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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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塔克米睜大了眼睛,他的眼角被陽光蒸騰到發幹,滿臉不可置信。

眼前這幕已經稱得上是心靈沖擊,害他不受控制地動了動手指,幸好沒有完全脫力,否則剛挑選好的一袋時蔬必定會散落一地。

聖母弗洛拉大教堂前的最熱鬧的正午烈日下,他隔著水果攤位支起的棚架,在老板娘側身去另一邊招呼顧客時候,真真切切地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他心中的那抹顏色快要隨著時間模糊暗淡之際,在此時於塔克米的視野中重新鮮艷了起來。

名字,是什麽來著?塔克米張開了嘴,想去叫那人,喉嚨裏嗚咽兩聲,發不出半點確切聲音。

紅發男人正安靜地低頭挑選土豆,劉海長長了有點擋住他的雙眼,身上穿著件灰蒙蒙的夾克衫,看上去有點臟,卻無法掩蓋那張鋒利的帥氣面孔。塔克米只能模糊地分辨對方落在陰影裏變成熟的五官,極力迎合腦海深處男人曾經的輪廓,可他還是沒能想起更多關於男人的記憶,喊出就在口邊的那個名字。

緊接著,仿佛電影中才會有的鏡頭就這樣出現了。

鬧市中的嘈雜如同在塔克米耳中靜了音,來來往往的游客買家只留下穿梭的殘影,他的世界裏只有那個男人和自己,一切都停滯下來,一切都格外清晰。

與此同時,男人似乎感受到了什麽,在塔克米眼中緩緩擡起了頭。眉峰下豎的舊疤無形之中確定了他的身份,塔克米心臟抽動了下。男人放下了手中的土豆,擡起了嘴角,沖塔克米一笑,盡管胡子拉碴不修邊幅,笑容不減高中時分的燦爛。

他熱情地喚出了聲,打碎了塔克米的驚愕。

“喲,塔克米。”

要做比喻的話,這簡直是少女漫畫中才會有的橋段,圖書館裏的男女主人公剛好取下了同一本書,透過書架縫隙,看見了彼此的臉。食材市場的氛圍看似與那種浪漫格格不入,對塔克米而言足以在二者之間畫上等號。

男人的聲音是那麽響,響徹了整片記憶,陣陣信息在腦內翻湧而出,塔克米順理成章地完成整個條件反射,“幸、幸平?”

男人是幸平創真。

那個塔克米·阿爾迪尼曾經在高中畢業典禮上,沒來得及告白的暗戀對象。

塔克米的心臟如同被一張無形的手掐緊,跳得又快又重,仿佛在嘶啞地唱著首沈悶又苦澀的歌,調合在一起讓他不知所措。

他的手也終於松了開來,蔬菜重重地落在地上,滾出袋子散落開來,如同一朵煙花,炸裂在集市的走道上。

“沒想到居然在這裏遇到你了,我還打算下午去你家給你個意外驚喜!”旅人欣喜若狂,在塔克米沈溺過去未作反應時候,已經從攤位另一側跑了過來,甩開背包任由其自由落體,撲到高中時代的友人身上,給予了他一個熱情的擁抱。

塔克米嗆了滿口灰塵,連連咳了好幾下,在幸平一邊問他沒事吧,一邊輕拍他的後背幫忙順氣的過程中調整了過來。他實在是沒想過他們會在這種情況下重逢,親密接觸下難言的欣喜適時地擴散開,讓他不至於失態或被對方看出端倪。

“快放開我!兩個大男人在公共場合摟摟抱抱太奇怪了!”塔克米被幸平胡茬蹭到臉,說不出是疼是癢,呼吸間嗅到了陌生的熱氣。

“抱歉抱歉,實在是太高興了,”幸平這才放開塔克米,又看見地上一片狼藉,飛快做出了判斷,彎腰去幫舊友撿蔬菜,“好像嚇到你了,塔克米你的反應還是老樣子。”

人體的餘溫和男人輕佻的語言讓如今在料理界名聲顯赫的大廚紅了耳尖,塔克米受幸平情緒的感染,不由彎起嘴角,笑了出來,“你也是。一樣這麽會嚇人,幸平。”

塔克米站著穩定情緒,拍了拍有些皺起的外套,隨後跟著幸平收拾地面。周圍稍作停留觀察異樣的游客見狀,或出手幫忙,或繼續自己的采購,集市依舊一派熱鬧。塔克米謝過熱心路人的舉手之勞,加上幸平動作很快撿菜動作熟練,很快就把滾到遠處的番茄也一並集齊。

“謝謝,幸平。”

塔克米像是找到了感覺,這兩個字的發音越發熟練。

“不客氣。對了伊薩米在家嗎?還有,我可以在你家住上幾天嗎?”

