。醬汁算是這些年四處積累後的厚積薄發吧。”

“原來如此，”伊薩米快把半月餃吃完了，並且他貼心地給塔克米留了一個，放下叉子後不緊不慢地打趣，“我還挺意外的，以為幸平君的料理會……更具侵略性？這次的主基調格外溫和呢！”

“是嗎？那我下次換更沖擊性的配方給你嘗嘗。”

“不了吧……”伊薩米怕幸平指的是怪味料理趕忙婉拒，“好了，我該試吃哥哥的料理了！看著就令人饞涎欲滴。”他話鋒一轉，人跟著面向了塔克米的料理。

塔克米聽完兩人對話後，心中泛起一片漣漪，見伊薩米開始試吃自己的料理，站出來先做說明：“請先從左半月開始試吃。左邊是皮埃蒙特生牛肉配黑松露和綠胡椒籽，右邊是神戶牛肉佐海苔黃芥末醬，和洋兩味。要感謝伊薩米四處搜刮來的食材。”牛肉被放在樹皮上並由木香襯托，造型可謂精致。塔克米拿出了他在三星米其林裏那年的所學，他竭盡所能將食材的美味發揮到了極致。

伊薩米暗暗感嘆幸平和哥哥真是心有靈犀，兩道料理都是和風與洋味的結合。他迫不及待地切下一小塊細細品味，在品嘗完左右兩個半月後他手上一頓，錯愕地放下了手中的餐具，難得一語不發。

沈默總是撓人心弦，伊薩米似乎在做著激烈的思想鬥爭，瞪大了眼睛滿臉欲言又止，讓塔克米看著有些心焦。他對自己的料理充滿信心，可伊薩米的這個反應實在不太對勁。

良久，伊薩米才緩緩開口。

“哥哥，幸平君。你們互相試吃吧，答案很明顯了。對不起，我有點……請原諒我離開下。”說完，伊薩米竟跑到後廚躲開了兩人。

這是什麽情況？

塔克米和幸平面面相覷，他們心照不宣，決定尊重伊薩米的想法，另起兩副餐具，準備互相試吃對方的料理。

哪怕分開數年，有些東西不會改變。

兩道窮盡心思的“半月”是他們兩人這些年對料理之道瘋狂求索的結晶，只需要嘗一口就能明白。

“是我輸了。徹底輸了。”在塔克米備受震撼半月餃裏滿滿回憶和世界廣闊時，幸平突然發話。

“怎麽會、明明幸平你的料理……”塔克米不解為何幸平會用“徹底”二字。

“塔克米你自己吃吃看？”幸平打斷了塔克米的話，他有些意外塔克米不明所以的反應。

帶著滿心疑惑，塔克米嘗了自己的牛肉料理，但吃不出有什麽特別，依舊是預計的那份口感。

沈默再次籠罩Trattoria Aldini，兩個人各懷心事。

打破這份寂靜的是伊薩米，他似乎恢覆了平靜，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推門從後廚出來了，猶豫著開口問道：“結果……怎麽樣？”

幸平重覆了句，是他輸了。

塔克米垂下眼，選擇接受這場勝利。他相信幸平和伊薩米不會故意說謊，他可能只是當局者迷，嘗不出自己料理中蘊藏的獨特之處。塔克米心情覆雜地看著半月牛肉拼盤，又忍不住回味幸平的半月餃。

究竟是什麽呢？讓幸平和伊薩米露出那樣的神情。兩道料理間的差距，又在哪裏呢？

“那……既然我贏了，來開反省會，改良這兩道料理吧。”塔克米口腔有點幹燥，聲音略顯沙啞，他決定放棄揣測另外兩人沈默的秘密。

“這算是賭約？”塔克米這個反應讓幸平不由自主眼含笑意。

“嗯。伊薩米也在，多難得。”塔克米沒覺得有何不妥，不自知地歪了下腦袋。

“好好好，我真是占便宜了。”幸平聳了聳肩，盯著塔克米出神，語氣溫柔異常，“比賽‘Mezzaluna’的話，我果然贏不了你。”

“幸平君是指哥哥贏回Mezzaluna那次？”伊薩米接過話。

“對。啊啊啊不愧是塔克米，居然已經能做出這麽厲害的料理了。不行，我徹底燃起來了，來改良來改良！”幸平甩著手巾大喊，引得塔克米忙開口制止，讓他別耍瘋，聲音記得收輕些。

三人在廚房裏一直改良到阿爾迪尼先生敲門來催。

對於這場食戟，幸平在Trattoria Aldini期間再也沒有人提起，幸平和塔克米仿佛做過約定一般，彼此都埋藏在了心底。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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