“你的問題怎麽一下子這麽多。伊薩米在。當然可以,你想住多久都可以,我相信伊薩米還有我的家裏人都會很歡迎你的。”塔克米一一作答,又謝過幸平幫他拿袋子的好意,帶他往集市外人少的樹蔭方向走去,“說起來你怎麽會在這兒?”

遠月畢業之後,連畢業典禮都顧不上,幸平就迫不及待地一個人跑去周游世界,這幾年完全可以用銷聲匿跡在形容。塔克米只知道他在進行料理修行,前兩年還偶爾會在料理界聽人提起這個名字,近來談論的少了,加上工作纏身實在有些淡忘,否則不至於剛才差點兒叫不出名字。

“正好旅行到這裏了而已,”幸平反手拎著旅行包,隨意至極,低頭又剛巧看見塔克米手中的袋子,便問,“我們現在就回去嗎?你東西都買完了嗎?”

“餵,別擅自做決定!買東西不是問題,但你好歹有點自覺,在去我家之前,我覺得你更應該去另一個地方。”

“哦?什麽地方?”

“理發店。”塔克米上下打量了幸平,最後停在對方臉上,做出肯定的宣判。

“誒?”幸平脫離正常社會許久,顯然沒有意識到老友為何有了要生氣的跡象。

“先不說你的劉海長度會不會影響視線,剛才擁抱的時候那股味道實在是有點……還有你的胡子,我覺得至少也應該修剪得更整齊一些。”

“哈哈哈好,這不是有了想給你和伊薩米驚喜的念頭,就馬不停蹄過來了,這種小事就顧不上了。都聽你的,都聽你的。”意大利人對儀容的高要求未曾改變,幸平樂於接受這個提議。幸平勾過塔克米肩膀,斜靠在塔克米右側,那是他高中時候最順手的動作,大笑著指揮塔克米帶路。

“說起來塔克米,你倒是一點兒都沒變啊!”

要是那樣就好了,塔克米嫌重,推開幸平的親昵暗想。

要是塔克米一點兒也沒變,他就能和幸平創真哥們兒一般百無禁忌。可他現在做不到。

多年過去,暗戀對象再次出現在面前,塔克米怎麽可能保持心如止水。再說了,他現在不再那麽了解幸平,不再那麽在意幸平,也不知道自己究竟還喜不喜歡幸平。

聽幸平說著來佛羅倫薩一路上發生的趣聞,走去理發店的那點兒時間也跟著變短暫。塔克米沈默地推開玻璃門,突然瞥見倒影中的自己,和幸平所說不差,他一直這個發型,有註意保持身材加上皮膚生來不錯,除去五官硬朗幾分,外形上確實和高中時相差無幾。

他替幸平向理發師說明來意後,便接下了替幸平看包的活。今天店裏人不多,除去有位女士在遠處坐著燙頭發外沒別的客人,塔克米得到準許後找到了個位子坐。看著幸平被水打濕後垂下的紅發,塔克米覺得好生滑稽。

“塔克米我知道你在偷笑。”這時幸平頭頂一團泡沫。

“因為真的挺搞笑的。”

“你以前又不是沒見過我這樣。”

“這不是好久沒見到了嗎。”

兩個人就這樣無營養地聊天。突然幸平插了一句:“塔克米,能幫我翻譯一下嗎?就說幫我把胡子都刮掉。”

塔克米下意識應了聲好,流利的母語脫口而出,隨後轉回日語問幸平,“我還以為你打算蓄著。”

“不是你說應該修剪一下的嗎,清爽一點沒什麽不好,否則要提前向老爸靠攏了。”

哦,城一郎先生聽見這話不知道什麽心情,塔克米靜靜地坐著,看完幸平形象改造的整個過程。

理發師技術精湛,男人的日常發型也翻不出幾個新花樣,很快幸平就煥然一新。他看著鏡子裏的自己頗為滿意,摸了一把光潔的下巴,扭頭去找塔克米,一臉得意,“我現在也沒變多少了!”

可不是,像極了遠月時那個神氣的毛頭小子。

塔克米看了幸平好一會兒,最後憋出了一句:“好了,快點付錢,我們回家吧。大家一定都會感到驚喜的。”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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